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慧雅或許是個有演戲天賦的女人。她畢竟是歌劇演員，如果貿然相信她的眼淚，可能會看漏很多東西，程旭源無論如何都不會先入為主。

　　她不一定是凶手，也不一定無辜，要以絕對客觀的目光來看待她。

　　“……”

　　范慧雅的臉上露出仿佛被戳到了痛處的表情。她的眼中先是被茫然籠罩，然後，她的淚水反倒更加洶湧。女子用自己的手背胡亂擦去淚水，臉上一片狼藉。

　　她用哭腫了的眼神望著程旭源，呆呆問道:“你是誰?”

　　好像連憤怒的力氣都從她的身上被抽離，這種程度的悲傷很難偽裝。程旭源觀察著她的臉色，開口道:“我說錯了嗎?不是在懷念謝靈學姐?”

　　“你是誰?”

　　范慧雅只是呆呆地重複了一遍這個問題。

　　程旭源繼續問:“謝靈學姐是自殺的嗎?”

　　“……”

　　“她是那種會自殺的人嗎?范學姐難道不清楚謝靈學姐的性格嗎?”程旭源質問道，“她怎麽會是自殺的！”

　　“……警方是這麽說的。”

　　范慧雅眼神渙散，但是沒有反駁。

　　程旭源繼續道:“范學姐是謝靈學姐的朋友對吧?既然了解她，是她的朋友，怎麽能接受自殺的結果?！”

　　范慧雅沉默不語。

　　太奇怪了，程旭源皺起眉毛。一般來說，面對這樣無理的質問，范慧雅至少也該反駁兩句，或者乾脆大發雷霆。

　　然而，她的表現就像是完全放棄了思考，任由自己被悲傷的情緒完全淹沒……

　　看來還需要更過分。

　　程旭源冷眼看著她手中的戲服，口中吐出尖銳的字句，“當時范學姐也在現場吧，你認為當時的她會自殺嗎?在大火之中詭異地上吊自殺……這種事情根本是無稽之談！是有人殺害了她！”

　　“警方是這麽認定的……”

　　“范學姐，莫非就像那些傳言一樣。”程旭源居高臨下道，“你和謝靈學姐的死有關，是你害死了她！”

　　他說得聲音極大，已經有其他學生放下了手中的事情，走過來看發生了什麽。

　　范慧雅抱住了自己的腦袋，她的眼中有一絲惱怒之色，但很快就被其他情緒取代。她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直視程旭源的眼睛，發出尖叫:“你到底是誰?！”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誰！我只是一個不相信謝靈學姐會自殺的……無名人士！”

　　程旭源吼叫道。

　　嗯，他現在扮演的是謝靈的小學弟舔狗，就算斯人已逝，也不放棄追尋真相——好像在作品裡挺常見的。

　　在孟準和汪文樂面前這樣演，很可能會出事。不過范慧雅不一樣，據謝靈所說，她們的關系曾很親密;范慧雅也是最有可能對火盆事件知情的人，她是最容易突破的那道關口。

　　程旭源咬住下唇，做出悲憤的模樣。

　　范慧雅瞪著她的那雙美目，但氣勢卻逐漸弱了下來。前來勸架的男學生想將程旭源推開，但程旭源這具人偶的身體資質極好，甚至穩穩地站在原地，反倒男學生踉蹌一下。

　　“你想幹什麽?你是不是我們的學生?”男學生憤怒道，“我要叫人了啊！”

　　“離學姐遠點！大男人欺負女人，好意思嗎?”

　　幾個學生擋在他們中間，剛才被程旭源攔住問話的還在挽袖子，似乎要衝上來打架。程旭源一動不動，反正現在的身體打不壞，以前不敢做的事情，他現在倒也有點底氣了。

　　在他這絕不讓步的態度下，范慧雅擦幹了已然快要乾涸的眼淚，歎了口氣。

　　“……沒事。你們不用管我。”她對學生們說道，“我們認識。”

　　“學姐，需不需要幫忙報警?”

　　“我們之間只是一點小事。”范慧雅露出令人心疼的柔和笑容，然後轉向程旭源，“我們借一步說話好嗎?”

　　“我不介意。”

　　程旭源聳了聳肩。

　　他注視著范慧雅的眼眸，那雙美目當中僅有的還是悲傷，看不到一絲其他的情緒。她仿佛在哀求著程旭源，給她一個談話的機會。

　　男學生們充滿敵意地瞪視著程旭源，好像有人正打電話叫人。范慧雅收起她找到的白色裙裝，將它疊好塞進背包中，雙手推著程旭源，似乎想將他推走:“我們去外面說……”

　　似乎是因為剛才過度悲傷，范慧雅的體力有些不支。她剛走了兩步，腳下就一個踉蹌，身子向地面軟倒而去。

　　程旭源一驚，伸出手便扶住她軟倒的身體。范慧雅是那種較為嬌小的體型，她錯愕之中扶住程旭源的手臂，看上去就像縮在他懷中一般。

　　“對不起！”

　　她立即道，“我……”

　　雖然嘴上說著對不起，但她的身子軟趴趴的，一點起來的意思也沒有。程旭源扶著她，問道:“你還好嗎?”

　　他將表情放柔和了一些，不再像剛才和范慧雅對峙時那樣憤慨，並且適當地摻雜了一些憐香惜玉的情緒。

　　“對不起。”范慧雅道著歉，試圖從他懷中站起，“我……可能是最近太累了。我們到附近的咖啡廳說吧。”

　　她方才哭泣時，眼中的淚水將妝容洗去了一部分。程旭源從近距離看到，她的眼下有較為清晰的黑眼圈。

　　他們選定了離學校不遠的咖啡廳，找了最角落的位置。

　　“一杯咖啡。”

　　“給我白水就好。”

　　程旭源不顧詭異目光，舉手要了杯免費白開水。

　　“我請你。”范慧雅說道，“請隨便點吧。”

　　“不用。我就喜歡白開水，白開水健康。”

　　程旭源拒絕道。

　　范慧雅懷中抱著那個塞進了戲服的提包， 她看著程旭源的雙眼，問道:“你是謝靈學姐的什麽人?男朋友嗎?”

　　“……”

　　程旭源的腦海裡，變成了幽魂、皮膚灰白的謝靈一閃而過，他搖了搖頭:“不是。她像是那種有男朋友的人嗎?”

　　“呵呵。說得也是，謝靈學姐拒絕了所有人的追求，她甚至沒談過戀愛。你要是自稱她的男朋友，我才不會相信。”

　　范慧雅幽幽道。服務生將咖啡和白開水放在桌上，她便優雅地取走咖啡，抿了一口。

　　“我說過，我只是默默關注著謝靈學姐的無名人士罷了。”程旭源握住裝水的玻璃杯，臉上做出一副悲痛難忍的表情，“我只是喜歡她的表演……她能帶給我不一樣的感覺。”

　　“我明白。謝靈她是個好演員，就連我，也是因為看了謝靈的表演，才下定決心加入金色玫瑰。”

　　范慧雅喝了幾口咖啡，垂下眼眸，語氣中滿是落寞，“謝靈是我的朋友……我崇拜的對象。我不相信，像她這樣驕傲的人會主動自殺，即使警方下定了結論，我也不相信。”

　　說到最後，她的語氣逐漸強硬起來。

　　“沒有人質疑過謝靈的死。哈哈，因為她的臉和手之前燒傷了，所以，所有人都覺得她精神崩潰……加上那天晚上，她衝上舞台大鬧。”

　　范慧雅露出嘲諷的笑容，“這樣的女人，自殺是很正常的——他們都這麽覺得！他們不了解謝靈，謝靈她永遠不可能自殺！”

　　“你是第一個這麽質問我的人。”女子的眉眼溫柔，她忽然道，“謝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