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完帳篷幾近晚飯時間
忙活一天的兩人已是饑腸轆轆,李有成捧著一碗有些發黃的糙米飯,就著白水般清澈見底的湯,吃得別提多香了。
反觀老兵們碗中白花花的細米飯,還有醬汁和菜湯,趙正不幹了,這不是區別對待嗎?
正要發作,卻見新兵們皆是如此,且一副見怪不怪的表情,只能忍了下來。
推了推李有成道:“為什麽他們吃的跟我們一樣?”
李有成用看傻子般的眼神看著他道:“低等爵跟無爵的軍士都是這個樣子,沒給我們吃發霉的糜子就算不錯了。”
趙正暗道慶幸,不然丟人丟大發了。
這裡不似新兵營那般有人專門給他開小灶,一切都按規矩來。
環視一圈,發現除了新兵外,沒有人跟他們一樣吃的糙米。
再如何也不能跟肚子過不去,學著李有成的模樣將湯倒進飯裡攪拌一下再吃。
三兩口將飯咽了下去,差點鹹得流淚。
什麽湯?分明就是水煮鹽!
用過晚飯後,休息時間老兵新兵圍坐在一塊,講著自己的英勇事跡。
提到白天新兵營被他們鑿穿兩次時,未去的老兵忍不住揪著一位新兵教育道:
“娘的,棍子就不是武器嗎,你平時訓練的時候被多戳兩下疼不疼?”
“疼!”
“你個二愣子都知道疼,他們能不知道疼?”
“可是戳了好多棍,他們就像沒有反應一樣啊。”
“他娘的,像娘們一樣喊疼就不疼了嗎?你看他這一身,像是不疼的樣子嗎?再不行你他娘照著他的眼睛戳,你看他疼不疼!”
新兵訥訥的回答讓他更加生氣了,一把扯開另一位老兵的衣服,指著他身上的淤青之處。
越說越生氣,唾沫星子噴了他一臉,仍有些意猶未盡。
“六千人對一百人,五十個打一個,你以為這些都是什麽武林高手?”
“是六十個打一個...”
“少廢話,六十個打一個,壓也壓死了,還逃跑?”
“我沒逃跑...”
“你他娘要是逃跑了還能坐在這裡?看見逃跑的不會想辦法阻止嗎,聽說還是一個八歲的小崽子製住了?”
...
新兵被懟得啞口無言,失敗者說什麽都會被反駁。
見他如此,這老兵把目光投向趙正,讚賞道:“是條漢子!”
提起白天的事,趙正有些內疚,止是止住了,卻是殺了兩個人。
老兵作為過來人,一眼便看出了他的心結所在:“覺得殺人內疚了?”
趙正點點頭,引來眾人一陣哄然大笑。
“逃兵就是害群之馬,如雞一般,殺便殺了,有什麽好內疚的?”
“上了戰場,若是有人怯戰做了逃兵,害的可是無數條性命,不然怎麽會有專門的令官督戰?”
幾個老兵冷笑一聲,言語間對這種行為滿是不齒。
明知是這個道理,卻無法釋懷。
自己親手了結他們的性命,總歸有些膈應。
他不排斥殺人,但他更希望殺的是敵人。
...
“各位老哥哥,咱們將軍多大了?”
“嗯,左右不過二五吧。”
“成親生子了嗎?”
“別看將軍平時不苟言笑的,其實娃都六七歲了,問這作甚,你想給他生娃不成?”
“哈哈哈,我倒是想,只怕將軍要殺了我...”
李有成見趙正情緒不大好,
轉移話題開始聊起了王翦的八卦。 “為甚殺你?”
“因為我要給他生娃...啊~...將軍!”
李有成正聊得樂乎,下意識回答,卻發現聲音是後方傳來的。
一轉頭看到身後手持馬鞭,歪頭正瞧著他的王翦,笑容頓時僵住。
一聲“啊”字由於顫音的緣故,頗有京劇的感覺。
“無甚,只是在請教諸位老哥哥如何能有此精湛的馬術罷了。”
“果真如此?”
“果真...果真!”
李有成陪著笑臉,見他不再追問,長籲一口氣,向老兵們問道:“我們什麽時候能有馬啊?”
不料又引來一陣哈哈大笑,趙正隻覺莫名其妙,笑點在哪?
只聽一老兵嘲諷道:“你小子以為你是誰?沒上過戰場的新兵蛋子,你的命都值不上一匹馬!等你能從戰場上活下來,這條命才配得上有馬!”
老兵的話很糙,很難聽,但確實事實。秦國雖然馬匹不少,能稱得上戰馬的卻不多,至於被馴服的戰馬就更少了。
其中大部分隻做傳信,斥候等用途,隻余下少量用來戰鬥,因此新兵九成九是沒有戰馬的,鐵鷹衛也不例外。
李有成被駁得面紅耳赤,說不出話來。
趙正接過話茬,冷聲問道:“那你的命值幾匹馬?”
話音方落,倏然一陣呼嘯聲響起,趙正聞聲而動,側身一滾躲過一擊。
王翦一擊不中不再出手,淡淡道:
“你覺得他說的不對?”
“人命豈能如此衡量,新兵的命也是命,理應受到尊重!”
目光交錯間,一個眼中盡是憤怒,另一個古井無波。
“既入軍伍,或是馬上封侯供人敬仰,或是馬革裹屍供人瞻仰,尊重是個甚?”
多年軍旅生涯,無數次的疆場廝殺,似乎讓老兵們忘記了人本該是被尊重的,又或者這個時代根本就沒有尊重這個概念。
許多在趙正看來很可悲的事情,在他們眼中卻是可笑。
趙正有些絕望,他注定個異類,是個無論如何努力,都無法真正融入這個時代異類。
憐憫的看著這些刀口舔血的糙漢子,想跟著他們哈哈大笑卻發不出聲音。
不知過了多久,四周靜了下來,包括王翦在內的所有人都呆呆著看著他,直到他拖著身子回營。
“有這麽好笑嗎,連眼淚都笑出來了?”
...
...
古語有雲,齊之技擊者不可以遇魏氏之武卒,而魏氏之武卒不可以遇秦之銳士。
創立鐵鷹衛的初衷,便是參照齊國的騎士與魏國的武卒雙重標準。
要求鐵鷹衛之人上馬可戰匈奴,下馬可勝魏國武卒。
鐵鷹衛的赫赫威名背後,是無數的汗水與鮮血。
五更天便點卯操練,二十公裡負重三十斤奔跑,回來已是卯時。
稍事休息,用過早飯之後,矛刺、劈砍各五百次。
這還是礙於他們是新兵減輕了負擔,老兵的標準是他們的一倍。
用王翦的話來說,必要時,需要做到負重百斤,日行百裡,才算合格。
趙正還好些,自小開始鍛煉不曾落下,只是感覺手腳有些酸麻。
李有成本就身子瘦弱,僅憑著毅力做完這一切後,便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相較於鐵鷹衛,新兵營的日子好似天堂。
時間便在一天天魔鬼式的訓練中度過,終於一月之後,迎來了主營帳的傳令官:
“上將軍令!明日午時,藍田大營點兵,午時不到者軍法處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