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阿秀懷裡的知秋哭哭啼啼,聲音沙啞,時斷時續的啼哭,張阿秀以為是餓了,撩起上衣,準備喂奶,但是小家夥左右晃頭,就是不吃。
所以張阿秀知道孩子應該是拉屎了,屁股難受,輕輕把孩子腿分開,扯下孩子的尿布,一看之下,瞳孔瞬間收縮~~
只見尿布上只有少量淡黃色的分泌物,被淺紅色所代替,看著一片殷虹,這孩子原來不是拉屎或者拉稀,分明是屙血!
張阿秀渾身冰涼,大聲朝外面喊道:“小二,小四,快去叫你爸回來,出大事了”,婦人嘶聲力竭,不一會兒兩個十一二歲的小女孩跑了進來。
問道:“媽,怎麽了?”
張阿秀給了離自己最近的小四就是一巴掌,大聲吼道,“讓你們去叫你爸回來,快去”。兩孩子一看,一溜煙出了家門,順著小路一路到了河邊,向興就在河對面不遠處的田地裡修理田。
兩孩子兩手圈住嘴做喇叭狀,對著河對岸的父親大喊道:“爸,爸,爸”,兩人一直叫個不停。
向興聽到後,直起身來喊道:“怎麽了?”
“你快回家去,媽讓你趕緊回家,說是出大事了”。小二答道。
“出什麽事了?”向興邊喊邊收拾東西,準備回家。
老四在原地雙腳直跳,“爸,你快點啊,好像是知秋,我看著地上有血,你快點的吧”。說著自己都急哭了,手背不停的擦著眼睛。自己莫名其妙挨了一巴掌挺委屈,孩子雖然小,但是卻從小沒看到過自己母親如此著急,自己也心裡緊張,尿意增加。
向興預感到真是出大事了,把手裡正準備收拾的農具一扔,來不及穿脫在田邊的鞋子,大步流星往家跑,也顧不上小路上許多荊棘。
——
未知的事物是讓人恐懼的,向興心裡也莫名慌張。河邊的田地離家不遠,漢子慌不擇路,過河的時候因為光著腳,光腳踩到河裡的墊腳石,因為田裡淤泥粘在腳上比較滑,漢子身子往前倒去,渾身衣服盡濕。急忙爬起來,覺得自己額頭隱隱作痛,顧不上多想,再次往家的方向跑去。
一把把門推開,只見自己媳婦坐在床上抱著孩子,問道:“怎麽了?”
張阿秀聲音有些緊張,說道:“這孩子屙血,一塊尿布上都是,我一直忙著燒火,以為哭是餓了,沒想到是這樣”。說著看了孩子一樣,孩子雙眼緊閉,張著嘴,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聲音非常微弱。
向興一看有點嚴重,說道,:“我馬上去請三爺過來,你等一下”。說著又跑了出去。
張阿秀心裡焦急萬分,不停念叨:這是怎麽了,是怎麽了,怎麽突然屙血,天呐,怎麽辦。
不一會兒,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率先走了進來,來到張阿秀身邊,兩手翻了翻孩子的眼皮,看孩子氣息微弱,便說道,“尿布在哪,我看一下他屙的是什麽樣子的”。
等到看見尿布上的血跡,臉色一沉,看著向興說道:“哥,這孩子快不行了,我治不了這個,你趕緊抱著去鎮上的醫院,再晚怕真是來不及了。”
張阿秀急忙問道:“三爺,這孩子到底怎麽了?這到底怎麽辦啊?”
三爺答道:“這孩子屙的血,殷虹一片,不像是腸道裡的血,我給你也說不清,剛剛看了一下,孩子白眼珠擴散,氣息微弱,怕是快不行了,趕緊帶到鎮上醫院去啊。”
向興趕忙拿上包孩子的小被單,從張阿秀手裡結果孩子,
把孩子包裹在裡面,穿上一雙鞋,帶著張阿秀就往外趕。 三爺最後才出來,站在外面看著兩人急匆匆的背影,歎了一口氣,轉身把屋門帶上,隨即離開。
————
中午時分,田地裡還有不少人正在收莊稼,他們都看到一對行色匆匆的夫婦,懷中抱著一個孩子,一聲不吭,滿頭大汗,像是追趕什麽。
他們是在和死神賽跑,和時間競賽。
坪壩村要到鎮上醫院,腳程快的人都要走2個多小時。
忽然,向興停下腳步,蹲下身子,揭開包裹孩子的小被子,用手指放在孩子鼻孔試探,這孩子從他們出門到現在,已經沒有哭喊過一下,向興手指有些顫抖。
試了一會兒,抬頭對張阿秀說道:“沒氣了”,聲音低沉,有些嘶啞。
張阿秀一屁股跌坐到地上,顫抖這說道“你別嚇我”,說著把手伸到孩子衣服中摸了摸體溫。
向興說道,“沒氣了,身上也涼了。”眼眶泛紅,他抬頭望了望天,,環顧了一下四周。
這條路兩邊都是松林,有的高有的矮,依然青蔥,樹下堆滿了扎人的松針,一層一層的鋪在地上,顏色棕黃。天已經好幾天沒有放晴了,雲層有點低,壓得人喘不上氣來。
向興咬咬牙,對著妻子說道,“就丟在這兒吧,也算個好地方。”當地人的風俗,早夭的孩子,是不能入土為安的,也不能用棺材啥的裝殮。用一床涼席或是一床包裹被單,找個看得上的僻靜偏遠地方,一般都是林子較深的地方,丟在那兒。
張阿秀泣不成聲,對他說道,“幫小飛帶孩子,結果帶死了,怎麽給她說,怎麽面對她?啊?”
“孩子才1歲多,沒征沒兆的,怎麽就死了嘛?”哭著將頭埋進孩子被子裡,舍不得丟掉,不甘心就這樣丟掉。
————
向興沒說話,跟著坐了下來,從兜裡拿出旱煙,手指顫抖著劃了一根火柴,一根接一根的劃,四五根後才點著煙葉。
突然
張阿秀坐直身子,把孩子平躺到自己腿上,揭開裹著孩子的被子,再把孩子衣服撩起來,然後深吸了一口氣,屏氣凝神把耳朵貼在了孩子心臟處。
過了好一會兒,她抬起頭來,快速說道,“孩子還有心跳,快走”。說著拉下孩子的衣服,裹上被子,抱著孩子就是一路跑。
向興跟在後面,眼睛裡多出了些神采。
鎮裡的醫院,就是房間多點,多了一些快要壞掉的醫療儀器,再多幾個醫生,就是鎮裡醫院的現狀,方圓的村子,對鎮裡的醫生,只知道一個張醫生有點功夫,治病救人口碑很好,醫術也行。以前坪壩村還有一個吳姓醫生,喜歡用重藥,也是口碑較好,治好不少人,但是死了之後,耳熟能詳的,就只有這個張醫生。
這天的醫院迎來了一對臉色蒼白喘著粗氣的夫婦,進門就直接喊道,“張醫生,張醫生,快來看看這娃怎啦,快救這孩子一命啊。”
一穿著白大褂,脖子上掛著聽診器,雙手插兜的醫生迎了出來,接過孩子,抱到房間,同樣的撐開了孩子的眼皮看了一下,然後把孩子衣服撩起來,用聽診器聽了起來,隨即按了按孩子的肚子,提起雙腳,查看了孩子的肛門處。
然後說道:“向老哥,我建議你們趕緊帶孩子到市裡醫院,這孩子應該是患了阿米巴痢疾,而且應該出現了腸穿孔,需要手術,我們這邊條件簡陋,做不了這事,我給孩子打一針吊命,時間晚了來不及,最多拖個5個小時,是孩子極限了。”然後整理好孩子衣物,說道,“市裡應該能行,但是時間長了,可能就沒了,現在還有班車,趕緊去”。
夫婦兩人懸在一半的心又吊了起來,二話不說,抱著孩子就往外跑,路上向興說道,“我現在趕班車去醫院,你趕緊跑去小飛家,讓她告訴她大爺,孩子不行了,需要馬上手術治療,再晚就沒了,讓他大爺提前去醫院打好招呼,沒時間了。”
張阿秀點頭,飛奔而去。
向興一路跑到班車經過的路口,焦急的等待,不一會兒一輛中巴車搖搖晃晃的開過來,車窗上印著“青縣——市區”。兩人招了招手,車停在了兩人面前。這中巴車沒有自動門,都是裡面的售票員用手開,售票員剛要開門,看到他懷中的孩子臉色慘白,隨即關上剛打開一點的門,對司機說到:“走,這個不拉”。隨即車輛搖搖晃晃的向前開去。
售貨員見過了形形色色的人, 人精一樣的他們對這樣的事看一眼就明白,自己車輛上拉這樣的人,如果孩子死在車上,太晦氣,看這孩子的樣子,應該不行了。這群人,眼裡看著錢,褲兜裡揣著良心,寧願見死不救也不會讓自己晦氣。
向興見狀,追著車就跑了過去,邊跑邊喊,“大姐,孩子急需手術,趕時間啊,你不能眼睜睜看著這娃沒命,他沒多少時間了”。
汽車在坑窪的路上繼續開著,並沒有停下來,向興一路追趕,氣喘籲籲,眼見追不上,扶在路邊不停喘粗氣,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淌。
他用手擦了擦眼睛,看著汽車遠去。隨即把孩子的小被子整理嚴實,不讓外人看出端倪。深呼吸了幾口,調整了自己的情緒,盡可能讓自己看起來正常,等待下一輛汽車,心裡默默祈禱著,希望前面那輛車的人,沒有給他們車隊打過電話說這孩子是快死的孩子,否則這趟車是做不上了。
等了大概一刻鍾,又一輛車青縣到市區的車開到面前,向興招了招手,讓向興絕望的是,這車像是沒看到自己一樣,一路灰塵,搖搖晃晃,並未停下,大概是車隊裡已經知道自己的情況,通知了後面出發的車輛。
接二連三的都是這樣,車輛不停,自己沒法坐車,向興邊走邊哭,想著走一步算一步,此時已經過去一個多小時,他焦急萬分,抬頭破口大罵:“老天爺瞎了眼,好人壞人分不清,壞事做盡的人你睜眼看著,善良無辜的人,你卻閉眼不管,要你這賊老天有什麽用?”。
此時雲層更低,似有雷聲陣陣,響徹向興心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