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師道一早在艙廳設下酒席款待喬峰,簡單而隆重,出席的尚有一對男女。 男的年約四十,卻滿頭白發,長著一把銀白色的美須,但半點沒有衰老之象,生得雍容英偉,一派大家氣度,且神態非常謙虛客氣。
女的約二十五六間,頗為妖媚,與男的態度親昵,且神情體態,甚為撩人,給人有點不太正派的感覺,也使寇徐兩人想起春風院的姑娘,不過她的姿色卻遠勝該院的任何紅阿姑了。
經宋師道介紹,原來男的是宋閥的著名高手‘銀須‘宋魯,以一套自創的‘銀龍拐法‘名傳江南,是宋師道的族叔,乃宋閥核心人物之一。
女的叫柳菁,是宋魯新納的小妾,至於來歷卻沒說出來。
宋魯笑道:“喬少俠果真氣宇軒昂,一表人才,教人心折。”
喬峰聞言一愕,心想自己縱橫江湖十余載,尚未有人敢喚自己小峰,此刻聽在心裡甚為刺耳,況且這宋魯依年紀也長不了幾歲,喬少俠這個稱謂自十年前他當上丐幫幫主之位後便少有人提及。
想著想著思憶竟一下子回到了十余年自己年少時闖蕩江湖的歲月。
隻聽宋師道乾咳了一聲,喬峰隨即回到現實中來,隨即又想到自己眼下在隋末的年紀不過十九歲左右,暗暗歎了口氣,淡淡笑道:“在下不過李子通帳下一小小斥候,如何當得起宋先生如此謬讚!蕭峰見過宋先生。”說著抱拳作揖。
宋魯首次露出動容之色,想不到喬峰答話得體如此,哈哈大笑道:“少俠不必自謙,宋某行走江湖這麽多年,眼光一向不錯。大家也不必見外,你與師道般喚我做魯叔便可。”
喬峰聞言一驚,想不到這宋魯如此厲害,竟對喬峰這等區區一個亂兵斥候如此親切有禮,隨即腦袋一想,若是別人此刻定會感動流淚,畢竟能攀上宋閥這樣在天下有極高威望的豪門。不過這聲刺耳的“魯叔”一下子令喬峰醒悟過來,倘若今日是別人,該早已生出投靠宋閥之心。
喬峰掠過桌子上的好酒好菜,笑道:“在下誤入貴船,師道兄與魯叔反不責怪,還熱情款待,實是慚愧的很,便讓喬峰敬三位一杯如何?”
宋魯哈哈笑道:“好說,好說,請入席。”說著殷勤請喬峰入座,宋師道和宋魯陪坐左右,柳菁則坐在宋魯之旁。
兩名恭侯一旁的大漢立時趨前為各人斟酒。
喬峰舉起酒杯,說道:“三位請!”說著咕嚕一聲,喝將下去,那酒極烈,入口有如刀割,便似無數火炭般流入腹中,大聲讚道:“好酒!”仿若過去種種已如這杯中之酒,被他一飲而盡,不必再去想起。
宋魯欣然道:“這是珍藏已久的佳釀,烈的很,本是家兄托我帶去與巴蜀獨尊堡堡主解暉兄的,我從師道口中知你好酒,才特意開了一壇。”
喬峰心情大為爽快,似是沒聽到宋魯的話般,問道:“師道兄,這杯子太小,一口喝下去,全無感覺,可有大一點的杯子。”
宋師道一陣愕然,隨反應過來,笑道:“喬兄待會可是還要往丹陽刺探軍情,可不要誤了事才行。”隨即命人取來一大碗。
喬峰哈哈笑道:“師道兄提醒的是,隻是美酒之前,若錯過豈不遺憾,想必師道兄不想我帶著遺憾上路吧,若是那樣喬某定然不能安心做事。”
宋師道與宋魯眾人為之莞爾,柳菁笑得最厲害,搔首弄姿笑道:“想不到喬公子竟是如此風趣,還以為你是一本正經的人呢?”
宋魯見喬峰一番話,
將愛妾惹得這般高興,心情大好,笑道:“喬少俠隻管喝個痛快,若是喝醉了,我宋魯做主,親自命人替你把丹陽隋軍的動向摸清楚。” 宋師道心中一震,想不到宋魯竟會說出這樣話,簡直聞所未聞,以宋閥的龐大勢力若要幫喬峰去刺探丹陽隋軍的動向,豈不是個把時辰的事,同時也看出宋魯是真心想結交喬峰這樣的人物,否則不會誇下海口。
喬峰心中亦是震動不已,笑道:“魯叔放心,在下喝酒向來有分寸,自不會耽誤事情。”說著已有人將一隻大碗取來擺在喬峰面前,並為其斟滿。
宋魯夾起一開肉片到喬峰面前道:“別隻光顧喝酒,吃塊肉,莫要浪費了一桌好菜。”
宋魯顯是精於飲食的人,隨口介紹桌上美食,又說起烹飪之術,聽得喬峰大目瞪口呆,想不到吃飯還有這麽多講究。
酒過三巡,宋魯突然開口問道:“喬少俠對天下形勢有何看法。”
喬峰一愕,隨即明白宋魯想考察自己,立時回想起自己對隋唐這段歷史的僅有知識。宋魯等見他在沉思,知其必有一番言論,不敢打擾,果然喬峰緩緩道:“已現今的形勢發展來看,隋室滅亡指日可待,而天下也將成軍閥混戰的局面,所以魯叔所問的該是隋朝滅國之後的天下走向,是否如此?”
宋魯微微一笑道:“喬少俠說的極是,憑這一點,你已沒讓我失望。楊隋江山崩潰已成定局,沒人可以改變,隻是看能苟延殘喘至多久而已。”說著示意喬峰繼續。
喬峰本想說,天下最終將由李世民統一,可隨即又想李世民此刻該還聲名不響,李淵也尚未作反,此時說他李世民要統一天下,豈能令人信服,想了想道:“至於誰能統一天下,在下此時也不敢妄自猜測。不過我似乎可以看到未來幾年中的局面,河北該會形成竇建德一家獨大的局面,而中原也將以瓦崗軍一家獨大,江淮不用想也知道該是杜伏威的天下了。咦,在下有否說錯嗎?”
宋魯與宋師道眼色中均透露出不敢相信的神色,聽喬峰發問,才收斂起震容。宋魯歎道:“真是教人難以相信,你的推測竟與大兄無二,實令人難以想象。”話鋒一轉,問道:“蕭峰對李密此人有何看法。”
喬峰心中卻是對宋缺佩服不已,想不到此人竟有此見識。見宋魯發問,喬峰一時也無所適從起來,因為他也是曾聽說書的口中以及平時與汪劍通的口中對這段歷史知道一二,也從未李密此人深入研究。聽他這樣問,他喬峰一時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心想如果段譽在的話,定然可以說的頭頭是道。
心下暗歎自己小時候怎不多讀點書,端起酒碗,一飲而盡,笑道:“魯叔這話,倒是把我難倒,教我如何回答,因為我從未見過李密,關於此人,我也是從別人口中得知,若妄自評論怕是不好。”
宋魯哈哈笑道:“李密也是剛加入瓦崗,至今為止也沒什麽戰績,倒也沒什麽好說的。”
宋魯話音剛落,宋師道便怕他對喬峰窮追不舍,問喬峰道:“喬兄對和氏璧有什麽看法。”
喬峰一愕,實不知宋師道因何有此一問,隨即道:“師道兄說的可是‘完璧歸趙’故事中的和氏璧,至於和氏璧後來的故事在下就不知道了,聽師道兄有此一問,倒是勾起了在下的興趣,恕在下才疏學淺,還請師道兄說來聽聽。”
宋師道愕然,想不到喬峰對和氏璧的歷史僅限於此。那邊宋魯顯然不對喬峰”不知和氏璧後來的故事”生出介懷,反而佩服其胸襟坦蕩,不厭其煩道,“這和氏璧後來到了秦始皇手上,奏始皇命李斯撰寫”受命於天,既壽永昌“八個鳥蟲形篆字,經玉石匠鐫刻璧上,於是和氏璧遂成了和氐璽。”
喬峰露出原來如此的神色,說道:“宋先生,哦・・・・・不,魯叔這麽一說我就明白過來了,據說後面漢高祖劉邦推翻了大秦朝,秦王子嬰就把和氏壁獻與劉邦,劉邦稱之為”傳國璽“,自此和氏壁成了得國失國的象征。在下真是愚笨,竟一直不知道傳國玉璽竟就是和氏璧,實在是大大的失著。”眾人這才知道他原來並非一無所知,隻是不曉得和氏璧變成了傳國玉璽。
喬峰喝下一碗酒後,顯是意猶未盡,說道:“你們說奇不奇怪,我聽說後來王莽意圖篡位,派他弟王舜往長樂宮向他姑母孝元太后索璧,給孝元太后怒摔地上,致摔缺了一角,王莽命人把缺角以賈金鑲補上去,使和氏璧又多添”玉體金角“的雅名。你們說那老太后若真的這麽大力一摔,和氏壁那還不摔成碎粉。“
宋魯動容道:”喬少俠確是智清神明,但此事確是千真萬確,困為此玉並非凡玉,當年楚人卞和在荊山砍柴,見一隻美麗的鳳凰棲於一塊青石上,想起“鳳凰不落無寶地”,斷定這青石必是寶物,於是獻給楚厲王,豈知楚廷的玉石匠均指卞和獻的乃是凡石,楚王一怒下斬去他的左足,趕走了他。卞和心中不忿,待武王繼位,再去獻寶,今趟則再拾斬下右足。到武王的兒子文王登位,聞知此事,才把青石抬回宮裡,命工匠精心琢磨,剖開石頭,從中得了一塊光潤無瑕、晶瑩光潔的不世奇寶,為了紀念卞和,故稱為之和氏壁。“宋師道道:”若是一般玉石,楚廷的玉石匠不可能不曉得,致誤以為是普通石頭,且荊山地區從未發現過玉石,可知和氏璧實乃不同於一般玉石的另一種瑰寶,亦正因這種奇寶當時是第一次被發現,所以任何人都不認識。觀之摔於地而隻破一角,便可知和氏璧的異乎尋常了。“
喬峰越聽越感興趣,問道,”那究竟和氐璧是什麽東西呢?“
宋師道欣然道:”據我宋家自古相傳,此玉實自是來自仙界的奇石,含蘊著驚天動地的秘密,至於究竟是什麽秘密,就無人知曉了。“
喬峰大感失望,隨即想起宋師道該是不會無緣無故向他問起和氏璧之事,間道:”師道兄為何忽然提起和氏璧一事呢?“
宋師道色變道:”看來喬兄還大知道江湖正發生的大事。“
宋魯拈須笑道,”和氏玉璧,楊公寶庫,二者得一,可安天下。現在烽煙處處,有能者均想得天下做皇帝。 故這兩樣東西,成為了天下人競相爭逐之事。最近江湖有言,和氏璧在洛陽出現,故自問有點本領的人,都趕往洛陽去碰碰運氣,今趟我們把貨物送往四川後,會到洛陽走上一趟,看看宋家氣數如何?“這宋魯風度極佳,不愧出身士族,無論口氣如何大,但總令人聽得舒服。
喬峰大為不解,問道:“聽你們這麽說,和氏璧竟不在楊廣手中,隻不知這和氏璧現下究竟在誰手中,難道此人不知匹夫無罪懷璧其罪的道理嗎?”
宋師道道:“和氏璧確實不在楊廣手中,否則誰敢去湊熱鬧。不過和氏璧卻牽涉到武林一個最神秘的門派,這門派每隔一段時間,便會派人入世修行,益發秘不可測。”
喬峰奇道:“這是什麽門派?”
宋魯道:“少俠問對人了,若是其它人,可能連這門派的名字都未曾聽過。”。
宋師道道:“這家派叫慈航靜齋,數百年來在玄門有至高無上的地位,但知道靜齋所在的人都不肯透露有關這家派的任何事情。所以我們雖因和氏璧一事對靜齋明查暗訪,仍是所知不多,隻知齊內全是修天道的女子,據說道門第一高手”散真人“寧道奇曾摸上靜齊,找主持論武,豈知靜齋主持任他觀看鎮齋寶笈(慈航劍典),寧奇道尚未看畢,便吐血受傷,知難而退,此事知者沒有多少人,所以江湖上並未流傳。”
宋魯歎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愈知得多,便愈自覺渺小,再不敢恃強橫行了。”
喬峰回想少林寺中的掃地僧人,深有同感道:“此話說的極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