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很小,一張坐席中間擱著一桌方案,方案上擺著個陶壺與幾個黑底白邊的陶碗。
牆角掛著一柄刀,一張弓。
看到這趙正眼中一凝,秦國的兵器管制異常嚴格,普通庶民是不被允許購買武器的。
私藏兵器是重罪,敢如此明目張膽掛在房內,說明她父親應當有些身份。
夏玉房年不過六歲卻有早慧,看著趙正手上已經不再蹦躂的兔子眼睛骨碌一轉,問道:
“你是哪位王公大臣家的後人嗎?”
“哦?你又怎知我不是獵人?”
聞言,趙正收回打量的目光,看向這位小蘿莉,來了些興趣。
“哪有獵人能穿得你這樣遍身羅綺的,再說你來的方向可是上林苑,獵戶哪敢去那邊打獵?”
夏玉房滔滔不絕的分說,手上動作不停。
又給他舀上一碗水,這次沒有異物,趙正倒飲得痛快,長呼一口鬱氣。
或許是太久沒有放松過,兩個差不多年歲的小孩聊得很是投緣。
從交談中得知,女子很少出門,對外面的一切事物都充滿好奇,也沒有世俗禮儀的顧忌,兩人很快熟絡了起來。
她如數家珍般地細數這座大山裡的花草樹木和飛禽走獸,趙正也聽得仔細,時不時也拿鹹陽的事物做對比,引得她驚奇不已。
聊到身世聽聞她出生便沒了娘時,趙正也悲上心頭,想起那道溫柔的臉龐。
“趙正哥,我沒事的,你不用擔心。”
夏玉房看到趙正一臉悲戚,懂事的安慰道。
趙正剛要解釋,發現門口不知何時站了位三十出頭的儒雅中年人,深深地看著自己,不由心中一驚。
“阿房,這位小公子是?”
“阿父,您回來啦!他叫趙正,來打獵的,我看他有些口渴,就請他進屋喝水了。”
夏玉房臉上微紅,小跑到中年人身邊,伸出雙手。
他一臉溺愛地俯下身子,將夏玉房舉過頭頂道:“看來阿父的小阿房長大咯!”
自從他進門,趙正就嗅到了一股濃濃的藥材味,暗道:“看來是個大夫,如此一來就說得通了。”
秦國尚武成風,習武之人難免磕磕碰碰,需要大夫醫治。
然而通醫術之人就那麽些,出師能坐堂的更是寥寥無幾,供不應求,致使大夫的地位很高,這點從稱呼上就能看出一二。
“謝過大夫招待,告辭!”
趙正學作遊俠,一抱拳,留下兔子離去。
中年人微微點頭回禮,抱在胸前的夏玉房揮舞著小手,直到他消失。
伸手摸了摸女兒的小靴子裡面一塊鼓鼓的東西,對她問道:
“還記得父親教過你什麽嗎?”
“阿房記得,阿父,趙正哥哥他不是壞人。”
...
...
天色將暮
趙正苦笑著看著眼前破舊的茅草屋,再近也是徒刑,除了幾件衣物和些許吃食,被褥都不曾有一床。
茅草屋唯有一床不知道什麽人蓋過的草席可以禦寒,即便魯班再世,這一時半會兒也整不出一床被子來,只有咬咬牙將就一夜了。
終究有些低估了秋季關中的寒冷程度,饒是他自小鍛煉身體,蜷縮在草席下的身子也忍不住瑟瑟發抖。
蟲鳥之聲漸漸地被秋風卷走後,大地萬籟俱寂,他也習慣了這溫度,跟隨著大地一起進入夢鄉。
...
...
鹹陽城內
各位王公大臣的府邸燈火通明
早上趙正被流放,
前腳出了城門,後腳便有宮內宦官傳出消息,趙正受徒刑的原因竟是相邦蒙驁向王上提議。 就在眾大臣揣測,蒙驁的做法是否是因為支持成蛟時,一個更勁爆的消息傳來。
蒙驁提出文武分治的理念,欲整肅朝風,王上欣然同意,令祭酒孔斌協助考察適合人選。
午間有人隻當是傳言,由太尉前往蒙府求證,卻被其稱病拒之門外。
直至晚間有人看到蒙驁龍行虎步地遊街,於是整個晚上,整座鹹陽城的老秦人都開始痛罵蒙驁。
老秦人對儒家那一套實在是不感冒,因此蒙驁任相邦他們是很支持的。
可如今蒙驁卻公然投向儒家,他們心中的憤怒可想而知。
少許人關系親近之人依舊不信傳言,直至翌日,再一顆重磅炸彈,打了眾人一個措手不及。
“蒙驁自覺心力交瘁,難以勝任相邦一職,著令其遷為邦尉。”
消息一出,眾人嘩然。
邦尉也就是太尉的前生,蒙驁任邦尉自然沒有什麽好驚訝。
令眾人嘩然的是這接替的人選並不在朝堂之中,只有少數人曾見過,乃是蔡澤引薦的一位賢才,名為士倉。
趙柱還是太子之時,士倉就曾在他府上做過謀士,與秦國兩任相邦,范雎和蔡澤兩任皆是好友。
士倉,生得一副三角眼與鷹鉤鼻,看起來便是一副陰險的模樣。
然有人與他談起相貌,他便時常說異人當有異象,不足為奇。
異於常人之處不僅是相貌,面皮同樣異常之厚。
初次見面絲毫不尷尬,舔著臉笑呵呵地對眾人拱手道:
“各位同僚,往後同朝為官,多多提攜。”
內史蒙武黑著個臉,諷刺道:“可不敢,您如今可是相邦,我等何足掛齒...”
“哦,多謝蒙內史提醒,某家險些忘了此番任職乃是相邦,似乎需要某家提攜爾等才是?哈哈哈哈!”
他裝作恍然大悟,陰陽怪氣地笑道。
囂張的語氣傳進眾人耳裡自然是不舒服,奈何如今人家是自己的上司,敢怒不敢言。
只有祭酒孔斌樂呵呵與他互相回禮,似是舊識。
一來一回兩人聊得興起,無視眾人,攜手離去。
“呸,什麽玩意兒,蔡澤老狗盡不做人事!”
“所言甚是,如此說來錯怪蒙...邦尉了。”
...
大家隻當是蒙驁迫於無奈,替罪魁禍首蔡澤背了鍋。
畢竟蔡澤雖然曾任相邦,但上位和辭官的名聲都不太好。
眾所周知,蔡澤因性命之說勸退了范雎,自認有幾分才華,能使秦國富起來,便借著范雎的舉薦,入了秦國為相。
然而上任之後,他才發現做相邦並不是有才華就夠的。
自負滿腔抱負,卻在任職的八個月內一事無成,反倒陷入了勾心鬥角之中。
將入秦的目的忘得一乾二淨,甚至給自己定下了一個“莫要急功近利”的座右銘,以此開啟了他的政客人生。
整整八個月的時間,都用來分析朝局,然而一朝棋錯,被秦昭襄王所惡,丟了相位。
蒙驁本已做好心裡準備,接受眾人的唾棄。
不料事情有些偏差,便順水推舟露出委屈之色道:“是蒙驁對不起諸位!”
“邦尉無需自責,我等身為臣子自然知道做臣子的難處。”
...
書房內
趙柱咳嗽著批閱著一本本奏章,時而激動得滿臉通紅,時而氣得臉色發白。
終是有些力不從心,攥著拳頭的手掌攤開,赫然一灘殷紅的血跡。
咳出血之後仍舊沒有要停止的跡象,老內侍眼尖,瞅著不對勁走進一看,慌了神大喊道:“王上!王上!宣太醫!快宣太醫!”
尖銳的聲音刺破整座王城上空,宮內原本寧靜的節奏,被這一聲尖叫打亂。
診脈的乃是另一位太醫院的醫堂,越診臉色越是難看。
“何太醫,王上身體如何?”
“娘娘還請借一步說話!”
“王上最近可有用些來歷不明的吃食?”
“王上一切吃用皆有專人檢查過,太醫言下之意王上乃是中毒了?”
華陽後也不笨,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心念一動,將夏無啟開的藥方拿給何太醫過目後,問道。
“會不會是夏太醫的藥有問題?”
“這,藥方不曾有問題啊,雖然多了味藥,但確實無傷大雅,不至於產生毒性。”
“何太醫剛才所言,僅可出入你我二人口中!”
找不到根源,只能暫時先掩蓋住。
何太醫年老,不似夏無啟那般有魄力敢施針。仔細交代了幾句便離開,這點讓華陽後有些不滿,奈何派去請夏無啟的人回稟說他今日未曾坐堂, 而是進山采藥去了。
“王后?寡人這是怎麽了?”
好半天,趙柱再度醒來,似是不記得發生了什麽事。
華陽抹不抹不存在的淚水道:“方才內侍來稟,說您咳得渾身是血,暈了過去。”
經過她這麽一提醒,趙柱好似才醒悟過來,悠悠歎了一口氣道:“唉,寡人的身體眼看著一天不如一天,指不定哪天就要去見先王了。”
“王上!可切莫言笑,王上正值壯年,自當永享天年才是。”
華陽後神色慌亂,看起來就要哭出聲。
趙柱揮手止住她道:“對自己的身體,寡人心裡有數,好話聽再多也改變不了它每況愈下的事實。只是有些事還未完成,寡人若是去了地下無顏見歷代先王啊!”
“王上,您貴為我大秦國君,有何事不可完成?”
“寡人想我秦國之人不再為人所詬病為莽夫,隻願我關中子弟有朝一日行走異國他鄉,人人都能被稱讚文武雙全,如此寡人方能心安矣!”
“王上心懷天下,乃我秦國百姓之福,只是如今您需要將養好身體才是。”
他見話說出口,換來的只是奉承,也沒了再說話的心思,擺了擺手,示意自己累了。
華陽後給他蓋好被褥,緩緩退出房門,滿臉寒色朝一旁的車府令問道。
“田有,你怎麽看?”
“王上既然意欲讓秦國子民受教化,文人地位必將拔高。奴才以為當趁此期間,多拉攏些文人,倘若未來有何變故,也能多幾分助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