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趙柱身邊的老內侍領著兩位侍女坐上一輛馬車,悄悄出了王城,直奔一處偏僻的小院。
一圈簡單的竹籬笆將兩張小石凳圍在中間,再添上一扇小小的木門,這就構成了院子。
老內侍獨自站在籬牆外,看著庭院內枯死的花草,眼眶變得有些濕潤。忍住鼻頭傳來內酸意,上前敲了三下門後,就沒了動靜。
夏姬的睡眠很輕,第一聲便驚醒過來。
心裡疑惑何來的喜事,手上動作不停,穿整齊外衣才走出房門。
“宮中的?”
見著來人身著宮服,有些好奇地問道。
“夫人!老奴來了...”
“你是...趙伯?”
眼瞅著這六十多歲滿臉皺紋的老內侍,夏姬隻覺有些熟悉,試問一聲。
老內侍聞言哽咽:“一別三十年,不想夫人還認得老奴。”
“三十年了!時間過得真快啊,轉眼趙伯也老了,我也老了...”
“是老奴老了,夫人風華依舊!”
或者是壓抑太久,老內侍幾乎忘了怎麽笑,好半天才擠出一個僵硬笑容安慰道。
夏姬風韻猶存的臉上也露出笑意:“我印象中的趙伯可沒這麽會說話,外邊風大,進屋說吧。”
“夫人這三十年來就住這地方?”
屋內簡陋得完全不似女子閨房,一張桌案,一張竹床,最奢侈的莫過一床嶄新的絲綢被。
盡管她已經四十多了,老內侍依舊將她當做未出閣的小姑娘,打量完屋子後滿臉悲戚。
“也沒個人伺候,天可憐見,夫人如何住得習慣?”
“我不過一介棄婦,有吃有住便夠了,沒什麽好奢求的,何況太子時常也會送些生活所需。”
老內侍心疼,夏姬卻灑脫。
她嫁給趙柱時,趙柱已是安國君,是時又受寵,可以說錦衣玉食。
但她性子隨意,畢竟平民出生,享得了福,也遭得住苦。
也正是由於她溫和的性子,非但不似其他夫人那般對下人動輒打罵,反而時常為下人著想,深得下人們的心。
老內侍便是自趙柱府上出來的老人之一,夏姬十五歲那年嫁進門時,他不過三十出頭。
那時他老實,常為府內伺候主子的老人欺負,幸得夏姬護佑,更是提拔他成了管家。
他不善言辭,但所有的一切通通都記在心裡。
後來夏姬失了寵,他也幫不到,只能不斷暗中加深趙柱對她的印象,以免她被遺忘。
只是趙柱心頭另有盤算,不予理會。
他自知無用,只能努力改變自己,討得趙柱的歡心,將來才有機會幫助夏姬。
為了不讓趙柱與華陽後起疑心,他甚至見到趙子楚時,都裝出一臉冷漠。
也許是登上王位之後松懈了,也許是年紀大了開始懷舊了,直至今日趙子楚提起,才借故讓他前來探望。
“夫人未曾白等,太子也有心,夜入書房與王上相談。王上深感有愧無顏相見,便令老奴帶了兩位侍女前來服侍您。”
“嗬...本是夫妻一場,談何愧疚?侍女就不必了,太子也曾遣人來過,都被我打發了。一個人呆久了,有人伺候反倒不習慣。”
“太子只等喪期一過便能入主東宮,夫人也是時候享享清福了,還是留下吧?”
“享清福?呵,哈哈!我一介棄婦,更是為人奪子,享甚清福?”
夏姬仰著頭,自嘲一笑。
老內侍無奈,自袖中摸出一張絹帛遞給夏姬。
上書兩行醬紅色大字:
我母生身,子恆不忘!
幽幽之室,終有天光!
看著這道盡趙子楚盡孝之心的十個六字,她再繃不住情緒,兩行清淚自眼角滑落。
“夫人可知太子心意?”
“甚心意,盡使些雞血糊弄我這做母親的!”
責怪的話從口中說出來卻帶著些俏皮,老內侍嘴角含笑地看著掩嘴而泣的夏姬,跟著欣慰。
她的改變,讓老內侍默默松了一口氣,情緒宣泄出來總強過憋在心裡。
“自打趙氏母子回鹹陽後,太子處事風格一改往常,變得精明了些,想來這個趙氏也不簡單。”
等她平靜下來,老內侍將話題岔開,說起了趙子楚。
夏姬蹙起眉頭,心中不斷盤算。
她雖然待人溫和,但不代表傻,她甘願幽居此處三十年,正是因為她看得通透。
當年失寵不僅是因為華陽夫人有權勢能給趙柱帶來幫助,也有她刻意疏遠的成分在其中。
若她繼續留在趙柱身旁,固然能分得幾分寵愛。只是以華陽夫人的氣量,保不準哪天起了心思,到時候把她殺了也不過受一頓責罵。
倒不如識時務離遠些,失了寵還能保得住自己和肚子裡的孩子兩條性命。
如今趙蘭兒的情況與她何其相似,韓氏本身便是楚國貴女不說,身後還站著華陽後,趙氏確實有些手段,但胳膊始終擰不過大腿。
大人相爭,到頭來傷害的還是孩子。
趙正和成蛟兩個都是她的孫子,手心手背都是肉,自然談不上偏向誰。
只是為了趙子楚著想,她立場還是稍稍偏向趙蘭兒多一些。
趙子楚不比當年的趙柱,詔令已下,他入主東宮不過時間的問題。再往上除非謀反,不然韓氏也提供不上更多幫助。
相比之下,從老內侍的話裡能聽出,這些日子趙蘭兒為趙子楚出謀劃策顯然都非常周到。
君王不缺勢力,缺的只有謀士,而趙蘭兒,無疑是個好謀士!
“韓氏年輕,趙氏能應付還算尚可。只是不知能否應付得了華陽啊。 ”
“夫人如今想這些還早著呢,一切自有太子決斷。”
“但願吧!趙伯你覺得呢?”
“既然夫人覺著趙氏好些,那自然便是趙氏好些!”
夏姬見著老內侍耍滑頭一般附和,輕笑一聲道:
“許久未如此暢快過了,說起來成蛟兒我倒是見過幾回,只是另一位還未得見過,趙伯覺著孰優孰劣?”
“兩位小王孫皆聰慧過人,怕是要長成之後才能分辨。”
老內侍打了個哈哈,服侍趙柱多年,再老實的人也會變得有些心眼。
即便知道她性子溫和,他也不會貿然做這個評判。
夏姬自問出口便知道是這個結果,搖頭一笑道:
“趙伯出來的時間有些長了。”
“那馬車上的兩個侍女和些許生活所用,就給夫人留下了?”
“既然是王上的心意,那便留下吧。太子無甚心眼,趙伯若真念著我幾分好,還請照拂一二!”
“夫人莫要憂心,宮中自有老奴,想必大王明白夫人的心思後,不久便有相見之時!”
“會再相見嗎...”
目送老內侍的身影沒入黑暗中,她呢喃一聲,不知是在問自己,還是在問這蒼茫的夜色。
原本清幽的小院,一下子多了些人氣。
兩位侍女請了個安,介紹完自己後,便在院內來來回回,將帶來的東西擺放整齊。
而夏姬在燈光下輕撫帛絹,將兩行紅字貼在臉上,仿佛貼近的不是帛絹,而是她兒子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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