進到辦公室,林茜說:“這一大早的,怎還站在走廊裡嘮起沒完了?”
蘇士華說:“我有事要問她。”
林茜說:“我聽出來了是為谷玉蘭,她又怎麽了?”
蘇士華說:“她下崗了。”
林茜說:“下崗好,下崗利索,免得你再為她受傷。”
蘇士華說:“林茜,你不可以這麽講話。”
林茜說:“這麽講怎麽了?你傷一回還不夠啊?一個掃地的,一會兒這事,一會兒那事,煩不煩人哪?”
蘇士華說:“你太尖刻了。”
搖了搖頭接著問:“你找我有事?”
林茜說:“我買車了,日本進口的。”
蘇士華說:“買車是好事兒。不過,一定得注意安全。”
林茜說:“前幾天我去過一家飯店,那裡的菜很不錯,今天中午我請你去吃飯。”
蘇士華說:“中午不行,我有事。”
林茜說:“那就晚上,下班我在樓下等你。”
蘇士華說:“晚上我也沒有時間,等以後吧!”
林茜滿臉都是不高興,說:“怎我一找你就沒有時間,王玥找你就……”
說到這兒才想起並沒看見蘇博士單獨跟王玥出去過,趕緊把話打住了。
林茜是帶著氣走的。她和王玥的示好蘇士華當然明白,可自從那次谷玉蘭從梯子上摔下來,讓他有機會聽到他倆對他救人發表的那番言論以後,蘇士華就敬而遠之了。
谷玉蘭工作的認真和細致蘇士華早就看得真真得,他想:“論工作,保潔組的人除非全都下崗,否則,只要剩一個,留的也應該是谷師傅。”又想:“得罪個處長就可以丟掉飯碗,得罪了所長會怎樣?這還有公平嗎?”他越想越氣,最後對自己說:“不行,這件事我得管,絕不能眼看著像谷師傅這麽好的人被欺負而無動於衷。對了,我應該去找谷師傅,先把事情弄清楚。”想到這兒,他從椅子上站起來,雖然明知這樣會影響工作,那也顧不得了。
聽到有人敲門,谷玉蘭很奇怪,當打開院門看到外面站的是蘇士華時她愣住了。蘇士華說:“谷師傅,我還怕你不在家呢!”
谷玉蘭說:“蘇博士,你……你怎來了?”
蘇士華說:“我來了。”
谷玉蘭說:“外面冷,快……快進來。”
蘇士華進屋坐在了炕沿兒上,說:“見你沒去上班,我想你可能是病了,一問劉師傅才知道是下崗了。我來是想問問,讓你下崗的原因到底是什麽?”
谷玉蘭說:“是我不服從領導。”
蘇士華說:“怎不服從領導了?”
谷玉蘭說:“前幾天組長說要把我的擔當區換了,讓我去掃領導們辦公室的A棟大樓,就是所長樓,我沒去。”
蘇士華說:“所長樓的面積好像比E棟大樓的面積小,這麽換對你有好處,為啥不去呢?”
谷玉蘭說:“我在這兒乾慣了,不想去。”
蘇士華說:“即使不去,也算不上不服從領導;就算不服從領導,也不至於下崗。你們總務處處長姓汪吧?”
谷玉蘭說:“姓汪,叫汪百權。”
蘇士華說:“很顯然,汪處長是在故意刁難你。谷師傅,你能把汪處長這麽做的真實原因告訴我嗎?”
谷玉蘭說:“我……我……”
蘇士華說:“若有難言之隱,就別說了。”
谷玉蘭低下頭,說:“我不是有意瞞你,
是……是怕你為我耽誤時間。” 蘇士華說:“我已經來了。”
谷玉蘭這才抬起頭,說:“好,我跟你說。”
谷玉蘭也坐在了炕沿兒上。
蘇士華問:“你得罪了汪處長?”
谷玉蘭說:“事情的起因得從去年夏天說起……”
接著便把普查房屋時汪百權如何來到谷家,後來在樓梯口兒碰上如何把她叫進他的辦公室,去年冬天打掃完禮堂如何特意把她留下等情由都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最後又把正月初九那天汪處長跟她說的啥也全都說了。
原來,初九那天上班剛乾上活兒不久,就有人給在擔當區的谷玉蘭捎信兒說組長找她,讓她立馬兒回組裡一趟。谷玉蘭把手裡的活兒放下就去了。結果進屋一看,沒人。她剛想離開,處長汪百權從外面開門進來了。谷玉蘭的心當時就咯噔一下,意識到這不是偶然,讓她回組很可能是汪百權安排的。因此,在汪百權堵著門的情況下,她便往後,從走廊退回到了屋裡。汪百權跟進來又把屋門堵住了。
谷玉蘭說:“你想幹什麽?”
汪百權說:“我就想要你。”
谷玉蘭說:“你走,我不理你。”
汪百權說:“我真想不明白,你為什麽這麽討厭我。”
谷玉蘭說:“你不是人。”
汪百權說:“我不是人?我怎麽不是人?我有人的情感,我有人的欲望,我有錢,還有別人想要卻得不到的地位。我不但是人,而且是上等人。我給你考慮的時間已經不短了,不知今天能不能給我個滿意的回答?”
谷玉蘭說:“我沒考慮。”
汪百權說:“這是多好的事啊,你真的就一點兒都不動心?”
谷玉蘭說:“你躲開,讓我出去。”
汪百權說:“現在我手裡有一套兩室一廳,三氣俱全的房子,比上次說的還大,地點也好,只要點點頭,明天我就把它更到你名下。”
谷玉蘭說:“我不要。”
汪百權說:“你又沒有男人,只要跟了我,男人有了,房子也有了,對你有百利而無一害,為啥就想不明白呢?”
谷玉蘭說:“我討厭你。”
汪百權說:“就算討厭我,你也不該討厭房子。再說了,你掃了十年地還沒掃夠嗎?只要你跟我好,咱們暗裡做了夫妻,我是處長,你就相當於副處長,往辦公室一坐,天天支使別人乾這乾那有多好哇!”
見谷玉蘭不接話,汪百權停了停又說:“最近處裡要整頓,要裁人,你還不知道吧?現在各單位下崗的人很多,有的受不住,尋死的都有。你要是跟我好上,無論誰下崗也輪不到你;你要是不跟我好,可能第一個下崗的就是你。”
谷玉蘭冷冷地說:“如果研究所姓汪,你留我我也不呆。”
汪百權說:“也是我發賤,有多少又年輕又漂亮的女人上趕著想跟我好我都不答應,卻偏偏看上了你。你知不知道我為啥喜歡你?有時你的臉整晚整晚的在我眼前晃,讓我……我想你想得很苦,看在我誠心誠意的份兒上,你就可憐可憐我不行嗎?”
谷玉蘭實在是又氣又惱,說:“連看到你我都怕髒了我的眼睛。”
汪百權說:“只要你答應跟我好,我給你跪下也行。”
谷玉蘭說:“你快出去,要不我喊人了!”
汪百權說:“人都在擔當區,這時不會回來。組長也被我派去買拖布了,你喊也沒人聽見。”
谷玉蘭雖然開始就意識到汪百權的出現不是偶然,卻沒想到他布置得如此周密,因此心中一驚。就在她不知所措的時候,突然看到了桌子上的暖水瓶,她趕緊走一步過去把它抄在了手裡,說:“這是今天早晨我新灌的開水。”
汪百權顯然沒想到會出現這種局面,往後退了一步,說:“你這是幹什麽?不乾就算了,也用不著這樣啊!”
谷玉蘭又用左手拿起桌子上的一個玻璃杯,說:“你再不走,我先把窗玻璃砸碎。”
汪百權心中一凜,急忙說:“別砸,別砸,我走,我這就走。”邊說邊往後退去。
汪百權之所以把跟谷玉蘭見面的地點選在保潔組是經過仔細考慮的:一是因為就算騙,也沒法兒把她騙到別處去;二是因為保潔組在自己的控制之下。他已經安排好了,下午要進行衛生大檢查。因此,保潔組有擔當區的都在忙,根本不用擔心上午乾活兒的時候會有人回來。再把組長支出去,這裡就是最安全,最保險的場所了;三是這裡背靜,近處只有鍋爐房,就算自己用強時谷玉蘭喊叫別人也不會聽見。
汪百權是帶著懊喪,氣憤和不甘離開的。
從表面上看,是谷玉蘭用一瓶開水和一個玻璃杯把汪百權嚇跑了。其實不是。真正讓汪百權害怕的是谷玉蘭的堅定和不屈。
谷玉蘭覺得渾身乏力,坐在椅子上歇了半天才站起來,又去了擔當區。
蘇士華對谷玉蘭的話深信不疑。聽她講完,他問:“谷師傅,汪百權明顯是在欺負你,你沒想過要把他做的事告訴所長嗎?”
谷玉蘭搖了搖頭,說:“沒有。”
蘇士華問:“為什麽?”
谷玉蘭說:“他是處長,我是掃地的。他又以改革的名義。所長只會聽他的,不會信我的。弄不好,可能還會被他反咬一口。”
蘇士華問:“谷師傅,你下崗的事紅麗知道嗎?”
谷玉蘭說:“不知道。這……這種事沒法兒跟她說。”
蘇士華問:“那你對今後有什麽打算沒有?”
谷玉蘭說:“今天先歇一天, 不行明天就去飯店找個刷盤子的活兒先乾著。”
停了停蘇士華說:“谷師傅,我看現在私營企業越來越多,據說不少人都掙了大錢,你想沒想過自己當老板,做生意?”
谷玉蘭說:“沒想。”
蘇士華問:“為啥不想呢?”
谷玉蘭說:“我隻想平平常常過日子,不圖掙大錢;當老板,做生意是需要本錢的,我沒錢。”
蘇士華說:“我如果出錢呢?你去經營,咱們合夥你願意嗎?”
谷玉蘭搖頭,說:“不行。我不能用你的錢。”
蘇士華說:“我明白了。”
說完從炕沿兒上站起來。谷玉蘭問:“你這就走?”
蘇士華說:“我回去了。”
谷玉蘭說:“蘇博士,讓你費心了。”
蘇士華說:“谷師傅,今天天氣不錯,你應該上街走走,別一個人在家裡悶著。”
谷玉蘭說:“我不悶。”
蘇士華走了,谷玉蘭送他到院門外。
在回研究所的路上蘇士華想:“汪處長平時道貌岸然,有誰能把他跟衣冠禽獸聯系在一起?”又想:“在這個道德淪喪,唯利是圖的人世上,谷師傅身為女子卻利不能誘,勢不能屈,真是難得。”再想:“跟汪處長差不多的男人到處都是,而像谷師傅這樣的女子我還真是第一次見到。”
蘇士華不但對谷玉蘭更加敬重,連帶著對紅麗也多了幾分好感。
回到研究所,蘇士華並沒回辦公室,而是直接去了總務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