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峰不住的喘息,心知這段長長十幾裡的水路無一處是可以攀上岸的,而敵人假如往下遊搜尋一段後仍未見他蹤影,必會回過頭來。 此時他也不禁暗暗歎了口氣,想不到自己一世英雄,今日會有借水遁逃得一天。隨即又想,今日憑著一口氣能在水底裡潛遊這麽久,實是前所未有的驚喜,假若自己功力仍在,能遊多遠,實屬未知之數。
想到這裡,竟生出了一口氣遊到秦淮河的荒謬異想。想著想著,自己便搖頭苦笑了一番,心中調侃道:“此刻筋疲力盡,再無力潛遊,假如不盡快解決眼下困境,下一次都不知道死到秦漢三國,還是魏晉南北朝。”
想著,四艘艨艟,逆流而來,只見這四艘船駛來,喬峰立時生出“往日所見船隻不過爾爾的感覺”,那四艘往下遊搜尋的小船只在其面前更是如繁星在日月面前黯然失色,仿若這四艘小船天生便是為給這四艘艨艟增加光輝。此時月色灑在江面之上,波光粼粼,與眼前所見更是相得益彰。
喬峰心道:“只見這四艘船氣勢非凡,便可料到其主人的顯赫威勢,倘若偷上其中一艘,今晚便可睡一好覺。”喬峰內力雖然不似往日,但眼力高明,已清楚的從一些細微處判斷出其主人該是在押運一批貨物,眼下暴民禍亂,四處打仗,敢這麽大搖大擺的在長江之上橫行的,在江湖上實屬少數,當即便想從記憶裡尋找江湖上究竟有那一路人如此有威勢,隨即暗歎了一聲,這腦袋的主人對江湖上的事也是知之甚少。
船愈來愈近,喬峰眼前一亮,已借著月色清楚的看著船上插著的旗幟上認出“宋閥”兩個大字,當即醒悟道:“原來是嶺南宋閥,怪不得氣勢如此。”
原來現今江湖上,聲名最著者莫過於四姓門閥,但若論吃得開,則要數四姓中的宋家門閥。
宋族乃南方勢力最大的士族,閥主‘天刀‘宋缺有天下第一用刀高手之稱。
當年楊堅一統天下,建立大隋,因顧忌宋族的勢力,對他們采取安撫政策,封宋缺為‘鎮南公‘,而宋缺亦知南朝大勢已去,詐作俯首稱臣,以保家族。
四姓之中,其它三姓均雜有胡人血統,而這碩果僅存,保持聲威的南方大族,則一直堅持傳統,嚴禁族人與漢族以外的人通婚,故在江湖上被視為漢族正統。
文帝楊堅在位時,以宋缺的雄材大略,仍不敢輕舉妄動,還韜光養晦,潛心修隱,免招大禍。
到楊廣即位,內亂外憂,朝政敗壞,叛亂四起,宋閥才再次活躍起來。
宋缺之弟‘地劍‘宋智,乃天下有數的用劍高手,亦以智計名著江湖,知道隋朝氣勢仍盛,若過早舉兵,必成首先被攻擊的目標,故勸乃兄暫緩反隋,轉而從事各式暴利買賣。
其中最賺錢的一項,就是從沿海郡縣,把私鹽經長江運入內陸,謀取厚利。
此時朝政敗壞,宋家憑其在南方的人面勢力,輕易打通所有關節,公然販運海鹽。
若有官吏敢查緝,便以種種威嚇手段應付,至乎秘密刺殺,以遂目的。
即使各地義軍,見到宋家的旗幟,亦不敢冒犯免致樹此強敵。所以這幾年宋家勢力暗裡不住增長,甚至以財力支持一些有關系的義軍,以削弱大隋的力量。
喬峰深吸一口長江晚夜的清新空氣,隨即將頭慢慢深入水中,生怕弄出半點聲音,為宋閥高手察覺。
喬峰附於其中一船的船底,然後貼壁緩緩上攀,斜光清楚的瞧到那四艘小船已往回搜尋,
暗叫僥幸。 喬峰顯是精於潛跡匿隱,每挪一步都小心翼翼確保不弄出半點聲音。
大船甲板和帆桅處都掛了風燈,但向著他那面的上下三層二十多個艙窗卻隻一半亮著了燈火。
喬峰心道:“船上情形我一無所知,就看我運道如何了。”隨由苦笑了一番:“我喬峰能死而複生,該是沒有運道的人。”當即挑了第二層其中一個暗黑的艙窗爬去,經過其中一個亮了燈的窗子時,內裡傳來柔和的聲音道:“在下嶺南宋師道,兄台膽識過人,未知高姓大名,可否進來一見。”
喬峰苦笑了一番,想不到今夜竟是運道不好,這麽快便給人發覺了,當即開窗而入。
此君確是長得瀟灑英俊、風度翩翩,與喬峰一般身高,卻絲亳沒有文弱之態,脊直肩張,雖是文士打扮,卻予人深諳武功的感覺。
那人早站立作揖,完全一副彬彬有禮之態,就像喬峰隻是不速而來的‘貴客,心中不禁為其氣度暗暗心折。
喬峰抱拳作禮道:“在下喬峰,見過宋兄。閣下氣度非凡,實是生平罕見。”‘
喬峰環目一掃,見這是個特別大的臥房,布置華麗,除了床椅等物外,還有個大箱子,放的該是衣衫一類的東西。
宋缺有四子兩女,宋師道乃幼子,專責私鹽營運,甚得乃父愛寵。兩女一名玉華、一名玉致,均有閉月羞花的容貌,分別排第四和第六。
宋玉華巳於三年前下嫁以成都為基地的西川大豪解暉之子解文龍。
解暉外號‘武林判官‘,是與宋缺宋智齊名的頂級高手,自建‘獨尊堡‘,為四姓門閥外異軍突起的新興勢力之一。
宋解兩家的婚姻充滿了政治交易的味道,代表兩大勢力的結盟,使楊廣更不敢對他們輕舉妄動。
宋師道淡淡一笑道:“喬兄切勿抬舉在下。”隨即轉身向大箱子走去,打開箱子取出一套衣服,遞給喬峰道:“喬兄請換過衣服,免得著涼。”
此人如此善意,喬峰也不禁疑惑起來,疑惑歸疑惑,還是硬著頭皮接過衣服。宋師道將衣服遞過後,轉向窗子,故意予喬峰方便。此子對人周到如此,喬峰實是平生僅見。
喬峰換過衣服,笑道:“宋兄難道不懷疑在下心懷不軌嗎,對在下竟是全無戒備。”
宋師道從容一笑,道:“喬兄言語從容,氣度非凡,請坐!”
喬峰也不客氣,在他對面坐下,笑道:“在下在水裡呆久了,宋兄此處可有酒水,好讓在下暖暖身子。”由於身上仍是濕漉漉的,故坐下去頗不舒服。
宋師道也甚為好說話,點了點頭,起身轉出門外,命人送來一壺酒。
宋師道重新回來坐下後,淡淡道:“如果在下沒猜錯,剛剛那四艘小船該是搜尋喬兄的。”見喬峰沒有否認,續道:“這長長的一段水程沒有一處是可登岸的,喬兄該是借著崖岸蔓藤之類攀沿植物得以掩護隱匿,因緣際會下才上了我們宋閥的船隻。”
此時宋閥一名侍從送來一壺酒兼兩碟小菜,喬峰絲毫不客氣,拿起酒壺便倒滿一杯,同時給宋師道斟了一杯,不待宋師道,自個先一飲而盡了,接著聽他哈哈大笑道:“好酒,好一句因緣際會,假若今夜沒有這幫殺手,在下焉能喝到宋兄的好酒。”
宋師道拿起酒壺笑道:“喬兄是否予在下一個機會敬你一杯呢?”說著給喬峰斟了滿滿一杯酒。
喬峰聞言一愕,隨即笑道:“是在下失禮了,還望宋兄勿怪。來,我敬你一杯。”
喬峰至隋末已有三天了,很多事情都沒想通,除了明白自己應該要替這幅皮囊的主人完成他的任務之外,也不知道自己要幹什麽。
今晚難得遇到宋師道這種氣質令其心折的人物,心中自是痛快不已。
除了小菊父女,寇仲兩兄弟,還有先前的那個林德陵,這宋師道眼下是他認識的第六個人。
“叮”
兩人均是一飲而盡。
宋師道顯然是心情大好,連與喬峰幹了三杯後,才說道:“喬兄因何遭人追殺,看看宋某能否幫你化解。在下隻是隨口一問,假若喬兄不方便,在下決不強求。”
喬峰想不到宋師道如此夠朋友,當即苦笑道:“說實在的,在下自己也不清楚。不過聽你一問,在下的腦袋便活躍了起來,似乎有了點眉目。”
說著緩了一下,凝望了宋師道半會才開口道:“跟你說句實話,在下是李子通手下的一名斥候。說起來,你是朝廷的人,在下是反賊,乃是敵對之人,哈哈!宋兄是否後悔請在下喝酒呢!”
宋師道哈哈大笑道:“喬兄果真是值得相交之人,初次見面便對在下交底,難得喬兄如此信任,我宋師道再敬你一杯。”說著舉起杯子一飲而盡。
喬峰從記憶中了解到關於宋閥的一些傳聞,知道宋閥不怎參與隋室朝廷的政事,值此隋室臨近崩潰之時,宋閥自然就更不會與楊家的隋室牽扯太多關系,所以才敢大膽向宋師道說出來,同時因對宋師道生出好感,冥冥之中似乎感到宋師道不會在意他是哪一方的人。
宋師道放下杯子問道:“喬兄所說的有點眉目,是否已猜出那幫人是誰派來的。”
喬峰道:“與我一道來丹陽刺探消息的人,除了在下僅以身免外,其他人皆已葬身運河。能對我們的行蹤如此了如指掌的,除了東海軍內部的高層軍官人外,便數杜伏威了,所以在下懷疑是杜伏威的人要致在下於死地。”從這些人的行跡,蕭峰已判斷出對手很怕泄露出是哪一方面的人,因此蕭峰一眼就否定了是官軍。
宋師道沉聲道:“此事該是杜伏威無二了,李子通渡淮而來,直接威脅的便是杜伏威江淮義軍領袖的地位,又加上李子通此人先前有背離左才向的先例,所以杜伏威怎都不會放心讓李子通這樣一個有野心有實力的人待在身旁,所以最好曾李子通立足未穩之際將其撲滅於繈褓之中。”
喬峰歎道:“想不到宋兄對形勢看得如此透徹,我倒沒有往更深處細想。”
宋師道搖了搖頭道:“以喬兄的識見不會想不到此處,隻是我從你你的語氣中察覺到,你對李子通或者是整個東海軍並不是很上心。”
喬峰心中凜然,想不到宋師道厲害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