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去冬來,寒冬如期而至。
關中飛雪,凍上的不僅是大地萬物,更有人心。
趙柱聽信孔斌之言,為使天下之人視秦國為正統,而複周禮。
後又欲仿周製,複設太師太保太傅三公之位。
蒙驁牽頭上書稱:先王遷九鼎聚鹹陽,而使周亡,如今我秦國乃天命所歸,何須恪守舊禮。
趙柱深思覺有禮,乃止。
隨後蒙驁使人通書信於流放上林苑的趙正,告知其事。
趙正斟酌再三,不得已,回信中提前拿出了秦始皇版的三公九卿製。
不得不說,對君王來說,最看重的還是對權利的把控。
蒙驁初收到回信隻覺眼前一亮,雖然趙正未提出中央集權製,但浸淫官場多年的他自然能看出這建議對趙柱將有致命的吸引力。
立丞相、太尉、禦史大夫為三公。
丞相協助王上處理朝政,統領文武百官。
太尉處理全國軍務,但兵馬調動需要符節,一切盡在王上之手。
禦史大夫監察百官,掌管言路。
下設,奉常、郎中令、衛尉、宗正、太仆、廷尉、典客、治粟內史、將作少府等九卿。
奉常總管國家與王室禮儀。
郎中令統率王室日常事務。
衛尉掌管鹹陽城與王城的禁衛。
宗正管理王室大小事務。
太仆掌管王駕車馬與天下路政。
廷尉司刑獄。
典客負責邦交。
治粟內史管經濟。
將作少府管工程。
蒙驁奏章一到趙柱案前,趙柱便忍不住連連驚歎,細思之下越發覺得精妙,激動之余拍案叫絕,引得咳嗽連連。
華陽後連忙拍打他的後背道:“王上,何事如此失態?”
“王后,你來看看蒙驁這通奏章!”
趙柱喜形於色,將竹簡遞給身旁的華陽後。
“這...沒想到蒙驁一介武夫居然有如此見識。”
“哈哈哈,說是蕙質蘭心都行!若此法施行得當,寡人也無須如此操勞!”
“臣妾恭喜王上!”
“來人!傳蒙驁!”
華陽後嘴上恭喜,眼神卻閃爍不定,找了個由頭退出書房。
...
“臣蒙驁,見過王上!”
“蒙卿奏章寡人已然看過,此法寡人深以為然,蒙卿怎生得如此一顆玲瓏心思!”
趙柱讀此奏章,若飲瓊漿,直至蒙驁行禮才回過神來,連忙起身將他扶住。
不料蒙驁直接拜倒下去道:
“回王上,臣有罪!”
“蒙卿如此大功,何罪之有?”
“王上,前些時日王孫政被流放上林苑,微臣深覺其年幼無法自理,遂私自使人以大王的名義,捎了些日常所需。”
“唉,你有心了,是寡人心狠了些。也罷,畢竟是王室子孫。蒙卿何故提起此事?”
“此法正是王孫政收到物資後,使人捎來的,請王上過目。”
趙柱心情大好之下,也覺得自己有些過分,正有些自責時,聽聞蒙驁所言,吃了一驚。
接過一紙綢緞,上面密密麻麻地寫著:
臣孫趙政,於上林苑頓首,遙拜祖君。
嘗聞祖君夙夜操勞,宵衣旰食,身體每況愈下,每思及此,臣孫夜不能寐。
臣孫年幼,且正服徒刑,無法侍奉祖君左右,時感痛心疾首。
近日臣孫讀周禮,偶得一策,
望能為祖君分憂。 昔周朝所治,分封天下,以周禮設三公六卿,臣孫以為殊為不智。
竊以為,求人不若求己也。
周以分封製天下,無異於授人以柄,何其愚也!
諸侯若有異心,何人可保我王室安危?
故臣孫以為,祖君可立三公,相互挾製。
以丞相統領百官,協助祖君處理朝政。以太尉統領我大秦軍務,受祖君符節節製。禦史大夫監察百官,從中協調。
再明九卿,各處其事。
...
...
若有不當,祖君可徑直問責九卿,如此憂慮盡去矣!
臣孫頓首,萬望祖君萬安!
“政兒倒是有心了,只是這字有些不堪了。去!召其返京吧。如此年紀便有此玲瓏心思,待寡人親自為其選個大儒,好好教導,將來必成大器。”
看完這封類似奏對般的信,趙柱不勝唏噓,對蒙驁道。
蒙驁聞言大喜,若非為了趙正,這封奏折他是絕對不會遞上來的。
一旦這三公九卿製正式確立,他們這些大臣的利益必然受到損害。
王權的提升,往往都是從壓榨朝臣開始的。
...
然而趙正卻沒有回來,來的只有他的另一封書信。
臣孫趙政拜謝祖君大恩。
嘗聞軍令如山,君王之令更不宜朝令夕改,臣孫年幼無知,以致受此責罰,心服口服。
上林苑雖苦,然則為祖君威望,此令當一年半載後再議!
“寡人這位孫兒,在藏拙啊...此事當只有蒙卿你我二人知曉。”
當蒙驁再次把信交到趙柱手中後,他看完輕歎一句,呆立良久後又道。
“既如此,便讓政兒在上林苑多呆些時日吧。嗯...念其年幼,姑且遣個宦官去侍奉吧。”
...
若是在秦版的三公九卿製推出之前,趙正還會急於回去。
畢竟趙柱身體不佳,操勞時間過長說不定哪天就猝死了,到時華陽後必然會坐大,把持朝綱,儲君位就真沒了他的份。
但他相信這份制度對趙柱甚至任何一位君王,都有著無與倫比的吸引力。
無論如何,趙柱必定會排除萬難推行這個制度。
如此一來趙柱省下了太多精力,而新任丞相士倉縱然投向華陽後與成蛟,也會有太尉和禦史大夫節製,不至於成為一言堂。
就算文官被他們轄製,但武將也能抗衡一二,關鍵在於君王的態度。
而他這第二封信,便是加強了自己在趙柱心裡的地位與影響。
孝子賢孫,誰不喜歡呢~
...
這套制度顯然對一心想要複辟周禮的孔家大儒孔斌來說是難以接受的。
當天就著夜色,有頭有臉的大臣紛紛被召進了宮。
書房內唾沫星子漫天飛舞,任憑各位大臣說幹了喉嚨,已經沒能使得趙柱改變意志。
在允了幾位大臣的請辭後,事情就這麽定了下來。
見他鐵了心要施行三公九卿製,眾人也知事不可為,紛紛退而求其次,爭取利益最大化。
武將若無其事,總歸是沒有造反的心思,而且太尉由蒙驁擔任,受他節製總好過被一群文官指指點點。
以孔斌,士倉為首的文官據理力爭,卻遭武將集團冷嘲熱諷。
就此,文官與武將兩大集團的矛盾徹底激化。
這也是三公九卿製的精髓所在,各司其職卻各有節製,只要控制好首腦便可安心。
趙柱看著眾人爭得青筋暴跳,嘴角露出一抹不易察覺的笑意,這就是他想看到的局面。
作為君王,底下的臣子若總是平靜得一潭死水,他反而更慌。
只有臣子有衝突,他才能看清局勢。
直至卯時,三公之位才被徹底定了下來。
由蒙驁任太尉,士倉領丞相。
禦史大夫馮去疾四十出頭,臉色有些發黑,從面相來來看多似包公,剛正不阿。
自士倉領了丞相之位,連換左相與相府官署之後。
他一雙三角眼內閃爍著陰寒的光芒,猶如一條獵食的毒蛇。陰笑幾聲道:“王上,臣以為孔斌為孔家大儒,宜加九卿至奉常,掌祭祀禮儀,轄製太廟、太史、太宰、太卜、太祝”
“妄想,我秦國宗廟社稷豈能掌於他國人之手?”
“非也非也~我秦國若是一統天下,六國之人屆時皆為我秦國子民,何分彼此。以王上的胸襟自然不會在意此等區區小事!”
“準!”
見阻撓無果,接下來就是激烈的爭奪九卿位歸屬。
頂級神仙打架,小弟們自然只能默默觀戰。
“王上,臣以為若由蒙武再任內史,恐怕不妥。蒙邦尉...太尉已位列三公,若蒙武再任治粟內史掌管一國錢糧,難免為人議論,臣請遷其內史之職!”
兩人聯手坐大,再度進言,迫使蒙武卸下治粟內史之職,更為鹹陽令丞。
蒙驁被人搶了先手,知道再不進言怕是兩人要得寸進尺,一拱手搬出了秦法道:
“王上, 我秦國依法治國,迄今幾近兩百載,皆以爵位為尊。臣以為郎中令、廷尉、衛尉、乃至典客,皆需有爵位之人就任方能服眾。”
“典客身負邦交之責,與爵位何乾?臣以為有口才和文采之人擔任便可,蒙太尉若是擔心,自當由王上挑選秦國名士擔任。”
“有理,準!”
“王上,臣以為...”
...
一番激烈的口舌交鋒,九卿之位也定了下來。
奉常、治粟內史、將作少府由士倉、孔斌二人引薦之人就職。
廷尉、衛尉、郎中令分別由爵位最高的武將出任。
太仆、宗正、由趙柱指定的宦官與王室宗伯當選。
至於典客,乃是一名濃眉大眼的秦國士人。
東方天亮起,初日被厚厚的雲層擋在身後。
鵝毛大雪中,一眾官員匆匆行至車馬場,吩咐各家車夫驅車離開。
車夫們面面相覷,進宮時還彼此樂呵呵的問好,怎生出來時候便冷目相視。
接下來的一個月,直至年關,官位變動之快令人目瞪口呆。
大量官員從一個府衙走入另一個府衙,連手上的事物都來不及交代。
以至於許多事物都被耽擱下來,甚至庶民坐在一起三三兩兩討論之時,一度分不清自己所辦的事物須要去找什麽衙門。
直到這變動徹底停下來後,張榜告示,眾人才開始慢慢熟悉新的體系。
而這一切事件的始作俑者,此時正渾身漆黑地帶著一個小蘿莉搗鼓著一個黑溜溜的圓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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