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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後》司機
  手機鬧鈴響過,他順手便摁了。好像剛剛要再入睡,老婆就走了進來。

  “起了吧,老竇。今天不還得去外地麽。”

  “得,這就起了。”

  竇橫走到衛生間,用打濕的毛巾抹了抹臉,呆呆地望住鏡子裡的自己,不一會便回了神。好像除了領導下車後,自己待在車裡抽上一根兒的時候,此刻便是他一天中唯一放空自己的機會。

  “老了。”這是他看到鏡子中的自己後內心唯一的想法。隨後轉身出了廁所。

  “爸爸!”

  “哎!大寶貝兒昨晚睡得香不。”

  “香~我昨晚夢到...”

  “周末帶你兒子去趟動物園吧,他天天吵著想看動物。”

  “別去了,去啥動物園,市動物園那環境我個老爺們兒看著都難受,殘破不堪!動物都像勞改犯。”

  “行行行,又來你那套。送你兒子去幼兒園總行吧。我今天醫院有事,現在就得走了,兒子吃完,你開車上班順便給他捎幼兒園去啊。”說罷,穿上了黑色的毛呢大衣,便推門離去了。

  竇橫端起面前的豆漿,咕咚幾口一飲而盡。“兒子,吃完爸帶你走奧。”隨後起身回屋換了衣服。一路上父子倆並沒有什麽交流,直到汽車開到幼兒園門口。

  “下車吧,兒子,爸晚上再來接你。”

  “嗯好,爸爸再見。”兒子打開車門,挪了下去。

  “哎!”。。。。。。“竇子航!”

  在車門臨關上的前一刻,他叫住了眼前這個孩子,這個被羽絨服、棉線帽子和圍巾裹滿全身,隻留一雙大眼睛撲閃撲閃的可愛孩子。他覺得自己應該說些什麽,但又突然語塞:

  “...兒子中午多吃點兒飯啊,不夠管阿姨要。”

  竇子航點點頭離開了。

  還有不到半個小時,他要趕去接領導,驅車到隔壁撫順市開會。領導進入會場後,他到旁邊的小吃鋪買了個煎餅果子,回到車裡吃完,點上一支煙,打開了車內的電台。

  他調了調頻道。“聽眾朋友們大家好,今天是2520年11月20號,我是......”

  竇橫不再關注電台裡那甜美的嗓音,將座椅靠背調後,頭扭向左邊盯著窗外,一場大雪過後,冬日的暖陽盡情灑在他的臉上,不一會兒,便睡著了。

  不知過了多久,領導被身旁簇擁著的人群圍到了車旁,和其中幾位握手寒暄後,就鑽進了駕駛位的後座。。。汽車行駛在回省城的高速上。

  “唉~”領導在後排發出一聲歎息。

  “怎麽了領導,和嫂子鬧不愉快了?”竇橫用玩笑般的語氣問道。他從後視鏡中清楚地看到那張臉,最先關注到的就是那雙乾涸的眼睛,感覺其中蘊藏了無數的故事;然後便是頭髮,如果這些年不是每兩個月都要染上一次,恐怕早已全白了。。。

  “呵呵,和你嫂子能有啥事,工作上的事,難...”在跟隨領導的這些年,竇橫看到過許多,他見過領導在打算上車離開時,身後的人一路小跑趕上,從懷裡掏出一個鼓鼓的信封...但他不知領導收沒收,每當這個時候,他便把頭別過去了;他也見過領導和某個年輕貌美的女孩走得很近,但從沒打聽、也從沒問過。他始終覺得領導應該是個好官,他總能聽到領導在後座碎念,念叨生活的苦,這苦不是他自己的,是他見過的許許多多老百姓的。

  “小竇,你說咱們省現在有多少人口,

每年的生育率又是多少?”  “人口四千來萬,生育率...不太清楚。”

  “我告訴你小竇,很低。什麽數據都低,倒是離婚率很高。”

  “你說這些大公寓樓都能住滿人麽?”車開到城郊,領導望著路旁剛起的樓盤問道。“南方的地產商年年來,開發這開發那。有的破產了夾起尾巴跑路,留下個爛攤子,老百姓沒房子住。這些資本家,腦子裡面好像從來沒有人,他們也不會想更不會低頭去看,比他矮的那些人。跑得快了,還要把那些矮子們撞倒。。。”

  他默默聽著領導的話,似懂非懂、一言不發。車子進城後慢了下來,他看到路邊有少量鬧事的群眾,好像是...好像是取暖問題,“年年交那些取暖費,熱力公司不給好好燒。”這種情況似乎每年都有,只要鬧一鬧,總是有效果的。

  他又將領導送回了政府大樓,在樓下漫漫地等待著。下午四點鍾左右,領導匆匆忙忙的上了車,叫竇橫把他送回家,神情中有隱約的慌張。

  “這兩天沒啥事兒就別瞎往外跑了,在家待著,我不叫你就不用來接我。”這是領導下車前對他說的一句話,也是他聽領導說過的最後一句話。。。

  晚上他買了熟食,一家三口坐在桌子前吃晚飯,其樂融融。電視機是低音量開著的,不過沒有人在認真看。。。

  沒過一會,一條晚間新聞吸引了他的注意:“今日有人拍攝到,美國街頭出現了類似於僵屍的人群,沒有意識但攻擊性很強,會啃咬無辜的路人,人們懷疑和最近出現的新型病毒有關,美國警察出動,在雙方對峙時連開數槍將其擊斃......美國與歐洲多地爆發大規模遊行示威,抗議政府對待傳染病毒的隱瞞和不作為以及警察面對街頭“僵屍”的暴力執法行為......上海市發現國內第一起病例,患者是從澳大利亞入境的外籍人員,已出現虛脫無力、嘔吐、吐血等症狀......從即日起,國家進入一級戰備狀態,各城鎮、鄉村有序實行封城措施,居民無特殊情況應當待在家中......本台將於今晚八點開通專欄節目,邀請權威專家進行進一步解讀......”

  竇橫與妻子面面相覷,忽然一通焦急的電話打破了凝固的氣氛,撂下電話,妻子緊忙走回臥室,換上了出門的衣服,正要向外走。

  “幹嘛去啊,你沒聽電視說的麽!”

  “醫院來電話了,今晚所有醫護人員都不能擅自離崗,醫院缺人,讓我趕緊過去。”一向平靜的妻子,語氣中也有一絲慌亂,仿佛被什麽東西催促一般。

  “你就是個小護士,醫院那麽多人,怎就缺你?別去!”竇橫的語氣中確有一份敦促。

  妻子沒有理他,徑直向外走。竇橫一把抓住妻子的手腕,緊緊扣住,“就這一次,擅離職守,沒人怪你,外面實在是不安全。聽話!阿!”

  “不行!真不行!我就是乾這個的,你知道我性格兒。”

  “媽——媽~”小兒子帶著童音小跑過來。

  “哎!在家裡和爸爸好好待著,聽話!阿!媽媽完事了就立馬回來看你。”

  電梯門打開了。“汪靜!......注意安全!沒啥事兒了趕緊回來!”竇橫微微提亮聲音喊道。

  竇橫送走了妻子,轉過身來,愣了神。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這麽慌,總感覺有什麽不好的事情將要發生,而後來的事實證明,他的直覺是對的。。。

  收拾完碗筷,他坐在沙發上,身體向前微傾,雙手合十靠在鼻前,兒子坐在旁邊塑料泡沫鋪成的地板上玩著玩具。八點鍾,專家節目準時播放。主持人問道:

  “莊教授您好,您能為我們解釋一下,目前在美國歐洲流行的這個病毒,到底是一個什麽樣的病毒呢?”

  “這個病毒,根據我們目前掌握的一些資料和研究結果,可以確定的是,它是通過攻擊人體的免疫系統使人感染,可以說現在我們的體內已經都含有這種病毒了。”

  “不好意思,我打斷一下莊教授,額,您是說我們體內都已經含有這種病毒了是麽。是怎麽回事?我沒理解這樣的話。”

  “是這樣的,病毒的傳播性非常強,它可以通過空氣傳播,並且已經通過空氣進入到我們每個人的身體了。但是在我們還處於活體狀態的時候,它可以暫時和我們的免疫系統達成一種平衡,也就是說我們在活著的時候還不會發病。但是一旦宿主死亡,這個病毒依舊可以存活,並且攻佔神經系統,來支配他的宿主,這也是為什麽美國會出現那種“僵屍”一樣的人。”

  “您是說,今天網絡上瘋傳的“僵屍”,是感染了這種病毒後死亡的患者是麽?”

  “額...嗯...就目前我們掌握的情況來看,是這樣的。並且被支配的宿主會表現出一種強烈的進食欲,所以會啃咬他人。至於被啃咬的人是否會感染上這種病毒,目前還無法確認,但從國外的狀況來看,我們有理由懷疑被啃咬者會在一段時間內出現和感染者一樣的症狀。”

  “那......那我們應該如何處理這樣的情況,如何預防,如何保護自己?”主持人的問話顯然已經不太注重播音禮儀了。“或者說,如果病毒爆發開來,哪裡是最安全的?

  “目前來看,待在家裡是最安全的...如果真的爆發,就全國的情況來看,東北和四川要相對安全些。這兩地都有大山脈環繞,地勢平坦利於自給自足。但四川人口太多,東北地廣人稀,相比之下,更不容易出現感染者大規模爆發的情況。正常情況下,全國每天大約會有兩萬到五萬人死亡,這些都是潛在的......

  話沒說完,節目便被插播廣告打斷了,竇橫在電視機前等著,但節目再也沒有複播。

  會封城嗎?封城然後呢?物資怎麽解決?東北真的如那位專家所說,會更安全嗎?

  。。。。。。

  剛剛和妻子通過一次短暫電話的竇橫躺在床上,腦子裡不斷想著這樣那樣的問題。他似乎一宿沒睡,擔心著妻子汪靜,側過頭去看了看熟睡的兒子...

  天蒙蒙亮,好像剛要進入淺睡,一陣劇烈急促的敲門聲將他驚醒。緊忙來到門前,剛要打開,又俯到貓眼上,看到了那張讓他心安又熟悉的臉。他迅速打開門,汪靜踉蹌著進來,瞬間癱倒在關好的門前。目光如死人般無神,竇橫急了。

  “怎麽了?傷到哪了!沒事兒吧靜兒?!”

  “怎麽了老婆???你說話啊!!!”

  “死了~就死在我面前,我...我......”汪靜止不住抽泣,竇橫這才注意到妻子身上的血跡。

  “誰死了?你有沒有事?”竇橫的語氣很焦促。

  汪靜搖搖頭,深咽了一口氣。“昨晚醫院來了老多人,受傷的人,院裡都放不下了,到了後半夜,好多人都沒撐過去。後來...後來就失控了,有人下命令,讓我們...讓我們都趕緊回家,不要出門。我回來的路上,都亂了,外邊全都亂了!!!街上的人到處亂跑,我也拚命地跑,有人被車撞飛了,就落在我面前,我看著他死的,救不了他!怎麽辦啊老竇!怎麽辦啊!”汪靜抓著竇橫,嚎啕大哭。他把妻子扶到沙發邊坐下,這時小兒子也被吵醒了,跑到媽媽身邊,汪靜緊緊地抱著他。

  竇橫直起身來,走到陽台前,他這才意識到,剛剛自己完全沒有聽見,更沒有注意,屋外變成了什麽樣子,他看到的是一片混亂,有人在砸路邊商店的玻璃,有人背著背包狂奔,有冒著煙的汽車撞爛在路旁的大石墩上......他看到一個穿著西裝戴著眼鏡的中年男人,剛剛坐到自己的車裡,便被車後跑出來的兩個戴著棒球帽的年輕人拖了出來,把車搶走了。遠處的一處鬧市區冒著濃濃的黑煙,足有幾十丈高,緊接著伴隨一場劇烈的爆炸,幾秒後他感到窗門都在震動。對面公寓樓,他看到有戶人家,那人懸空吊在窗前的杆子上,整個身體貼著窗戶左右晃動,身上卻一動不動。。。

  他愣住了,不知道到底該不該相信眼前的一切,回頭看到淚眼婆娑的妻兒,他很想狠狠的扇自己一巴掌...他想到了一個人,跑回屋裡慌亂的翻著手機,全身都在抖。

  “喂,玉通?玉通是你嗎?”手機裡傳來嘶嘶啦啦的信號斷開聲。

  “喂!老竇,我正要去找你!在家待好別亂動!”說完便掛斷了電話。

  竇橫感到了一絲安全感,來到客廳,蹲在汪靜和兒子面前,“別擔心,老羅馬上來了,他上天入地幹啥都行,有他肯定沒問題。阿。”他摸了摸兒子的頭,兒子一直把頭埋在媽媽的頸窩裡。

  零四年,羅玉通和竇橫曾一起在黑龍江當兵,轉業後又一同回了老家,竇橫找了給領導當司機的工作,老羅就一直做點小買賣,維持生計,他無兒無女沒有家庭,賺來的錢也都順手花了出去,生活倒也過得快活。

  十分鍾後老羅便到了,開著他那輛舊皮卡來的,帶來了五桶水,一大袋麵包和十件罐頭。“媽了個逼的,全他媽亂了,草。”羅玉通捧著東西邊進邊說,“來的路上還有人要搶我車和車上的物資,險些撞死他個王八操的。”

  “早上都沒吃飯呢吧,趕緊來吃點兒,啃點兒麵包吧,只能找著這些了。”

  竇橫扶著汪靜領著兒子坐到餐桌前,四人一同坐下。

  “玉通,現在外邊是什麽情況?”

  “我也不太清楚,聽說最早是在醫院爆發的,在搶救室死了的病人屍變,病毒就漫開了,也有人說是殯儀館,殯儀館全是剛死的人。誰知道呢,現在都成了這個屌樣子了。”老羅展現出了出奇的冷靜,語重心長。

  “那現在怎麽辦?”“總不能在家裡乾等吧,那不就是等死嗎?”

  “咱們暫且在家躲著,聽說部隊的人已經出動了,應該很快就會有人來救咱們,到時候轉移到別的地方,大家一起走,出了事好幫襯。”

  “要是他們一直不來了?要是,要是他們找不到咱們,把咱們都落下了呢。”

  “這我都想好了,兩天之後不來,咱倆就帶著弟妹和孩子去鄉下,我在鄉下有棟老房子,那邊兒人少,比城裡安全多了。”一陣長久的沉默,“放心吧啊,咱肯定沒事兒。”老羅補充道。

  吃過東西後,汪靜摟著孩子睡了,她在醫院忙了半夜又受了驚嚇,身體虛脫,很快便睡著了。竇橫一直站在陽台吸著煙,時不時探頭觀察樓下的情況。羅玉通在廚房鼓搗著什麽,房間裡充斥著冷漠和沉重。

  下午,街上的人少了許多,死後屍變的喪屍開始逐漸聚集起來,又或許,剛剛在街上那些慌亂的人群,多半現在也變成那些漫無目的四處遊蕩的喪屍中的一員了......

  竇橫掏出煙盒, 剩下最後一支,剛要點上,一聲尖銳的長嘯劃破天空,隨後是重重的落地聲。嚇得打火機掉到了窗外,他順勢伸手去夠,便看到了那副身體靜靜地趴在樓下的路旁,摔得血肉模糊。他認得那件花布衫,他還記得昨天下午下班回家,在樓道裡遇到時和她的對話:

  “霞姐,兒子大學是不畢業了?”

  “嗯,今年剛畢業,在南方找工作了,忙,都好久沒聯系了,發消息也不怎麽回。”

  “昂,孩子大了都這樣兒,在外邊工作壓力也大。”

  “可不是麽,家裡包餃子了晚上來拿啊,我一人兒也吃不完。”

  霞姐是個五十來歲,離婚多年,一人獨居的女人。可是,為什麽......樓下的活死人們漸漸向屍體這邊聚起,貪婪地啃食起來。。。

  臥室裡傳出發瘋的喊叫,竇橫衝了進去,只見妻子汪靜披頭散發,眼角還有剛剛留下的淚痕,是夢,是噩夢。羅玉通也隨後趕來了,手裡拿著他在廚房自製的武器,將水果刀、菜刀固定在拖布,衣杆的一頭,製成了幾根簡單的長矛,用他的話說:是以便防身,以防萬一。

  敲門聲又響了起來,“咚咚咚”“咚咚咚”。竇橫走到門前,“他媽的操蛋的一天”他心裡默想道。羅玉通迅速擋在他前面,示意他先等等,不要開門。兩人背靠房門兩側,做出了仿佛隨時準備搏鬥的姿勢。

  敲門聲仍然未停,門外有人喊話。

  “有人嗎!”“咚咚咚”“有沒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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