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勤醒來時,左右環顧四周,裡屋空無一人,大概是沒人想打擾一個剛分娩完的婦女好好休息。旁邊躺著一個小小的男嬰,眉眼皺巴,兩隻小手攥緊拳頭放在嘴邊,閉著眼沉睡著,頭微微歪著,裹在小小的嬰兒被子裡,這個嬰兒被子,小家夥是第四個使用擁有者了。她看著這孩子,百感交集,心裡想到,我們娘倆差點差點熬不過今天,隨即摸了摸他的眉眼,俯下身親親吻了一下孩子的額頭。
裡屋門出去就還有一間屋子,外面細細碎碎有人聲傳來,向勤知道來人,喊了一聲媽,隨即一婦人便推門進來,來人個兒較矮,大概也就一米五左右,一臉和藹,是平常農婦的乾淨打扮,皮膚黢黑,歲月沒在她臉上烙下多少痕跡,卻被鄉下多生多養勞動力的觀念摧殘了一個遍,沒人看得出,這是一個八個孩子的母親,向勤是老大,底下七個弟弟妹妹,最小的隻比清麗大一歲。這就是向勤的親生母親,張阿秀。
張阿秀把最小的一個生下後,與向勤溝通過小鹿的出生打算,也就一直沒斷奶,留著給小鹿續上,小鹿之後又是知秋,所以這倆孩子到了後都是吃著外婆的奶長大的。接連九個孩子的摧殘,導致婦人現在胸脯下垂,長長的一條,隔著衣服也能看出個大概光景。
後來的後來流傳著這樣的話:婦人誰最不容易,唯有平壩俏阿秀。
“我應該早幾天來照顧你的,前幾天我就有預感,想著把最後的稻谷收了再來照顧你的,沒想到就是幾天的時間你都生了,一聽你們村的來馱煤炭的說我就緊趕慢趕,這不才到沒多久。”張阿秀說道。
向勤兩眼笑成一朵小花,她笑起來的樣子,很好看,明眼人看在眼裡,嘀咕著當時為什麽會嫁給宋河,家境不好,長得一般,只能說,農村的婚嫁,不是正常的思維能夠理解,沒有愛恨情仇,沒有家境貧富,都不看這些,唯一讓村裡人想不明白的是,當地人都看這戶人家的口碑,公婆怎麽樣,男子勤快不勤快,是不是經常喝酒打牌等等,嫁不嫁女兒都是看這個,以免自己孩子嫁過去受委屈,陳氏如此口碑,也不知道向勤娘家是如何想的,只能感慨陳氏祖墳冒青煙,還不知足。
“媽,家裡也忙,我也挺好的,照顧我幹啥,我明天不就可以下地了嗎?再說了,現在也沒什麽農活了,最後一點玉米也收了,我做點吃的還做不了嗎?”向勤說道。
“能一樣嗎,女人的月子多重要,一點不注意,就落下個病根,一輩子遭罪。家裡再忙也沒你現在重要,現在的你,就是吃好休息好,孩子帶好。現在知秋吃了奶我還沒斷,就等著這小家夥出生以後吃呢。”
向勤噗嗤一下笑出來,然後眼淚吧嗒吧嗒掉了下來,喊了句媽,就撲到婦人身上,緊緊抱著不松手。想到自己今天的遭遇,輕聲說道:“我不生了,這是最後一個,月子過了我就主動去做手術,絕了再繼續生的念想。”
婆家的事,向勤從來沒給娘家人說過,受的啥委屈也都打碎牙齒往肚裡咽,不會表現出一點端倪,除了怕父母操心,自己的堅強性格也是一個方面。
“想好了嗎?想來你肯定也想好了,否則不會這麽多人知道你生產,肯定要躲著生了,那媽就不說啥,四個孩子也夠了,你這一輩子,也夠你忙活的了”。
向勤努努嘴,從母親懷裡出來,撒嬌道:“我想吃飯,啥都行。”
“好,好,好,媽給你燉雞,今天你爸抓這兩隻雞費了大功夫,
想來肯定好吃。”說著從背來的背篼裡提出兩隻大公雞,一看就很肥碩,又從下面提出了一籃子雞蛋。 “這些雞蛋,知道你懷孕了就開始準備,一百二十個,夠你吃一段時間了,回去我再繼續給你準備,家裡的母雞現在一天能撿10多個,不比以前,你敞開了吃。你那弟弟,每天聽見雞叫就跑去撿雞蛋,手裡還拿著跟針,這熱乎雞蛋到他手裡是雞蛋,到你手裡就會是一個空殼。”說著哈哈一下,手裡不停的把雞蛋放在角落一個裝有米糠的缸裡面,期間挑出了十幾個已經破了的雞蛋,大致是急忙趕路搖晃碰破的,從她乾淨衣服背後漫延到腰部的泥點能窺一斑,走得不快不急,背後泥點不會甩這麽高。
雞蛋歸置完後,婦人將兩隻雞提到外面,一隻放入屋外養雞的籠子裡面,提著另一隻就去到外面,外面火爐上燒著一鍋水,大概是用來燙即將赴死的雞的,雞殺了之後放在熱水裡面燙一遍,除毛的時候一薅一大把。當地人殺雞,神神叨叨的講究根深蒂固,講什麽超度雞,喂火神,來世好做人的一套。流程也不複雜,就是把煤火燒的旺旺的,藍色的火焰飄出火心,準備好一把米和一把鹽,均是撒到火心裡,鹽敬火神米敬雞,撒進去之後把雞放到火上燒一遍,一是讓雞吃米,讓火神看一眼雞,意味著火神吃了供奉會讓雞有好的來生,二是讓雞身上未除盡的細絨毛燒個精光。當地人沒啥文化,但是他們所做的行為如果僅用封建迷信來定義,而排出了他們釋放出來的善意或者向善的意志,應該是不正確的,所謂積善之家有余慶,行善之人有福田。
火心家家都有,所謂火心,就是一個空心的圓筒,是用黏泥燒製而成,形狀是一個倒立的漏鬥型,上面細,下面粗,下面粗的地方有一個漏煤灰的網型鐵架,煤炭放裡面掉不下去,燒完之後又可以從下面把煤渣漏出來,外面再用鐵皮或鐵板製作的外觀包裝,既不影響溫度滲透到外表,也不會外表溫度過高燙傷人,有條件的人家還會用鐵板把外觀做成四方形,吃飯玩樂都在上面吃,俗稱“回風爐”。當地人做飯炒菜,均是用這個,寒冷的冬天,全靠這個稱為火的物件過活。
婦人把拔完毛的雞按照流程過了一遍,洗淨砍碎放入砂鍋裡面,添加幾截大蔥、蒜,放鹽,就等雞肉燉好出鍋就行。
來到裡屋,向勤正盯著孩子怔怔出神,看不出來在想些什麽,但是神情有些不自然,婦人來到她的旁邊,輕聲問道:“是不是有心事?可以跟媽說說。”
向勤沒回答,婦人也沒催促,就這樣默默坐著。她想了很久,像是下定了什麽決心,抬頭盯著母親,一字一句的說:“媽,我想離開這個家。”
婦人愣了愣,沒回過神來,“你說啥?”
向勤只能再次一字一句確認到,“我想離開這個家”。然後鼓起勇氣和自己親生母親說起了這幾年的辛酸苦辣,從分家時的艱難過活,到生這幾個孩子婆婆的嘴臉,再到婆婆平日所作所為,一股腦全告訴了母親,再看時她已經淚流滿面,表情麻木,只有眼淚像房簷上的雨水不停的滑落,滴落在衣服上,無聲無息。
婦人細細的聽著,心疼得無以複加,沒想到自家孩子,過的是豬狗不如的遭罪日子。伸手給向勤擦了擦淚水,低聲說道,“你現在剛生完孩子,不能哭,別人不把自己當人,自己要把自己當人,否則以後遭罪的還是自己。”說完脫了鞋,向勤主動把孩子往裡面挪了挪,自己也隨著挪出一片空位,讓母親能有個較寬的地。
婦人上了床,整理了一下被子,兩人靠在牆上,婦人整理了下額邊的碎發,才緩緩說道:“媽才知道你過的是這樣的日子,我原本以為,就孩子你這樣的,去到哪家也會過的很好,是我和你爸對不住你了。但是小飛,媽不能告訴你說離開或者不離開這家,媽能說的是從老一輩身上學到的或自己的一些想法。”
“媽呢沒讀過書,沒有啥書本大道理,就像你說的,你不靠他們過活,理應不受這氣。但你看一下你小叔子的所作所為,就知道你婆婆對這孩子影響有多大,未來的路還長著呢,總有他們摔跟頭的時候。 ”
“媽說這個是想告訴你,你現在是四個孩子的媽了,你離開媽不反對,但是這些娃你舍得扔下不管?再一個就是你離開了,你的孩子們就是無根之萍,像野草一樣野蠻生長,讓他們像你小叔子一樣有人生沒人教養,怕有一天你會後悔呀。”
“其實我們沒文化,不懂得如何教育孩子,但至少你們長這麽大,我們會教育你們做個好人,如何持家,如何待人,雖然不曉得如何教,但勝在我們做你們看,你們做,我們糾正,你們做的不對,就揍唄,總會改過來,知好壞、明事理。”
“你們幾個,就是我所有的意義,他們也會是你全部意義所在,希望他們吃得好、穿得暖,長大成人,娶妻嫁人。”
“你要離開了,別人會說你拋家棄子,你的娃會被別人嘲笑有娘生無娘養,最重要的是你給你的娃做了個壞榜樣,他們只知道你拋棄他們,完全可以想象到,你婆婆陳氏肯定會添油加醋,那樣給他們帶來的影響,那是一輩子。”
“你也別說你把孩子帶走,第一不現實,第二還是前面我說的,沒爹不也是一樣嗎?”說著坐直了身子,正色道:“世上最難的不是生活艱難日子難過,最難的是再苦再難也看不到任何希望,你的希望是這些孩子,他們才是你要去經營的希望,至於你婆婆,你不靠她,最差最差就是老死不相往來,吵幾場架罷了。你好好想想是不是。”
說完捏了捏向勤的鼻頭,下床穿了鞋,去照看火上的燉雞去了,留下向勤一人沉思,留下了一床的泥屑泥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