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江之邊,杜伏威在幾名親信的陪同之下策馬而立。杜伏威頭頂高冠,年約五十,臉容古拙,有點死板板味道。 此刻他雙目厲芒閃爍,俯視著這滔滔江水,自有一股君臨天下的霸氣,仿若這氣勢恢宏的大江亦因他這江淮軍的大頭領而黯然失色。
策馬於他一旁的乃是一命典型的山東大漢,名叫闞棱,生的虎背熊腰,臉如鐵鑄,善用一柄大刀,長一丈,施兩刃,名為陌刃,一揮殺數人,前無當者,在沙場之上少有一合之將。
闞棱見杜伏威驀地裡厲芒盡閃,開解道:“雖然尚有一具屍體未找到,但依照執法團的人描繪當時的情形,那人該是必死無疑。”
杜伏威厲芒盡斂,舒了口氣,淡淡道:“李子通初來江淮,情報網尚未建立起來,而這正是我們與之相比最大的優勢。這次我盡出執法團高手截殺他派往丹陽的探子,就是務必令他變成一隻瞎眼貓。可是令我沒想到的是,仍是出了意想不到的差錯。”
闞棱不以為然,說道:“依在下之見,杜爺不必憂心。那人縱然不死,該也是深受重傷,焉還能往丹陽刺探軍情。等他回去與李子通報告軍情之事,歷陽戰事已了,而李子通屆時也已成為我刀下亡魂。”
杜伏威歎了口氣,談談說道:“我剛收到訊息,北坡縣丞被人殺了!”
闞棱一愕,想不到杜伏威在此時可,還關心一個北坡縣丞的生死,但隨即又想到杜伏威向來不會無的放矢,問道:“兩者是否有聯系?”
杜伏威沉聲道:“當時執法團的人正好在北坡尋人,所以準確無誤的認出了那人。也正是此人,殺了北坡縣丞。小棱,你試想一下,一個兩天前便已該不省人事了,今晨便生龍活虎的出現在北坡殺人,這人如果不是身手不凡,便該是根骨佳絕有異於常人,否則不會如此迅速恢復過來。”
此時闞棱滿臉詫異,似乎不大相信,隨即回緩過來道:“杜爺是否想我親自去一趟。”
杜伏威道:“這到沒有必要,畢竟隻是個小人物,而且大戰即將來臨,你不宜分身。而且我從他借宇文化及的威名庇護去殺人,判斷出他若不是重傷未愈,便是武藝平平。不過這人有點小聰明,可能要執法團的人費點心思。”
喬峰辭別了管大爺與小菊,並給他們留下了從沈縣丞處得來的二十兩黃金,讓他們到城裡面安身立命,便趕赴丹陽而去。
喬峰來到渡口搭船西行,見江邊停了一艘大船,很是好奇,相問之下,說是揚州一個商人包了到丹陽去辦貨的,喬峰便求附載。
船老大貪著多得幾個船錢,和包船的商人林德陵商量。林德貴見喬峰氣度不凡,也難得有人來說說話,便答允了。喬峰上船後,船老大便立即起航西行了。
喬峰待船行了十幾裡水程後,便入得中艙,向林德貴禮貌性的打了招呼,便坐了下來。
林德陵卻不住向喬峰打量,問道:“聽兄台的口音,好似不是本地人?”
喬峰知商人的消息一般比較靈通,也想從他口中探出點東西來,便道:“小弟段譽是中州人,到丹陽去見一位朋友。”正說到這裡,忽然兩艘小船運櫓如飛,從坐船兩旁搶了過去。
林德陵詫異道:“如今各地烽煙四起,道路隔絕,你這位朋友一定很重要,否則不會得段兄甘冒生死前往一見。”
喬峰暗暗一凜,想不到這位商人有此見識,同時也知道這種人極善於於探人口風,當即隨便附和了一句,
話鋒一轉道:“剛剛在渡口,除了林兄所雇之船外,都是低蓬小船。林兄的雇的船本是該不會出現在這種小渡口的,想必是中途停留在那渡口處的,是否遇到了什麽問題了。” 林德陵眼睛一亮,顯是佩服喬峰的機智,讚道:“段兄果真好眼力,令人佩服。原因是朝廷派往歷陽增援的大軍剛從江面經過,所以往來的船隻都得靠邊停。”
喬峰故作訝色問道:“增援歷陽,誰人這麽大的膽子,竟敢攻打歷陽!”
林德陵顯然早料到喬峰會生出這等反應,緩緩道:“小兄弟剛從北方來,顯然不知道,南方的變化。自李子通的東海軍渡淮南下後,便迅速與杜伏威結合,使江淮軍實力大增,如今兵鋒直指歷陽。若歷陽被攻,長江水路交通勢被截斷,而首先威脅的便是歷陽下遊的丹陽,所以朝廷定不會對歷陽坐視不理。”
喬峰待他滔滔不絕的道完一番識見後,讚道:“想不到林兄對形勢看法如此透徹,小弟受教了。不過在下聽聞杜伏威縱橫江淮無敵手,諳熟兵法謀略,如今有得李子通東海軍加盟,實力猛增。依林兄之見,此戰勝負如何?”
林德陵對喬峰突然一問絲毫不覺的驚訝,因時下烽煙四起,民間百姓之間談得最多的便是對時局的看法,故無人會對喬峰這麽露骨的一問產生其他想法。
果然,林德陵伸了伸懶腰,舒了口氣,欣然道:“杜伏威兵法謀略、武功才智無人敢懷疑,隻是此番領兵增援歷陽乃是同樣出道至今未逢敗績的來整,喬兄來自北方,該知道來整此人吧?”
聽他一問,喬峰立即從記憶中搜尋來整這個人物,這具身體的主人果不愧是斥候出身,欣然道:“在下確實聽聞過此人,隻是沒想到此番竟然是由他領兵增援。這麽重要的消息,林兄是從何處得來的。”
林德陵哈哈笑道:“林兄莫忘了,先前增援歷陽的部隊便從大江駛過,打的便是來整的旗號,所以在下想不知道都很難。”
喬峰早懷疑他是從先前從大江駛過的戰船判斷出來的,隻是仍不太敢相信,問道:“我聽聞來整用兵謹慎,此番竟會如此招搖,豈不是讓他的大軍失去了奇兵效用,實令小弟疑惑不已。”
林德陵聽喬峰這樣一說,也甚為奇怪,來整用兵慣以奇勝,今番此舉卻有悖常理,開口道:“想不到喬兄如此心思,且該對兵法謀略下過一番功夫。來整今次確實有悖往常,行軍全無掩飾,豈不是明擺著告訴杜伏威他來了嗎,且帶了多少人都完全暴露給杜伏威,實令人匪夷所思。”
喬峰此時心中卻在想,這林德陵見識不凡,且在此紛亂之時敢孤身走江湖做買賣,又善於觀察,絕不像是一般的商人,極有可能是為某支義軍服務的人。
兩人隨即又談了一陣,待過了晚飯後,便各自休息去了。
才剛躺下小睡了半會,忽聽遠處隱隱有呼哨之聲,心道:“莫不是有人打劫?”當即拿起佩刀便出艙瞧去。
只見四艘小船將大船封死,船上火把點得晃亮,船頭上站滿了人,個個手執兵刃,船老大及手下船夫數人早已嚇得哆嗦。
林德陵六名隨從護擁下,站在船頭抱拳道:“不知諸位是那條道上的,看看在下能否攀上交情。”林德陵說話留有余地,顯然是不想在事情尚未明朗之前,便與對方扛上。
隻聽中間一艘小船傳來一聲道:“祈老大,他在哪!”
那叫祈老大的人顯然是這些人的頭目,順著那人所指之處瞧去,便見到了出艙的喬峰,眼睛一亮,喝道:“一個不留!”
這話說出來,林德陵不禁駭然,對方究竟是誰,竟如此心狠手辣。
但那人說出“一個不留”四個字時,喬峰已從腦海裡迅速記起這熟悉的聲音,便有立即記憶起幾天前在運河發生的殺戮,而當時這具身體還沒有他的思想。
想起這些人的心狠手辣,喬峰不禁恨的咬牙切齒,不過眼下卻也心知保命要緊。
在那名祈老大的帶領之下,這些人紛紛脫離小船,向己方大船躍來。
林德陵是個走江湖的人,果真有點真材實料,在對方兩名高手的夾擊之下仍能保持優勢,不過敵方畢竟人數佔優,且都是身手不凡之輩。
喬峰心道:“林德陵的人支撐不了多久,自己此刻內力平平, 終有一身武功卻無從施展。與他不過初識,連真實姓名都未肯告知他,如今若累的他失去性命,實過意不去。”
當即喝道:“林兄,在下其實叫喬峰!”說著對方便有兩名高手揮劍向他擊來。
喬峰冷哼一聲,一個踉蹌,向左側跌倒下來,避過兩人劍勢。那兩人均想不到喬峰會突然由此變故,頓時錯愕,不料喬峰瞬間反手一揮,刀鋒揚起,隻聽兩聲慘呼,血花四濺,兩條胳膊連劍落在船上。
喬峰當即想也不想,騰身而起,做出向大江跳去的趨勢。敵人似乎早料到喬峰會借水遁逃,早安排了人以防此著,那人見喬峰撲來,漏出了個詭異的笑容,顯然是有恃以待。喬峰心知這種人必是精通撒網捕人的好手,不作他想,一腳提起腳下的劍,同時向前跨去。
那人見劍鋒逼來,當即錯身避過,隻聽“撲通”一聲,喬峰已借機奪入水中。
喬峰大叫不好,原來才想起自己竟不懂水性,不過其實已覆水難收,迅疾腦袋殼靈光一閃而過,竟不自主的雙腳上下擺動,兩手竟就這樣在水裡遊了起來。原來是記憶裡裡,那人竟是懂水性的。
接著隻聽水上面那祈老大的聲音道:“密切注意,他閉氣定不會持太久,人頭一現,格殺勿論。”
林德陵身上已有數處掛彩,對方顯然是怕錯過喬峰,所以對他也擱置一邊。
敵人漸漸向下遊尋去,卻不知喬峰知易行難,早憑著一股氣迅速潛到上遊,接著夜色和江岸峭岩上的攀延下來的豐茂的藤枝掩護下,休息換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