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冷夜

　　洗完澡，拎著一瓶肥宅快樂水，倚在窗邊。

　　聶雙住在23樓，這是個繞層公寓，三室一廳一廚兩衛，這個面積對他來說的確太大了一些，但已是最小的戶型了，當然，租金不便宜，一月2200。

　　照理說，像他這樣從大山裡走出來的窮小子，無論如何都不該住得起‘海濱花園’這樣的高級小區。

　　但實際上，他很有錢。

　　自從四年前來到濱城的那天起，每個月他的帳戶都會收到一筆‘撫恤金’，除去衣食住行，學生黨的確沒什麽花錢的地方，累積到今天，戶頭上大概還有兩百來萬?

　　感受著海風的吹拂，極目遠眺。

　　最遠處，是月光下與夜色連成一片的大海，近一些，是閃爍的浮標、燈塔，以及零星的行船。

　　當初挑中這裡，一方面是因為能看見大海，另一方面則是因為……他知道，總有一天，鐵蛋會下山的。

　　風吹動了信紙，嘩嘩作響。

　　這一天終於還是來了。

　　鐵蛋的感覺沒有錯。

　　那明明是你最好的朋友，可不知從何時起，彼此間的話題變少了。

　　——並非不親密了。

　　只是覺得……有些不習慣，人長大了，反而有了距離，開始對過去無話不談的朋友有所保留。

　　坐在書桌前，抽出一張乾淨的信紙，聶雙開始寫回信。

　　雖然知道鐵蛋六天后就到了，這信估計要親自交到他手裡，但在這個時代，寫信這種事，從來就不是溝通溝通手段，而是儀式。

　　寫完回信已是凌晨一點，折疊整齊，裝進信紙，聶雙準備睡覺，就在這時，小靈通突然響了。

　　來電顯示‘L’。

　　這是他給陸菁菁的備注。

　　說來有趣，因為陸菁菁是班委，所以聶雙有她的電話，可高中三年，他從未參加過什麽活動，因此這個電話也從未撥通過，等等……她為什麽知道我的電話號碼?

　　哈~想必這又是一件我不知道的事情吧。

　　要接麽?畢竟下午才發生了那樣的事。

　　稍作考慮，他還是決定接，當然，不是因為對她還有念想什麽的，下午拒絕時，他已經徹底斬斷過去對她的所有情愫。

　　這個電話，是為了寧俊而接。

　　他願意幫助自己，完全是為了陸菁菁，既然已經決定抽身離開，那麽就要徹底一些，不要再想什麽‘那是我曾經的暗戀對象啊’之類的東西，她就是個路人甲。

　　寧俊既然想知道我和陸菁菁之間的事情，那麽趁此機會問問也未嘗不可。

　　“喂。”

　　“你怎麽還不下來！?”

　　出乎意料，聽筒中傳來的是寧俊的聲音。

　　“寧俊?你怎麽……也知道我的電話?”

　　“是你早上打給我讓我過來接你的啊！動作快點，雷教授已經等……”

　　聶雙沒有聽到寧俊後來說的話，早上二字出口的一瞬間，他便豁然起身，拉開窗簾。

　　刺眼的陽光照在了臉上。

　　天……亮了。

　　黑暗中，陸菁菁縮在被窩裡，眼淚一滴一滴落下，打在手機屏幕上，模糊了那個存了很久，卻從未撥過的電話。

　　他說過的，我們平時要裝作不認識。

　　他也說過，通知書到了後，他會帶自己離開濱城，光明正大的在一起。

　　陸菁菁不是什麽無腦的傻瓜，

這些時日來，她已然明白，那個男人恐怕‘與眾不同’。　　所以即便這些要求有諸多的不合理，她還是同意了。

　　但是……她已受夠了等待。

　　就像此時此刻，等待他向自己解釋下午發生的事情一樣。

　　等待之所以難熬，並非因為等待本身，而是潛藏在漫長空虛中的不安，這些日子來，女孩總有一種感覺，他會在某天突然消失，再也不見。

　　是以在下午，她違背了約定，在大庭廣眾之下，說出了‘我喜歡你’四個字。

　　是以在這一刻，她抽了抽鼻子，擦掉屏幕上的淚水，摁下了撥號鍵。

　　漫長的嘟聲後，電話接通。

　　“喂。”

　　按著自己的胸口，平複內心，陸菁菁緩緩開口:

　　“你今晚來麽?”

　　“不來了。”

　　“你不想見我?”

　　漫長的沉默，接著，那個聲音似乎有些消沉:

　　“菁菁，再等等……”

　　“可是我想知道為什麽！?為什麽我們不能像別人那樣?你說過，拿到通知書後，你會帶我走的！”

　　仍舊是沉默，良久，陸菁菁從床上站起，走到窗邊，打開了那扇小窗子。

　　寂夜的高層冷風撲到了她臉上，讓她的聲音變得有些模糊:

　　“你在家麽?”

　　“在。”

　　“去陽台。”

　　幾十秒後，遠處那棟樓的某個陽台上，亮起了燈。

　　海濱花園是個大型高檔小區，這裡高樓林立，住著3000戶人，陸菁菁當然看不見那麽遠的地方，但她知道，就在那裡的23層，他就站在那裡，他看得見自己。

　　“看到我了嗎?”

　　“看到了。”

　　她站到窗邊:“我要你來見我，半個小時之內，你不來，我就從這跳下去。”

　　…………

　　…………

　　遠處，23層的燈滅了。

　　陸菁菁沒有等半個小時那麽久，五分鍾不到，她便看到了那個在小區路燈下奔跑的人影。

　　他是如此的敏捷矯健，只是在花台上輕輕一蹬，便躍上了高樓的外牆，然後便如壁虎般攀爬而上……

　　初次看他爬上來時，陸菁菁著實嚇壞了，可過去了這麽多時日，她早已明白，對他而言，這其實是很輕松的事情吧。

　　而今天，他的動作尤為緩慢。

　　可不管多慢，只要方向對了，終究是會抵達終點的。

　　本已作好了生氣的準備，要狠狠的罵他，要重重的打他，要把今天下午的屈辱，這整整大半夜的擔驚受怕，全都討回來！

　　可真到了那一刻，看他氣喘籲籲大汗淋漓的攀在窗邊，好不容易硬起的心腸瞬間便融化了……

　　‘我真沒用！’

　　她向前一撲，抱住了男人的腰，渾然不顧這個極其危險的動作很可能讓兩人從這46層的高空栽下去。

　　男人僵住了，直到他低頭看見女孩的雙眼，那雙眼睛裡蕩漾著如火一般的波紋。

　　——他們滾落在女孩幽香的大床上， 激烈的親吻，衣服在翻滾中剝落，軀殼貼合，靈魂便交融在了一起……

　　雲收雨歇。

　　女孩依偎在他的懷中，讓躁動的身體慢慢平複。

　　“你什麽時候帶我走?”

　　她仰頭看著男人，可對上的，卻是一雙……灰暗的眼睛，那一瞬間，她似乎聽不到他近在咫尺的心跳了。

　　男人輕輕推開了她，側身從衣服裡拿出一架墨鏡戴上。

　　“剛才接你電話的那一刻，我就明白了。”

　　“明白什麽?”

　　“菁菁……‘我’，是個冷血的人。”

　　他的嘴角扯了扯，舉起了另一隻手，那手中握著剛才拿墨鏡時一同拿出的另一件東西。

　　那是一個長約十來公分的圓柱形物體，像是一支鋼筆，又或者是手電筒?

　　“我沒有辦法帶你走了。”

　　女孩看著他手中的奇怪東西，心中不知為何湧起了某種極其不好的感覺，寒意席卷全身……

　　“聶雙！不要！！！……”

　　強光閃過，女孩看著空空如也的房間，覺得有些奇怪。

　　自己沒有裸睡的習慣，為什麽沒穿衣服?

　　換好睡衣，拾起散落在床上的衣服，件件疊好，強烈的倦意湧了上來，真的好奇怪……為什麽我這麽累?

　　鑽進被窩，閉上眼睛，恍惚間，聞到了枕邊的氣味。

　　那是一種說不出來的，不香也不臭的味道，但卻讓自己很舒心，她很喜歡。

　　迷迷糊糊間，她睡著了。

　　今夜，真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