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面髒兮兮的鏡子立在小客廳裡,一個男人站在鏡子前,捏了捏身上警服的領子,扣上了最後一個扣子,束緊領帶。
鏡子裡的人是陳念。
陳念回想起上一次這樣站在鏡子前打理警服的時候,還是三年前。
三年前,鏡子還是乾乾淨淨的,對面的商城還沒有開張,樓下的阿姨還沒有搬走,時常可以聽到孩子的嬉笑聲和商販的吆喝聲。
陳念坐在沙發上抱著拳沉思,丁源坐在他的對面。
丁源說:“穿上它,拍個檔案照吧。”他指著桌上的一套警服,“很抱歉,讓你剛畢業就走入這一道路。”
陳念眯了一下眼。
“如果想退出,現在還來得及。”
“不。”陳念盯著丁源說:“我答應過你的。我想讓你知道,我是個什麽樣的人。”
陳念站起來,拿著衣服走入臥室。
丁源點上一支煙,環顧著四周。客廳的左側是一盆小鐵樹,一部PS4遊戲機擺放在地板上。過去幾年,他應該在這裡度過了最好的學生生活吧!
陳念的父親是地質學家,長期在西部工作,母親是一名駐外外交人員。他們很難相見一面,這也讓陳念從小養成了獨立自主的能力。
丁源看到通往廚房的門邊擺放著一整箱啤酒瓶。他想起他第一次見到陳念時,他在校園裡打掃操場。他是個怪異但活潑的男孩,周日大家都在逛街遊玩時,他在圖書館研究著心理學。節日大家都在娛樂歡慶時,他在球場裡默默地投球。
他並不是不合群的人,只是顯得很孤獨。
哢!門開了,陳念身著警服,金屬的警號和肩章閃閃發光。
丁源微笑著站起來,招呼他走到一處白牆前,放了一個凳子。
陳念淡淡地說:“可以了嗎?”
“行了,你坐下,我要拍了。”丁源從包裡拿出一部數碼攝像機,擺弄著,“這玩意兒我還真不適合玩。”
丁源整好相機後,對著陳念,一隻眼穿過相機看向陳念,此刻,鏡片隔開了兩人,仿佛預兆著今後的數年,二人被隱形的鏡片相隔。
“好了。”丁源放下相機,良久說:“你是我遇到過的最特別的學生。”
陳念輕笑了一聲:“是麽?”
丁源轉身把相機放入背包。身後突然傳來陳念的聲音。
“我想告訴你,半個小時後,當我脫下這身警服,我可能就會變成真正的我。”陳念平淡地說,“我是什麽樣的人,我自己最清楚。”
丁源皺著眉,嘴角動了一下想說些什麽,又止住了。他看著陳念,眼神複雜。
......
三年後的客廳裡。
陳念接到指示要到市局裡上班。
他轉過頭看了看餐桌。
一個小女孩兒正坐在餐桌前,右手拿著一個熱騰騰的包子,左手握著一杯溫牛奶,正狼吞虎咽地進食。
看來她餓壞了。她在被囚禁的日子裡過的是什麽樣的生活,陳念可以想到。
陳念夾上領帶夾,他想在去市局前在H縣送小女孩回家。
陳念說不出來為什麽,他不相信H縣公安系統,又或者說他對這個小女孩有什麽特別的感覺,總之,他想親自送她回家。
他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哥號碼。
“喂?”
“楊警官,我是陳念。”
對面好像傳來什麽東西摔在地上的聲音,“草,你活膩了吧,組織都沒了還露頭,
你最好別離開縣城,我現在就叫上特警隊!” “等等!老楊,我也是警察!”陳念趕緊說。
“什麽玩意兒?你吃飽沒事幹了,擱這兒騙小孩兒呢?”
“滾,你不信的話最好查一下,我的檔案應該開放了。警號XXXXXX,陳念。看好照片上的人嘍!”
對面好像沒了聲,只聽見楊興在那裡叫喚著什麽人。
沒多久,電話那頭突然一聲大吼:“二愣子!你他娘還真是我同事?上次你打我那一棍我還沒找你算帳呢!”
陳念苦笑道:“沒人告訴你嗎?我的身份。”
“沒人。我只是個小人物。”
“拜托你個事。”
“先別說那麽多,咱倆趕緊找個地方見一面。你這混蛋害得我被搶了功勞。”
“好吧,就在你曾經差點抓到我的那個地方。”
“你從二樓樓梯滾下去那一次?”
兩人都笑了。
陳念放好手機,轉過身走到餐桌旁。
女孩兒已經吃完了,靜靜地坐在椅子上,手心是一個吊墜,那應該是她父母留給她的吧。陳念收拾了空紙杯和塑料袋,丟進垃圾桶。
他俯下身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果然,她還是沒有回答。
“一會兒我帶你回家好不好?你還記得你家在什麽地方嗎?爸爸媽媽的電話號碼你知道嗎?”
女孩兒搖搖頭。
陳念轉過身拿起背包,背後突然傳來一個輕柔的聲音:
“我,我家在第七醫院旁邊。”
陳念驚訝地看著她, 終於肯說話了。
“我帶你去好嗎?”
小女孩兒點了點頭。
“但是你要告訴我你的名字。”陳念蹲下身子盯著女孩兒。
“我叫沐晴。”
“哦豁,這名字還挺有詩意。”陳念摸了摸沐晴的小腦袋,站起來笑著說:“走吧。”
陳念的家在三樓,位於一個略顯破舊但整潔的社區。
他鎖上門,準備走的時候才發現小沐晴的衣服還是昨晚上髒兮兮的那件。
“唉,我真是個愣頭青!”陳念打開門,對沐晴說:“過來。”
他走到一間書房,扒出一個大箱子。裡面是陳念小時候的衣服。
“你多大了?”
“八歲。”
陳念念叨著,翻出一件件包裝好的衣服。最後拿出幾件衣服——一件白色套頭衫和一件黑色褲子。看起來還像新的一樣。
“應該可以吧......”陳念對沐晴說:“一會兒你換上這身衣服,我在門外等著。”
陳念放好衣服,走出了書房,掩上了門。摸了摸口袋,想抽煙,卻發現自己沒有煙。
呵,看來自己真是成了一個窮光蛋了。陳念自嘲地笑了笑。
陳念想到,昨晚丁源打來電話的時候,他好像很急,讓自己快點去市局見他。
“切,這老頭,三年沒嘮嗑就好像幾百年沒見了似得。”陳念笑了,無意中瞥見了角落裡的鐵樹。它已經長高了許多。當年他和丁源不也是在這棵鐵樹的見證下穿上了警服,做出了人生中最重要的決定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