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一直覺得,自己的人生是從一次展覽開始的。
那不是多麽大的展覽,遊客也不是很多。記得父母帶自己來的目的,只是為了完成一次老師布置的日記作業罷了。
場館的地面一塵不染,倒映著清晰的面容。
牆壁上掛著油畫,木製的托盤上則擺放著看起來花花綠綠的器皿。它們看起來和家中的花瓶很像,但是,無論是外形還是彩繪,顯然都是眼前的這個更加完美。
由於看得太入迷,男孩的手已經在不知不覺之間按在了保護著作品的玻璃外殼上,留下了明顯的、有些髒兮兮的指印。
他被父母揪走,狠狠罵了一頓,哭得很慘。
但是,那些瓶瓶罐罐永遠留在了他的眼睛裡。男孩不能解釋自己對這些東西的喜愛,簡直就像是命中注定那樣,他對這些瓶瓶罐罐一見鍾情。
世上總有些愛和恨都是毫無來由的。
他開始學習如何製作,如何在死物當中傾注自己的感情,使它與普通的器皿不太一樣。他成功了,盡管父母不支持,但是,年輕的他已經在二十一歲時得到了“陶藝家”這個稱呼。
他不需要和同齡人一樣,度過毫無意義的、被父母操控的平凡人生。
男孩——或者說,青年,原本的名字是什麽,他甚至也記不清了。他似乎姓張,不過現在,別人都稱呼他為“年輕的陶藝家”。
鄰居們看到了他,也會思考一會兒,然後說:“你就是那個搞陶藝的小夥子啊!”
陶藝家覺得,自己的名字也不重要了。
所有人都知道他愛著這些陶土,有如愛著情人,或者愛著自己的親生骨肉。他的愛得到了所有人的肯定,陶藝家毫無遺憾。
大學在校時,青年認識了名為李知的女性。
她比自己小了三個年級,還是剛走入校園的好學生。他們在一次學校組織的展覽上相遇,李知穿著淺色的裙子,黑色的長發被風吹散,散發出一股好聞的味道。
她站在陶藝家視為孩子的作品前,感歎道:“這個眼睛……和其他的感覺都不一樣。”
“哦?”陶藝家第一次有了興趣,主動搭話道,“什麽不一樣?”
“也不是說不一樣。而是太逼真了,其他的作品就沒有這種感覺。這個花瓶上的眼睛,就好像真的眼珠嵌上去一樣,還有點嚇人呢……咦,你是誰?”
這就是他們的相遇。
陶藝家有時會想起初遇的情況,然後詢問自己,為什麽會覺得李知是特別的?為什麽要向她表白,讓她做自己的女朋友?
或許,只是因為李知肯定了他的作品吧。在陶藝家心中,她已然變成了自己重要的理解者。關於自己作品的一切,都可以講給李知。
與她一起討論是一種享受,李知簡直是上天給他的禮物,他們甚至已經開始商量何時訂婚。
本該如此的。
陶藝家永遠忘記不了那一天,他的作品被評委用鄙夷的眼神看著的時候——那是他最為自信的作品,本以為能夠輕松拿下第一名。
“這個……稍微有點欠缺想象力吧?”
“我們認為,你的技巧還有不足。”
“哎呀,可以多看看其他人的作品。你是不是有點停滯不前了?”
那些聲音變成了細密的刀刃,將他的耳膜刺破。陶藝家跑出賽場,沒有人阻攔他,他就這麽一路渾渾噩噩地回到家裡,李知用溫和的聲音安慰他。
“你一定可以的。
” 她說,“我相信你。”
陶藝家流下了眼淚,他發誓自己會讓看不起他的人瞧瞧自己的真本事。他將自己關在小小的、黑暗的房間裡,一次又一次嘗試做出更好的作品。
然而,這些嘗試全部被否定掉了。
“已經沒有才能了吧?”
“這家夥的作品,看到就覺得很好笑了,明年能不能不要來了?”
嘲笑和悲憫的面孔環繞著他,漸漸的,評委們的臉開始扭曲,變成了怪物。他們口中說出的也是怪物的言語,是些人類聽不懂的音符,像歌謠,又像含糊不清的喃呢。
陶藝家發現,世上充滿了像他們這樣的怪物。
大街上、餐廳裡、展覽館中,到處都是這種怪物。他聽不懂怪物們的語言,但是他知道,怪物們正在惡毒地咒罵、否認著他。
連他的幾個朋友都被這些怪物同化了。在此之前,他們都誇讚陶藝家的一切,但是現在,他們竟然勸陶藝家放棄執著。
他們已然成為惡魔!
這世上只有李知不會變成惡魔,因為李知相信他,願意等待他。
直到第三年,李知已經畢業。他們交往如此之久,但陶藝家總將時間用在自己的事業上——而且,這事業完全失敗了。
需要考慮未來的他們,不能再將時間耗費在這上面。李知找他談過許多次,一開始溫和,後來魔鬼的臉孔在她臉上顯現。
他們開始吵架。
“你也應該考慮一下其他事情了……或許你根本沒有這方面的才能!”
李知對他吼叫。
陶藝家不明白,李知究竟什麽時候被惡魔吃掉,然後披上了這身皮。在陶藝家反應過來之前,他的手已經狠狠地將工具砸上李知的頭,有血濺射出來。
她變成惡魔了。她說的是錯的,我要讓她知道,她的話錯了。
陶藝家的手逐漸止住了顫抖,他開始搬運暈厥的李知,將她塞入勉強能夠容納一個年輕女人的櫃子裡。自這之後,他每日都會在放著李知的櫃子面前工作,一遍一遍地重複著,試圖做出屬於自己的工藝品。
但是李知太吵了。
她總在哭泣,還有求饒,甚至有一次,她逃了出去,想向其他人求救。雖然陶藝家將她追了回來,但是,她的包似乎被丟在了哪裡。
還好,最終,包落在了一個貪婪的女人手裡。
那女人是個慣偷,即使發現了包裡有什麽異常,也不會說出來。這點方便了陶藝家,一切都沒有敗露,但他開始厭惡女人的哭泣和求饒。
李知死於饑餓和缺水,形貌稱得上極其可怖。陶藝家發現時,內心竟然毫無悲傷,只剩下慶幸:他慶幸自己不用親自去動手。
他開始分解女人。
分解女人的身體時,他感到了愉快。它們讓他覺得自己的靈感重新回到了身體裡,陶藝家開始創作,他將李知嵌入自己的作品,然後得到了完美的工藝品。
它是完美的。
至於那些不完美的、剩余的部位,他一口氣裝入垃圾袋,然後給了樓上有收集癖的老太婆。那老太婆患了老年癡呆,什麽都分不清,還以為自己收到的是禮物,把垃圾袋存放在了自己家中。
不會有人發現李知的。陶藝家覺得,這是上天給他的機會。
他開始嘗試更大膽的藝術,去收集那些記載著什麽古巫術的書籍。雖然其中不少是謊言,但也有真貨存在。
用血和肉,用少女來製作這些陶娃娃,不知不覺,陶藝家發現自己不需要任何肯定了。
他的才能已經得到了終極的承認,他創造了最優秀的工藝品——
然而一切就在今日戛然而止。
李知居然陰魂不散,怨念化作了惡靈,與惡心的生物結合在一起,成就了強大到可怕的怪物。好在,陶藝家曾經在重金買來的殘卷上讀到過,這種邪靈還擁有一定的生前印記。
它們不能忘記自己慘死的經歷,因此不能夠抵抗讓自己死去的事物。譬如,李知死於那個小小的櫃子裡,靈魂裡殘留的恐懼令她無法通過緊鎖的門扉。
陶藝家發現了這個規律。
他同時發覺,自己被困在了樓中,他的陶娃娃變成了活生生的存在,幫助他活了下來。但是,或許不消滅李知,就沒法從這裡離開。
消滅邪靈的方法很簡單,只要毀滅它們生前的遺留物就好。所以,陶藝家趁著李知沒有出現,找到了老太婆,帶走了李知殘缺的遺體。
老太婆居然不願意給他。
都怪他當時謊稱是李知留下的禮物!陶藝家感到沒來由的煩躁。他將老太婆推倒在地,然後用棍棒一下又一下擊打她的腦袋。
血濺到了他的衣服上,令他感到惡心。
他隻想盡快燒掉這些東西,誰知半路跑出來的那個該死的家夥,取走了李知的遺物不說,甚至還先發製人,用手裡的鐵棍打他!
他對將男人融入工藝品沒有任何興趣,原本隻想騙走李知的遺物,再讓這個家夥毫無痛苦地死去。不過現在,他要讓這個男人也魂飛魄散。
陶藝家的臉孔徹底扭曲了,他不顧疼痛,抱起髒兮兮的、屬於李知的肢體,衝入工作間。
點火、點火……燒掉它們!
燒掉他們,讓李知煙消雲散、然後再去殺死那個家夥!
……
陶藝家顫抖的手總算握住了打火機。
門外一片嘈雜。他知道,那小子肯定會把李知放進來。不過陶藝家並不害怕,因為他的工作間擁有最堅固的鎖,李知不能突破帶鎖的門,而小程作為人類,更是沒可能打開鎖。
哢。
小小的火苗浮現在了打火機之上。
下一秒,無數煙塵撲面而來!甚至伴隨著重物落地的聲音!火苗就在這刹那被吹熄。
陶藝家在愕然之中回頭。
他家房子,牆……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