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兒,你們...?”
趙子楚站在門外也聽見了裡面摔東西的動靜,見趙正施施然地走出來,連忙上前想詢問他裡面發生了什麽。
趙正撣了撣身上莫須有的灰塵,輕松道:“孩兒與祖母談得甚是愉悅,只不過祖母一時激動碰倒了桌子。”
瞧得他一臉輕松的模樣,趙子楚將信將疑。
等到魚貫而入的奴婢沒有發出什麽動靜,這才放下心來。
“父親無需擔憂,孩兒已經與祖母分說清楚了,父親若是不信,大可進去再詢問祖母。”
“分清楚就好...既已取得母后的原諒,便別再打擾她休息了。”
趙正算準了他不願意多見華陽後,順水推舟道:“孩兒已替父親向祖母請過安了,母親還在家中等候,父親不如與孩兒早些回去?”
“政兒有心了,既如此,便一道回去吧。”
...
侍奉華陽後的宮女與寺人都是老人了,最短的也有兩年,何曾見過她發這麽大的脾氣,紛紛低頭不語。
華陽後又一次把東西摔得滿地,發泄完心中的怒氣後,對眾人道:“本宮不希望剛才之事傳出這高泉宮,你們可曾明白?”
宮女寺人們紛紛應是。
她這才點點頭道:“田有,你留下,其余之人退下吧!”
“田有,你服侍本宮多少年了?”
待到眾人全部退下之後,隻留下一位宦官打扮之人。
此人長眉深目,顴骨高聳,兩髻長發自腮間下垂。
聽聞華陽後的話語一愣,不知她是何意,下意識地回答道:
“回王后娘娘,自王上入主東宮奴才便侍奉娘娘與陛下,至今十四載有余。”
“是啊,不知不覺已經十四年了,本宮也老了...唉~”
華陽後微微一歎,語氣滿是哀怨。
田有深知華陽後此番做派必有事情交代自己做,連道:
“王后娘娘青春永駐,誰說娘娘老,奴才第一個不答應!”
“就你這奴才會說話,說倒是沒人說,只不過有些人覺得本宮年紀大了好欺負罷了!”
“奴才蒙娘娘提拔,任車府令。無以為報,僅有一把老骨頭但憑娘娘驅使!”
尖銳的嗓音在華陽後耳中卻格外好聽。
“既然你有心,本宮這倒有幾件事需要你去辦。”
“娘娘盡管吩咐。”
她一招手,田有會意走到近前,附上耳朵。
“成蛟兒年幼,你去幫本宮物色幾位賢良之士,若招來之人有真才實學,本宮不吝賞賜。”
“另外,去查查王孫政這些年來經歷了些什麽,接觸過哪些人。”
“還有,給我查......”
說到最後,華陽後的聲音也低了下來,不知說了些什麽。
但見田有聞言大驚失色,猛然跪下磕了幾個頭道:“娘娘,這...若真查出些什麽,奴婢只怕擔當不起啊...”
“哼,方才還說任憑本宮驅使,怎麽?現在就變卦了?”
“放心,一切有本宮在,自然不會讓你丟了性命,去吧!”
安慰了田有幾句,便揮揮手示意他退下。
有了她這幾句話,田有才定下心來,倒著退出高泉宮。
而此時趙正渾然不知一場危機即將降臨在他的頭頂。
...
自打趙正父子出門,趙蘭兒一下午都坐立不安。
千等萬等總算將他們等了回來,
不等兩人歇息便著急的問道:“夫君、政兒,事情辦得怎麽樣了?” “母親放心,祖母已經原諒孩兒了。”
趙蘭兒有些不信,華陽後什麽身份,被當眾落了面子豈會這麽容易罷休,於是將詢問的目光投向趙子楚。
趙子楚卻是水牛一般,一碗接一碗大口地喝著水。
昨晚連夜征戰,本就水分流失過多,加上今天從起床到現在都沒來得及補充水分,一時間喝得不亦樂乎。
連乾三大碗,感覺不再口乾舌燥,才點頭道:
“雖然政兒當廷頂撞,下了母親的臉面。但好在母后寬宏大量,加上有為夫從中分說,這事就算過去了。”
見兩人都這麽說了,趙蘭兒才松了一口氣,用手拍拍高聳的胸脯:
“沒事了就好,此次政兒有些莽撞了。妾身欲為他尋幾位有才之士加以教誨,避免再犯,夫君一位如何?”
“夫君?...夫君?”
“啊?是...是,為夫也覺得有必要!”
一連被叫了好幾次,他才反應過來。
可能是也感覺自己的回答有些敷衍,又接著問道:“蘭兒有何建議?”
“妾身也是初來乍到,哪有什麽建議,一切還要夫君做主才是。”
“可為夫也沒什麽好的人選...”
“夫君如今貴為太子,人脈廣闊,若真有心自然會有主意。望夫君憐惜我這苦命的孩兒,政兒已經八歲了,今日妾身才驚覺他連字都不會寫...嗚嗚嗚,是我這母親無用。”
說著她便聲淚俱下,把趙正早上寫字的綢緞都拿了出來。
看得趙正眼角都開始痙攣,你暗示歸暗示,說我這糗事幹什麽?
人脈廣闊四個字從趙蘭兒嘴裡重重地被吐出來時,趙正就已經看穿了她的意圖,只是趙子楚還蒙在鼓裡,傻傻地入套。
“養不教,父之過。這事為夫這做父親的也有責任,為夫這就下一紙詔書,為政兒廣納賢士。”
“若現在下詔,只怕有些遲了,層層選拔豈不平白耽擱了許多時日。”
趙子楚主意剛出來便被她否決了。
他尋思之下發現是這個道理,再思索一陣後一拍手道:
“對了,呂師久經商場,結識的人脈比為夫廣闊些,為夫這便請他來分說一二!”
“如此...那便有勞夫君操心了~”
趙蘭兒哭笑之間轉換自如的本事,堪比影后,偏偏趙子楚就吃這一套。
“來人,去請呂師過府上一趟!”
應聲間,便有食客匆匆出門。
...
呂不韋如今貴為太子少師,傳出風聲,欲納三千食客為幾用。
至此日日府上造訪之人絡繹不絕,門庭若市。
然而今天他的府前卻迎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進出呂府之人,都眼神怪異地看著一位破口大罵的中年人,被八個武士從呂不韋府中架出。
至台階處,八個武士對視一下,默契地將他重重摔在台階下。
食客見這群武士體態魁梧,面相凶狠有些發怵。
猶豫一二還是硬著頭皮,上前拱手問道:“某家乃太子府上食客,奉太子令請呂公過府相續,不知呂公可在府中?”
聽聞來人是太子府上的食客,八位武士也不敢怠慢,生硬地還了一禮道:“呂公出門訪友,未在府中。”
“這...不知呂公何時得歸?”
“呂公不曾交代。”
說完武士便徑直回府,不再理會。
食客有些躊躇,本身便是在太子府混吃混喝之徒,若再辦不成事情難免在太子心中落下個無能的印象。
被丟在台階下的中年人,好半天才站起來。
他揉了揉有些發麻的臀部,嘴中仍然喋喋不休。
“呂公不聽某家所言,必遭大難!爾等無禮之徒,簡直不當人子!來日某為呂公座上賓,必取爾等八顆首級以泄某心頭之恨!”
來往之人都用看傻子一般的眼神看著這位他,他卻視若無睹,自顧自地在府前叫罵。
食客有些失落之余,好奇地打量這位奇怪地中年人。
發現他生得儒雅,特別是兩彎眉毛渾如刷了漆一般,頗有些名士之風,心念一動上前攀談。
“先生可是欲為呂府食客?”
“非也,某之才若僅為食客怎會被驅趕,此來隻為請呂公散盡食客,可惜呂公不在府中...”
食客聞言瞪大了眼睛。
看著搖頭歎息的中年人,不禁琢磨此人是否瘋了。
要知道如今哪個大臣貴族不圈養些食客之流,一是為了面子,二是遇到難處之時有可計較之人。
呂不韋貴為太子少師,往後太子登基更是前途無量,封侯拜相板已經是上釘釘之事。
如今此人竟然勸說呂不韋遣散食客,豈不等於讓他自斷一臂?
想到此處,食客也猶豫了起來。
要不要把他引進太子府?
辦砸了總比辦不成要好,大不了到時受些責罵也好過不辦事!
食客咬咬牙,問道:“不知先生有何本事,自信呂公會聽信先生所言,盡遣食客?”
“某家自有計較。”
中年人昂起頭顱,揮袖間,雲淡風輕。
食客被他的氣場震住,一咬牙下定決心問道:“太子府如今正招納賢士,不知先生可願入我太子府?”
“去休!異人如今貴為儲君,又有呂公輔佐,大局已定,何須某家。”
“並非太子,此番乃是為王孫政招納賢士。”
“便是那位當廷頂撞華陽後的王孫政?”
見得他點頭, 中年人面露笑意接著道:
“有趣!有趣!如此...某家願往一試!”
趙正當廷頂撞華陽後,讓她下不來台一事,昨天一下朝便傳得世人皆知。
在這個沒有什麽娛樂設施的年代,八卦,特別是王室的八卦,更是被百姓引為茶余飯後的談資。
時隔一日,依舊街頭巷議,朝野上下都津津樂道,大有愈演愈烈之勢。
...
輕車搖晃,路邊百姓紛紛避讓這輛太子府的馬車。
一路上任憑食客如何試探,詢問各種自覺刁鑽的問題,眼前的中年人似乎無所不知。
天文地理,樣樣皆答得有理有據。
幸虧不是無知狂徒,食客微微松了口氣。
饒是如此,在踏入太子府之後,食客仍舊時時提醒他不要太狂妄。
中年人不以為,跟在他身後四處打量府中布局。
“稟太子,呂公未在府中,但遇上一位有才之士,某家便擅自做主將他引來。”
“哦,先生貴姓,師從何人,有何才?”
大廳中,趙子楚與趙蘭兒有些不悅,卻沒有表現得太過明顯。
食客啞口無言退到一旁,他還真沒有問過這個問題。
面對太子夫婦質疑的目光,中年人恍若未覺,不緊不慢地反問。
“某家李斯,師從荀卿。敢問太子,如何方能稱之為有才?”
正坐在一旁的趙正,張圓了嘴,不可思議地看向這位儒雅裡帶著威嚴的中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