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來這裡,我問燕子你為啥來?燕子說,這裡的春天真美麗”屋梁上泥窩裡的小燕子撲騰著新添的羽翼,啾啾興奮的叫和。
“鬥蟲蟲,鬥咯咯,鬥隻雞~來生鵓餑(雞蛋)”玉秀手把著小細伢子的手,中指對鬥著,嘴裡哼出歌兒,細伢子甭提笑的多開心了。
淅淅瀝瀝的雨拖著人閑待在屋裡,落湯的雞鴨蜷成一團縮在池塘邊的竹叢下,不知哪家精神飽滿的公雞喔喔欲呼喚出太陽來。天也確實有些灰沉,不然公雞怎的辯不出晝夜。
下雨愜意的事,莫過於閑坐二樓那扇對外開的木偏門旁,聽著雨,賞著景。可那二樓細伢子又怎的上的去,大人倒也容易,那小孩抓不緊梯子會摔,抓太緊往後倒,上樓也很少。實在好奇心又太重。
鄧先正喝的滿臉的醉意,自個跌跌撞撞回屋午睡去了。玉秀不放心兩個細伢子,把他們一個個抱了上去,等自個上去卻不見細伢子影子,急忙走去打開偏門光線透進來才看清。舒適的春風擠了進來。樓上大多是薅得光芯的稻草。
兩個細伢子圍著玉秀,玉秀從木箱子裡端出一個印著牡丹花的小匣子,打開是一些零七八碎的物件,一張寫著歪歪扭扭字的紙張“媽媽,我走了”,每次抖著翻開,玉秀總是濕了眼眶的看向木門外,任兩個細伢子如何的叫著奶奶也沒了回應,仿佛拿的是重鉛球。
兩個細伢子就翻著箱子旁邊的竹編鏤空圓筐,縫衣補鞋,針線等工具齊全,還有幾枚金屬的縫衣戒。
“劈裡啪啦”的短促鞭炮聲才把滿秀喚過神來。聞聲來自玉秀梁芝嫂子家,之間僅隔著鄧恢照老家鄧恢蒙兩家院子,兩家房子並排,院子倒是寬敞。鄧恢照分家時便分給了大兒子。
再看那戶布局與鄧先正家一樣,地勢稍微高點的房子,院子裡幾塊大石頭,殘缸養的花草,都避著禁忌方位,挑著好方位規規矩矩擺著。大門口一顆筆直高的棕樹,彎斜粗壯的紫柳正對門口,前面是一口長滿菖蒲的淤泥塘,水是鄧先正家門前的太塘流下來的。整坐房子朝向西南。
鄧先元是鄧先正本家堂兄,村子裡都叫其“麻子”,圓臉上的麻子確實也對得起這個稱呼。
廳堂裡傳來一陣沙啞如唱歌的方言念經聲,只見一個著黃灰色長袍,戴著道士方帽,腳上一雙布鞋,看起來比鄧先元小近十歲的中年人嘴裡念念有詞,手裡執著一個平分成兩半又合在一起的牛角樣式法器,每每往地上一擲,立馬就彎下腰屈著膝蓋跪在稻草編成的三個中間那個草墊上,朝著神台上的觀世音菩薩叩拜,反反覆複。
鄧先元夫婦旁邊候著跪拜這個環節,瞧見道士跪拜下去,不用示意,兩人一邊一個使勁的磕頭拜叩,虔誠無比。可惜的是他們不會唱那些通鬼神的話,大多也聽不懂,不過並不要緊,那是說給鬼神聽的。
堂後屋裡烏漆麻黑,空氣中彌漫一股刺鼻的怪味,厚厚的棉被冷顫不停,傳來細微的泣聲,老鼠般窸窸窣窣。
道士取出一張朱砂黃符紙,右手夾著,轉了圈咒語,湊到飄忽不定的紅燭火苗上點燃,在空氣中劃了一圈,往左手端著半碗清井水瓷碗裡一投,嗞的一聲,右手同時快速攪勻,全程嘴裡唱叫忽高忽低,讓人難以參悟意思的行話,整個動作聲音一氣呵成。
“師母,把這碗符水斷與你孫子喝下。”道士做完法,臉上冒著豆大的汗珠,把碗遞了過去給鄧先元的老伴,
迷信根深的梁芝雙手捧接過,二話不說,萬分小心的端平,往屋裡小心走去,生怕灑落一滴。 “乾親,恰完齋飯再走不晚,都已準備好,直接可以恰”鄧先元抖索的雙手把紅紙卷的紅包遞了過去,誠懇挽留。“也好,那就麻煩鄧師傅了”“不麻煩不麻煩”聞言道士把脫下疊得整整齊齊的衣帽往黃肩布包裡放。
再看裡屋那黑暗中,“兒啊,快起來喝聖水,你乾親施的,喝了病就好了,治百病,身體康健”梁芝坐在床頭,興奮的對著被子裡催促,被子裡那個孫兒的細伢子哪還有力氣說話起身,梁芝掀開棉被,把細伢子拽起來,放靠在床頭,這才看清:一個瘦而看起來弱不禁風約莫十多歲的細伢子,若不是梁芝叫孫兒,他那滿頭跟爺爺鄧先元一樣的白發,讓人誤以為是一名古稀耄耋之年的老人。
梁芝灌著符水,那細伢子即使拒絕也無力,只是嘴唇抖著發顫,咳了幾聲。這符水下肚,細伢子就呼吸平穩的沉睡過去了。
梁芝見狀十分滿意,堅信是那碗聖神的符水效果,幫細伢子蓋好被子就出去了。
黃昏,雨也下了一整日,竟有些疲憊,終於漸漸小了,鄧先正剛起床,頭有些暈痛,孫兒們也在旁邊睡著了,看老伴玉秀在洗菜打過招呼, 換上雨鞋,著著蓑衣,戴正鬥笠,抄上門後那根綁著油紙的竹竿兒急忙出門。身影模糊在朦朧的雨中。
再次見到鄧先正的身影,前面一群嘎嘎有序的鴨子,腳掌和著稀泥走近。
道士剛好吃完飯,撐著他那折角的破傘,已經走到鄧先正家牛欄後面的拐角往鄉道分叉口,鄧先正眼尖,不過倒也離得近。“乾親,今天又到誰家做法,來我家吃飯撒”“已經在你堂兄家吃過了,鄧師傅趕鴨子回啊?”道士看鄧先正扛著竹竿條兒,雖並未見到鴨群,但聽著鴨聲與鄧先正那身裝扮也猜的七八分,那鴨子倒也識得家門,到門口就急匆匆的自個爬進去。
“毛谷可還好?”“活潑的很,托乾親的福與沾乾親的光,要不進來坐坐?”“天色已晚,趕路呢,改日再來”說罷便往鄉道方向走了。鄧先正倒也猜出個七八分,幾日夜裡都忽遠忽近的聽著嫂子梁芝叫堂孫兒的名字,大概是撞邪乎了。
乾親,就是崇拜信仰的人,一般這種人都是當地風水先生或者道士法師才撐的起這個稱呼。
鄧先正家小的孫子毛谷與那個滿頭白發的細伢子都尊作這個道士肖德崇為乾親。毛谷自打兩歲以來就高燒不退,看過多次醫生,拿藥摻了好幾次粥水中都不見效,肖德崇吩咐鄧先正的方法一次就好了,這說來也是奇怪。
如今毛谷已經四歲了,整天蹦蹦跳跳,不亦樂乎,已經是認作肖德崇為乾親的第二個年頭,平常家裡大人遇見肖德崇,哄著毛谷喊其乾親,毛谷自然不懂,但看著這個乾親和藹可親的樣子,便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