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近醜時,老內侍回到書房時,趙柱正於書房外仰望夜空。
老內侍的腳步很輕,生怕擾亂了他的思緒。
良久,趙柱才將目光移到他的臉上,輕聲問道:“如何?”
“收下了!”
老內侍臉上一如既往的覆上了一層萬年寒冰。
趙柱長歎一聲,轉身走進書房,示意他跟來。
“你應知道有些能說,有些話不能說。”
“老奴明白!”
“唉,何至於此!寡人知曉這些年來屈待了她,你必然心中有怨,不然何須自閹。”
“王上雄心壯志,老奴怎敢心生怨懟,自閹不過明志罷了。若有牽掛,王上又怎放心將影衛付於老奴。”
“胡言亂語!你跟隨寡人三十余年,若是連你都信不過,寡人有何人可信?”
見他依然一副僵硬的神色,趙柱氣上心頭,咳嗽得越發劇烈。
老內侍連忙起身,給他捋順氣息,用手背撫了撫桌尚有余溫的藥爐。
熟練地從桌案上拿起銀質小碗倒滿後,遞到他地嘴邊道:
“王上今個又沒吃藥了,夏太醫千叮萬囑,這藥可萬萬不能斷了,您可要保重身體啊!”
“你少氣我幾回,比什麽藥都管用!”
趙柱止住咳嗽,瞥了老內侍一眼,直到老內侍擠出笑臉,方才一飲而盡。
...
...
大雪初霽,太陽開始用自身的體溫緩緩暖化滿地積雪。
上林苑內,一男一女兩個小孩在雪地中相互追逐,時不時俯身捧起一把雪扔向彼此。
女孩銀鈴般的笑聲,在田野間回蕩。
終究身體沒有長成,體力有限,小女孩累得一屁股坐在雪地中,小臉有些鬱悶地看著小男孩道:
“趙正,我阿父說你是王孫,地位尊貴,不能與你胡亂開玩笑了。”
“你阿父是做什麽的,怎麽會認識我?”
“阿父是個大夫,醫術可高明了!昨日我與阿父說起他,阿父聽了後,便說你可能是被流放的王孫。”
說著,夏玉房指了指趙正身後的趙高。
如趙正心中所想的一般,既然她的父親是大夫,有這見識也不足為奇了。
只是這大夫總是打聽自己的事情做什麽?難不成還怕自己傷了夏玉房不成?
心中正思索著,嘴上卻道:“你阿父也說了,我是被流放的王孫,還尊貴個甚,該如何便如何。”
“真的嗎?”
“拉勾!”
夏玉房一掃鬱悶,臉上溢滿燦爛的笑容,伸出小拇指與趙正的小拇指勾在一起。
站在一旁的趙高滿臉羨慕,他自出生以來便沒有過童年,更別提玩伴了。
夏玉房心思敏銳,兀然抓起一把雪。在小手中揉成團,揚向趙高。
他雖武功尚可,但當下注意力並不在這邊,猝不及防之下被砸了一臉。
回過神來,這小蘿莉正得意洋洋地揮舞著小拳頭對他道:
“趙高哥哥,一起來打雪仗吧?”
他有些意動,見趙正對他點頭,才鼓起勇氣加入戰團。
雪球捏的不緊實,飛到半途便只剩下小小的一團,砸在臉上和身上都不痛不癢。
直到午飯時間,小蘿莉以勝利者的姿態,耀武揚威地結束了這場戰鬥。
好似鬥勝的公雞一般,昂起頭顱領著兩位失敗者朝家裡走去。
她的父親白天都需要出去當值,直到臨近傍晚才回來。
出門前給她做好午飯,只要稍稍熱一下便能吃了,於是趙正每天也有了蹭飯的地方。
期間偶爾趙正會自己做些燒烤野味請她品嘗,一來二去的,嘗多了趙正做的美食,她竟開始挑起了食。
考慮到小孩子正是長身體的時候,趙正不得不每回將她阿父做的飯菜吃完後,再給她當廚子。
初始趙高也驚訝,便是王公大臣的子嗣,也從不邁進廚房半步,這位王孫卻有如此嫻熟的庖廚之術。
久而久之,發現趙正無論待人還是處事都不拘一格,也就習以為常了。
這天趙正終是忍不了了,煮了好些天的菜,就沒有一回令他滿意的。
偏偏一面焦一面生的豬肉,小蘿莉和趙高吃還吃得津津有味,不忘用手擋住碗,生怕被發呆的趙正搶了去。
“趙高!我不管你用什麽方法,給我用鐵鑄成這個東西!”
趙正痛定思痛,在絹帛上奮筆疾書一陣,用力地拍在案桌上,嚇了趙高一跳。
不忘用手圈住碗,騰出另一隻手細細打量著這半圓形的東西,饒是他飽讀詩書也看不大懂。
一旁夏玉房也湊過小腦袋,看了眼便搖搖頭繼續對付吃食。
“王...公子,這是...想做個盾?只是為何要做成這半圓不圓的形狀?用鐵會不會奢侈了些,軍中大多都以銅盾與木盾為主,還有公子這設計為何盾柄設在兩邊,如此怕是不好舉啊!”
趙高習慣性地就要稱呼趙正王孫,被瞪了眼訕訕地改口,對著圖紙一陣分析。
明明抓錯了重點,趙正著卻感覺有理有據,之後便陷入了抓狂的狀態,有些事情跟這個時代的人簡直沒法交流,臉色猙獰地戳著絹帛道:
“這是鍋!鍋!知道嗎?以後你們用這個東西炒出來的菜,能比現在吃到的好吃無數倍!”
“是...是!鍋,奴才知道!”
“哦~!!是鍋啊,趙正我也知道!”
兩人見趙正神色不對,連忙應和。
趙正怔怔地看著兩人,一拍腦門:“這你們也知道?算了!趕緊去辦吧,我要在最短的時間看到它成型!”
“是,只是這大小?”
趙高不愧是個讀過書的,細節注意的很到位。
這麽一說趙正這才發現自己沒有標注尺寸,再度提筆補全之後道:“這高度,嗯...便十五寸吧,至於這半徑...先定為二十寸,去吧!”
“還愣著做什麽?”
把絹帛塞進他懷裡後,見他仍然在原地發呆,趙正看著來氣,再催促一聲。
趙高撓了撓頭,有些靦腆地問道:“公子,這高度奴才知道,只是這半徑?...”
“這個“鍋”長度的一半就是半徑!從這頭到那頭,統共40寸!懂嗎?”
“懂!懂!奴才這就去?”
“吃完你的飯先吧!”
趙高戀戀不舍地瞥幾眼還沒吃完的飯菜,那模樣讓趙正看著氣不打一處來,當即沒好氣道。
得到許可,趙高迫不及待地坐下捧起碗,與夏玉房相視一笑。
鍋的樣式定了下來,接下來便是灶台了。
趙正不理會餓鬼進食的兩人,坐在另一旁再寫寫畫畫。
良久一個四四方方的灶台躍然於紙上,甚至周到的考慮到了風箱問題。
拍了拍手,站起來長松了一口氣:“大功告成!”
趙高已經不知何時出去了,他看著夏玉房瘦小的身子正蹲在院子裡洗碗,不禁感慨:
若是沒有王位的紛爭,這樣的日子挺不錯呢。
這些日子以來,是他心情最為放松的時候。這裡不再有憂愁,不再有爾虞我詐,勾心鬥角。
這空曠的上林苑,這狹小的院落,這純真的小蘿莉,正逐漸洗刷著趙正心中的戾氣。
他甚至在想,如果再回到那個世界,自己會想著報仇嗎?
換做這些日子之前,他的答案是肯定的。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而他趙正可等十年,也爭朝夕!
然而現在他再問自己,內心卻是有一道聲音告訴他,過去了,便放下!
連趙高這位大反派都有如此純真的時候,為什麽不努力讓世界越來越好?
“我要這天下大同!世人不善良,那便由我趙正來教他們善良!”
終究是善念蓋過了惡念,趙正緊握拳頭,這一刻仿佛有無窮的力量在他的身體內奔湧。
“趙正,你在作甚?”
洗完碗,夏玉房就見著趙正在門口發呆,好似魔怔了一般,時而猙獰,時而微笑。
趙正摸摸她的小腦袋:“沒事,在想鍋和灶台做好了之後,該給小阿房做些什麽好吃的。”
“啊!我想吃烤肉,趙正你上次說的烤肉塗上蜂蜜最是好吃了, 什麽時候我能吃到啊?”
夏玉房混不顧小手剛洗完碗,將食指塞進嘴裡,趙正連忙將她的嘴掰開。
這事他一時興起提出來的,才多大的人哪敢去碰蜂窩。
瞅著她癟起的小嘴,趙正眼珠子一轉,勸說道:“蜂蜜要花開的時候才好取,現在可是冬天,大多花都已經凋謝了。要是我們把它們的蜜取走了,蜜蜂都會餓死的。”
夏玉房畢竟還小,心地善良,只能不甘心地問道:“那什麽時候能吃上蜂蜜烤肉啊?”
“開春吧,等春天百花齊放,小阿房就能吃上了。等趙高拿鍋回來,給你做其他好吃的,不比蜂蜜烤肉差!咱們先搭好灶台吧!”
岔開話題,便領著她在房間內開始規劃位置。
...
趙高拿著畫有結構的絹帛踏入將作府,好半天才等來了一位匆匆趕來的將作府左令丞。
得知是王孫親自要求的也不敢怠慢,做了一輩子匠師,這圖紙卻是他第一次見到,不由問道:
“王孫這是製作新式軍械?”
“非是軍械,炊具罷了!”
“炊具為何認定鐵質?”
“王孫說如此炒菜好吃...”
左令丞無語,無論是否推脫的借口,總歸需要做,報備一聲罷了,一再確定尺寸後,又道:
“如此圓形之物,將作府尚未有模型,不知可否稍作改動?”
“一切有勞左令丞費心便是!”
事情有了著落,趙高不做停留,匆匆回去向趙正複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