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軾引張懿進入內堂,兩人分賓主落座。此時剛過巳時,離午飯時間還稍有些早,蘇軾便叫了侍女去煮茶。張懿一聽“茶”這個字,便來了精神。
喝茶這件事對前世的張懿來說--喝茶就是喝水。那時的他酷愛喝茶,除了喝茶幾乎很少喝其他飲料或是白開水。而喝茶這件事又不僅僅是為了滿足補水需求,還蘊藏著更多的文化在裡面。
例如在生意場上,喝茶與喝酒是談生意的兩大法寶:喝酒時談框架,聊的是戰略問題,大概達成個合作意向就可以繼續暢飲下去了,之後便是“酒品鑒人品”。而喝茶時談的卻是細節,聊的都是戰術問題。可以邀請客戶來家裡或公司茶室品茶。談茶論器之間就順便把生意也談妥了。這就需要雙方有足夠的時間,保持著清醒的頭腦去慢慢談。雙方在喝茶過程中都有用來思考的動作:主方可以借投茶、加水、分茶等動作去爭取思考時間;而客方則可以借品茶、吹茶去化解尷尬等。
而在朋友之間的休閑聚會過程中,幾個人志同道合的茶友聚在一起,既可以相互品鑒一下各自的好茶,又可以評論一下主人茶具的優劣。聊的口乾舌燥了正好還能喝茶解渴。
張懿前世收集的茶具也頗多。大大小小的紫砂壺有300多把,各種類型的陶器、瓷器、漆器茶具不下500多套。喝過的茶少說也有數十種。其中最愛喝的就是生普洱。
之所以羅裡吧嗦的說了這麽多關於張懿與茶的事情,無非就是想說明一件事情:張懿愛茶且懂茶,而且是非常愛、非常懂。
所以當他聽到蘇軾提到茶之後,便應該能想象他有多興奮?一個愛喝茶的人卻足足有5年多沒有喝過茶了!
可惜張懿的喝茶學問在這裡恐怕全無用武之地了。宋代的泡茶方法與現代完全是兩個路子。現代喝茶是泡茶,無論哪種茶,基本都是將茶葉在開水裡泡一段時間,然後將茶湯喝掉,茶葉棄掉。這種喝茶方法是從明代開始延續下來的。
但是宋代喝茶方法卻是唐代的延續,屬於煎茶范疇。唐代是連茶帶水一起煎煮,裡面甚至還加各種調料(例如鹽、薑等,甚至還有放肉的),最後一起喝掉吃掉。到了宋代則有所變化,變成了隻煎水,不煎茶。茶葉則烤乾並研碎,用沸水衝泡後連茶帶水一起喝。
由於宋代煎茶的方式與現代完全不同,也就導致了宋代的茶具與現代的不同。張懿所熟悉的茶具,例如:紫砂壺、蓋碗、公道杯、茶海等,在這個時代根本就不存在。所以,在這裡喝茶他只能用眼看、用嘴喝,既插不上話也插不上手,完全變成了門外漢。
只見侍女現將兩個木質的盞托放在案上,又將兩個茶盞置於盞托之上便出去了。不一會兒功夫,又從屋外帶進來了焙好並且研碎的茶末分別放在了兩個茶盞中然後就又再次外出。
當她再回來時,卻提著一個鐵質茶壺。先分別往兩個茶盞中倒入一些沸水後便用一個竹製的茶筅略微攪拌均勻。然後一手提壺注水,令一手持筅快速攪拌,直到打出好多細碎的小泡泡後便提著茶壺出去了。
張懿都快看傻了!這這這叫啥玩意兒。。。。。這豈不是和日本的抹茶茶道差不多嘛!注重折騰!
張懿看著茶盞中褐色的液體上面飄著乳白色的泡泡,仿佛看到了一杯卡布奇諾。
正當他胡思亂想之間,卻見蘇軾抬手作出“請喝茶”的手勢。
“怎麽喝?”張懿是個爽快之人,
不懂的便發問道。 卻見蘇軾哈哈大笑道:“終讓見到有你不懂的物事了,難得!難得!”
聽他這麽說,張懿就有些不爽。於是端起茶盞,湊到嘴邊,把茶泡泡吹開便喝了一口。
蘇軾見他大大咧咧的喝了,便問道“如何?”
張懿皺眉答道:“嗯,不好喝。山野之人,喝不習慣。”
蘇軾見張懿答的率直,心裡暗暗欣賞他這種性格。便又問道:“小友可願點評一二?”
“不敢!只是覺得這煎茶過程冗長而瑣碎,重其道而失其味,豈非本末倒置?”張懿說道。
“嗯,小友高論,似乎暗合禪理!”蘇軾讚道。
張懿很好奇宋代的茶到底長什麽樣子。便向蘇軾詢問道“先生可否取些乾茶讓我一看?”
蘇軾喚侍女將茶籠取了過來,打開蓋子讓張懿看。
張懿見籠裡全是些散茶,顏色青黃。抓起一小撮看了看,卻也看不出什麽門道。於是又對蘇軾說道:“先生可否讓人再取四隻盞過來?”
蘇軾覺得很好奇,不知這小子又要做啥。為了一探究竟便吩咐侍女按其要求再取四隻茶盞進來。
只見張懿按現代泡茶方法,將散茶放置於其中一隻茶盞中,並倒入沸水衝泡。待其靜置片刻,便用第二隻茶盞倒扣在泡茶的那隻茶盞上,錯開一小縫,將茶湯控出來倒在地上。接著再次注水,又靜置了片刻後再次將茶湯控出來。只是這次將控出來的茶湯分別倒在了第三、第四隻茶盞中。
張懿端起其中一盞茶,聞了聞便大口喝掉。臉上露出一幅很享受的表情。
這次輪到蘇軾看傻了。
張懿學蘇軾之前的手勢,指著另一盞說道“請”。
蘇軾連忙端起來嘗了一口。卻也不覺得比自己侍妾點的茶好喝多少。回想張懿之前的行為,卻又覺得其做法按含套路並非胡亂為之。尤其第一次注水後,茶湯卻是倒掉未喝,不知何解。隻好虛心問張懿道:“此茶何解?為何先棄一遍再喝?”
張懿終於找回些場子,打趣答道“我的茶清,你的茶濁。高下立判。”接著又指著地上說道“這散茶沾染了世間塵埃,被沸水浸後則融於初湯,所以初湯汙濁,棄之不飲!”
蘇軾被他忽悠蒙了,竟還真覺得他說的有些道理。再次細品了一下那杯“清”茶,似乎覺得比之前甘甜了許多。
“哎!為何你總能出人意表。而所行之事又似乎理所應當。實令老朽費解。”
張懿哈哈一笑,拍著肚子說道:“有人說過先生你是一肚子不合時宜對吧?而我則是一肚子歪門邪道。”
蘇軾也感到好笑。至於張懿為何竟知道朝雲與自己“不合時宜”的橋段,他似乎已經習慣了見怪不怪。
(在此附上“不合時宜”的典故)
一次,蘇東坡退朝回家,指著自己的腹部問侍妾:“你們有誰知道我這裡面有些什麽?”一答:“文章”。一說:“見識。”蘇東坡搖搖頭,愛妾王朝雲笑道:“您肚子裡都是不合時宜。”蘇東坡聞言讚道:“知我者,唯有朝雲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