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旭源從來沒有覺得,短短的一段樓梯這麽漫長過。
腳踝處硬生生被割開過一段肌肉、手臂被割傷,腦袋還撞了好幾次牆壁。程旭源眼前的台階重重疊疊,蒙上了一層陰影。
幾乎每走一步就要用盡全部的力氣,他猜測自己身上的衣服已經沒有不髒的地方了……不過這也沒辦法,如果能活著,讓他在糞坑裡滾一圈也行。
八樓。
七樓。
程旭源數著台階,感覺越來越疲憊。
這兩層樓,樓梯間的門都被緊緊鎖著,外面還以鐵鏈子纏了兩圈。確認以自己的力氣完全無法撼動後,程旭源便立即將目標轉向了下一層。
樓上從方才的吵鬧變為寂靜,如果李知想要追來,程旭源還真逃不出她的追擊范圍。
不過,目前他還沒聽到那十幾隻蟲足敲擊地面的聲音。
六樓。
程旭源氣喘籲籲,扶著牆去觸摸門把手。要是這層再打不開,他甚至沒有自信能走到下一層去,恐怕半路就要倒下。
“開……打開吧……拜托了。”
他咬著牙,不知道在向什麽東西祈禱。
吱呀——
他的手剛碰到門把,門便自己向內打開。與此同時,一股濃烈的腐爛氣息迎面而來,差點讓毫無防備的程旭源窒息。
“嘔……”
反胃的感覺讓程旭源的喉嚨極其不適,他長這麽大,還從來沒有被這麽濃烈的臭味所刺激過。
不是普通的臭味,而是許許多多東西疊在一起,腐爛發霉、經過許多歲月積澱的味道。他捂住自己的口鼻,小心翼翼地向門內看去。
整棟樓的走廊都是統一構造的,昏暗的燈光之下,狹窄的走廊中一個人也沒有。程旭源向前走了兩步,那惡臭更加明顯了,直到他走到六樓的電梯之前,惡臭都沒有消散。
電梯的面板依舊顯示,它停在九樓。
但是這一次,當程旭源動手去按下下行箭頭時,箭頭周圍亮起了微光。屏幕也顯示著電梯正在下行中。
等待時,程旭源循著味道看向惡臭傳來的方向。
惡臭來自於一扇虛掩著的門。就外表來看,它和其他的門沒有任何不同。看得出它的主人似乎已經在這裡住了很久,因為,門外還貼著已經皺巴巴的一對春聯。
門檻上擺放著幾個圓滾滾的垃圾袋,它們勉強維持住平衡,不至於直接從裡面滾出來。
惡臭更加明顯了。
程旭源忍不住皺起眉毛。
很難用語言描述那股惡臭。程旭源不是沒見過發霉腐爛的食物,還有樓下無人打理的垃圾堆,但是,它們都不及這裡的百分之一。
這股惡臭中透著一股古怪。
它仿佛成千上萬把無形利刃,狠狠地刺入鼻腔。程旭源不得不開始懷疑,這房間裡都有什麽。
或許不用懷疑。
只是在門口看了一眼而已,那些堆積的黑色垃圾袋已經給了他答案。如果李知、三隻手的女人的贓物都存在於現實……那麽,這裡會是誰的住處呢?
答案呼之欲出。
雖然想要完全確認的話,最好還是進去看一眼。不過程旭源深諳人作死就會死的道理,腳牢牢扎根在門檻之外,絕對不越雷池一步。
“啊、啊啊……啊……”
他正要離開,從門縫裡卻飄出了微弱的呻吟聲。
聽起來十分沙啞,甚至有點分不清是男是女。
裡面有人?
程旭源愣了一下,
但卻沒有要上前的意思。 謹慎,一定要謹慎才行。
程旭源手心冒著冷汗。不知為何,電梯下降的速度比烏龜還慢,這麽半天時間才到八樓而已。他反覆看著半掩的門扉和顯示樓層的熒屏,將手中傷痕累累的鐵棍又握緊了一點。
可憐的鐵棍已經微微彎曲,應該是陶娃娃的手筆,程旭源感到一陣淒涼。
呻吟聲不再傳出。
整個空間寂靜得令人忍不住心生怪異。仿佛世上只剩下程旭源一個人,而其他人都憑空消失了一般。
噗、噗、啪嗒。
好像是由於黑色的塑料垃圾袋互相摩擦碰撞,發出了明顯的噪音。其中很多垃圾袋裡的物品已經發霉或變質,從袋子的底端滲出一股又一股汙水,鞋子踩在上面便會有啪嗒之聲。
啪嗒、啪嗒。
是鞋子的聲音。
而且愈來愈近,近到眼前,程旭源咽了口吐沫,努力抬起酸痛的雙臂。微微彎曲的鐵棍看上去很沒氣勢,但他現在能做到的也只是擺出這副外強中乾的樣子。
堆積在門檻上的黑色垃圾袋忽然滾落,看樣子是有人動了它們。
圓滾滾的垃圾袋從半開門扉之中滾出,然後停在了相距不遠的地方。
“嘖……髒死了。”
一聲明顯不滿意的抱怨響起。
是人的聲音,而且說的是中文,能聽懂!
這個事實讓程旭源的雙眼中有了光彩。
至今為止,除了怪物就是蜘蛛,他還沒有遇到過能夠交流的個體。但這個聲音毫無疑問,來自於一名男性。
雖說很高興能遇到另一個人類,程旭源還是完全沒有放松。如果對方心懷歹意,他現在的狀態絕對會佔下風,倒不如直接給對方一悶棍。
一隻手推開了半掩的門扉。
霎時,程旭源嗅到了更加濃烈的惡臭,以及……似乎很新鮮的血腥味。
“髒死了髒死了!還要洗衣服,早知道就不該把東西放在這裡。”
從裡面走出的人口中抱怨不停,他的手中抱著一個輪廓奇特的垃圾袋,“嘁,該死的老太婆——”
叮叮叮。
電梯好死不死地顯示到達了六樓。
門扉緩緩敞開,但是,從房間中走出的人也注意到了程旭源。
程旭源的指甲幾乎嵌入肉中,他隨時準備一棍子敲在對方的腦袋上。
正在此時,那人卻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咦?這不是小程嗎?你怎麽在這裡呀?”
“……”
程旭源沒有回答。
他滿腦袋問號。自從他搬來這座樓,從來沒有和鄰居說過一句話,也不認得任何人的臉,記憶中完全沒有這個男人的身影。
不過,熟悉的身影卻有一個。
遊戲中的陶藝家,穿著就與這個男人差不多。
眼前的家夥有細長的眼睛,鼻梁卻高挺,看上去有些鬼祟。男人的衣服完全被髒汙所浸濕,格外惡心,甚至,他還抱著一隻散發可怕惡臭的垃圾袋。
……這家夥,精神有問題?
程旭源默不作聲,看到他戒備的模樣,男人卻又道:“哎呀,你該不會不記得我了?我是新搬來的,住四樓,搞藝術的那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