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的梨樹葉子快要黃了，一些枯萎的已經開始向下盤旋飛舞，漸漸沒入稀泥。

　　張阿秀照顧了向勤一個星期就回去了，好像是期間沒有和親家有過啥來往，陳氏和宋清來過幾次，說接親家母去吃頓飯，均被張阿秀拒絕了，她也沒拿女兒受的委屈去與宋清夫婦掰扯。陳氏雖然每次都黯然離去，其實心裡巴不得張阿秀不去吃飯，和向勤沒嫁過來前形成了鮮明對比。

　　向勤這幾天腦海裡想著的全是母親說的話語，好像是明白了自己未來的生活光景，像是認命一般，全憑自己的娃提氣支撐。她踩著細碎的星光，背著墳山上割下來的馬草，像是和夜色較勁，看誰堅持的久一樣慢慢走回去。張阿秀走後第二天，向勤就操持起家務，這幾日她閑得，不是背酸就是胳膊疼，看著圈裡幾日未吃青草的白馬，趁著孩子剛吃了奶睡著，背上籮筐就上了墳山。月子中不能做的事，她這幾天也全做了。

　　還沒出墳山范圍，向勤看著遠處有個黑影也在緩慢行走，她不知是否認識，大概率是同村的，她加快了腳步跟上去，走近了一看，是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家，雪白的胡子頗長，拄著拐杖佝僂著背。

　　“老人家，您家是哪兒的啊，這麽晚了你怎麽還在這兒呀?”

　　向勤詢問到。

　　老人家抬起頭看著眼前這背負青草的姑娘，說道:“我是翻山溝的，說我閨女生孩子，我去看看她，她家住在神仙橋，你知道不?”

　　向勤點頭，老人繼續說:“我走路慢，一走就走到現在。女娃兒，你才乾完活嗎，家是金角村的?”

　　向勤說道:“是的老人家，我家就在前面這村裡，這不馬沒了夜草，來割點回去。”

　　神仙橋向勤聽說過，知道具體方位，但不知道怎麽走，路途有多遠，心裡想著應該挺遠的吧。而翻山溝向勤去過，剛嫁來的時候沒錢，就是用馬馱煤炭到的翻山溝去賣，一趟能掙幾塊錢。從家走少說的3個多小時，真切是翻山越嶺，叢林密集，都是穿山小路，那兒的人趕個集凌晨3點就開始出發，成群結隊的。

　　她看老人走路的節奏，從翻山溝到金角村，最少也走了五六個小時。現在8點左右，老人可能飯都沒吃一口，便說道:“老人家，我家就在前面，去家裡歇下腳，喝口茶再走，我馱煤炭去過你們那兒，人都很熱情，是個好地方。”

　　老人呵呵一下，點頭道:“好啊，那就麻煩你了。”

　　兩人一路慢慢悠悠，家長裡短的說了些哪家人名，期意著能夠對上一兩個，指不定雙方就是誰家親戚，有點關系，一算下來連帶著也是親戚。

　　當地人質樸，陌生人也能言語無忌，大概就是這樣的光景，總之離得不遠的地方的雙方，最後大多都會言笑晏晏，互相都有關系，回去都會和家人嘮嘮今天遇見了誰，居然是誰家的大舅、誰家的姑媽。

　　回到家，向勤放下背簍，領著老人在家坐下，洗了洗手就去泡了杯茶，遞到老人手中，笑道:“老人家晚飯還沒吃吧，我給你隨便準備口吃食，鄉下人沒啥好飯菜，將就吃點，老人家別見怪。”

　　老人連忙擺手，目光慈祥的看向向勤，說道:“女娃兒不要麻煩了，能坐著喝杯熱茶，就是你們人家地道，哪還能再麻煩你呢。”

　　向勤正要說話，裡屋小家夥嚶嚶哭了起來，她趕忙跑進去抱著出來，說道:“才出生不到10天，哭鬧得很，有時候哭鬧，怎麽哄都哄不好。

”說著就去把孩子放在小被子裡，用背帶套著慢慢放到背上，系好呆子後就給老人準備飯菜。　　老人看著婦人忙碌的背影，原本佝僂的身子稍稍直了些，世事寂寥，人間好像多了些暖心人兒，看著桌上閃著黃光的煤油燈，輕歎道:“世間暗處，一燈即明。”

　　———

　　不一會，向勤端著飯菜上桌，老人嘴裡念著“這怎麽好意思，這怎麽好意思呀。”

　　向勤盛好飯遞到老人面前，笑道:“誰人沒有個不便處，出門在外就不能害羞，容易挨餓。”

　　老人不再推辭，細嚼慢咽開始吃飯，飯量極小，不一會兒就放下碗筷。他站起身來，環顧了下屋裡昏黃的四周，說著感謝話，告辭離去，不顧向勤的勸說留宿，表示今天夜裡要趕到閨女家，自己心急，住也住不安心，加上常年走夜路，不打緊。

　　向勤隻得起身送送老人，看老人離開不見身影后，轉身回了屋。突然一激靈，拍了拍自己頭，心裡埋怨自己，自己之前馱煤炭去時也是回來大晚上，路邊的主人家都知道給自己拿個手電，怎麽到自己就忘了這茬，從裡屋拿上手電追了出去。

　　出了村子有條路，進村子的路就連著這條道，向勤追出去後並未看到人影，隻得加快腳步，因為不知道去神仙橋的方向，他只能僥幸的往一個方向趕，按理說老人腳步慢，早就看到人，但是就是沒見著。追出去好遠，她才知道自己應該是走錯了方向，心裡懊悔不已。

　　“女娃兒，你是找我嗎?”

　　冷不丁的背後老人的聲音傳來，說實話，著實把向勤嚇得夠嗆。自己一路追來並未看到人，現在怎麽在自己後面，難倒是老人吃了飯躲在玉米杆地裡拉屎撒尿?可能性不大。

　　向勤退後了兩步，平靜後才說道，“老人家，我知道你要趕夜路，前面忘了給你拿把手電，想起來後就追你過來了，我還以為自己走錯方向了。”說著把手電遞給老人。

　　老人接過手電，不住的點點頭，滿臉笑容，說道:“女娃兒有心了，世上還是好人多。那就謝謝女娃，也沒什麽能感謝你的。”

　　突然變得神神叨叨，繼續說道:“你孩子才出生，你夫家姓宋，你乳名小飛，未來孩子與你磨難不小，捆綁一身，我獻醜逾越，讓他取名宋飛吧，取爹姓，用娘名。”

　　“另外，孩子出生後哭鬧不止，以後可能還依舊，建議你去村裡找個屬虎的婆姨，潑辣歹毒者為佳，讓孩子認她做乾媽，你孩子哭鬧會有所減輕。”

　　說完不等向勤回話或表示，越過向勤，一路遠去，只聽得嘴裡碎碎念著:“苦難磨人人自磨，磨光磨玉不蹉跎，世間哪得萬般好，唯有自身修福禍。”

　　不一會兒就不見手電影蹤。

　　月影稀疏，秋風陣陣，向勤不禁打了個寒戰。在向勤心裡，菩薩鬼魂，一直是堅信不疑的，還未嫁人之前，老一輩的沒少說這類故事，說的繪聲繪色，有理有據，指名道姓，查證屬實的那種。有什麽藍幽幽的鬼火墳山飄蕩，什麽鬼魂追著看水的少年一路奔跑等等等等，煞有介事。但一直信奉‘平時不做虧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門’的向勤，從來都是膽大心細的人，只是發生在自己身邊的事，讓自己有點心悸，用她的想法來描述就是，我對他只有好的，沒有半點不好，也沒做過半點缺德事，如何也不能是害我的，只是有點突然，有點蹊蹺，或許只是巧合。

　　光怪陸離的事多了，信則有，不信則無，反正向勤深信不疑。

　　————

　　默默回了家，平複了自己心情，把睡著的孩子放床上躺下後，她起身到了外面，丟了兩捆割來的草給自家白馬，就坐在梨樹旁邊的樹墩子上怔怔出神。

　　想到了老人出現的地方就是家族墳山范圍的路上，且她去過翻山溝，那邊這老人沒有見過，以及就算有這樣的老人沒見過，也不會像這老人家一樣穿的板正，只是當時佝僂著背沒注意。

　　最重要的一點，也是讓向勤深信不疑自己遇到奇異事件的點，那就是翻山溝到金角村，全是山路，叢林密布，有的小路兩邊都是小野枝，沒有稀泥的情況下，大腿以下的褲子絕對會沾上一道一道的泥土印，現在細細想來，老人身上半點沒有。

　　向勤不再多想，不從迷信出發，她認為老人說得對，取爹姓，用娘名，合在一起叫宋飛，也是個好名字，意義不小。回到裡屋，對著熟睡的嬰兒，輕聲道:“兒子， 以後你的名字叫宋飛，是個老爺爺取的，希望你平平安安，無病無災。”

　　——

　　某些人和某些事，哪怕就是路邊匍匐的野地瓜藤蔓，只要想一想、看一眼，就會讓人覺得美好。

　　就像村裡的二傻子，天生智力低下，只有五六歲的智力水平，哪一家婚喪嫁娶，他都會到場，就在旁邊站著看，坐著玩，不會影響到別人，到飯點了也會上桌吃飯，吃完後他會跟主人家說些吉利話，什麽恭喜發財，什麽節哀順變。

　　這個智力從來沒有記混或者說錯過，討喜得很。要是誰家辦喜事他不到場，主人家都會有人去接他到場，吃點，坐會兒，不為啥，討喜，吉利，看著美好。

　　——

　　平壩村，張阿秀抱著知秋坐在火邊，門口燒了好幾個火心，家裡莊稼收拾完畢，已經背到了樓上。平壩當地人的樓，大多都是木材建築，風吹雨打的，看著就向著火了之後黑乎乎的樣子，加上水衝刷的痕跡，看起來無比蕭條。

　　每一家的格局都是屋子瓦塊蓋著的下面，都有一層空間，都是用粗大房梁架空，輔以較粗的竹條用麻繩綁結實，這樣就形成了上下兩個空間，下面的空間住人，上面的空間則放收來的莊稼，主要是玉米、土豆等大量種植的糧食。因為當地秋季多雨，莊稼收回來，沒有太陽曬，會長霉腐壞，所以堆放就很講究，又要透氣，又要不扎堆，所以只能在上面攤開，下面就會燒上幾個火心，不間斷的加煤，代替太陽的作用，烘乾糧食水汽，一來是防止糧食壞，二就是減輕房梁承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