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寒衣第二日一早起來騎著小毛驢向著鎮子走去,雖說竹屋不在鎮子裡,不過騎驢過去用了也就盞茶功夫。
來到多寶齋時只見李雙雨和水清清都在,從這裡拿了些平常用的東西,又在鎮上轉了一上午,只要是長久居住所需之物皆備齊。三人中午便去貞明客棧吃了飯,這次跟著水家大小姐,既是包廂還不用花錢。
三人吃過晌午飯後才往竹屋返去,這水清清在上面客房裡竟然帶出來一副弓箭,還又在客棧後面貨倉偷偷搬了兩壇酒。
回來之後李雙雨幫著他把帳子撐上,銅鏡水盆擺好,諸多雜務一應歸置。所用之物全都放完後,三人環顧室內一周,和昨日大不相同,已然有了安居之樣。
李寒衣和李雙雨出來後準備在柴房邊上搭個小驢棚,然後再打幾個蜂箱放在屋子後面。這時水清清騎著小花驢過來,對著在鋸木頭的二人念戲文一般,道:“西山此乃我為王!跨騎青鬃馬,身穿血紅袍。人稱紅娘子!還不速速見過~!”對著二人抬手便是一指。
二人對視一眼,放下手裡的活,抱拳對著水清清異口同聲道:“見過,紅娘子!”
水清清又道:“爾等靜候佳音,吾~去也~~”
說罷“啪”一巴掌拍在驢屁股上,小花驢“嗯~~~啊~~~嗯~~~啊~~~”的朝著西山跑去。二人實在再也憋不住了,在後面哈哈大笑。
李寒衣問道:“清清姑娘一人上山打野味可否安全?!”
李雙雨又拿起來鋸,道:“她啊!從小跟著水老爺和水夫人練武射箭,哪個月不偷偷的背著家裡上幾次西山玩啊!早習慣了,沒事!”
二人忙活了多半個下午,棚子已經搭了起來,蜂箱也做了四五個擺在屋後。李雙雨從屋內轉了一圈,出來後又看了看外面,對著李寒衣道:“這竹屋背靠西山,四周盡是野草閑花,也不靠近鎮子人家。改日再養幾隻雞,開墾一畝菜地,倒真是個好地方!”
李寒衣看了看水清清離開的時的方向,對著李雙雨道:“咱們也沒有什麽事情了,我看去迎一迎清清姑娘吧!”
李雙雨看了看時日,應聲答道。於是二人向著山上走去,走了沒多遠的路便見驢子在一顆樹旁,看來是山路難行就拴在了這裡。順著人走過的痕跡一直往山上走去,差不多走了半個多時辰。看到遠處一大石後面水清清貓著身子望向前面,腳下還放著兩隻已經被射殺的山雞。
李雙雨看到剛想要喊,李寒衣抬手示意他噤聲。然後朝前一指,大石前面有兩隻野兔在扒著土堆覓食。只見清清從腰間箭筒抽出一支箭搭在弓弦之上,左右開弓立馬如滿月。可是瞄了好一會兒也沒射出去,又把弓放了下來。
二人見狀便上前過去,水清清聽到來人回頭一看,高興的提起來死山雞說道:“你們看,我們烤兩隻雞足夠吃了。”
李雙雨問道:“我們來了好一會兒了,你怎麽不射剛才那兩隻野兔?”
水清清道:“我看它們在土裡扒出來了野果子銜在嘴裡也不吃,我想它們應該是出來給小兔子找東西吃吧。它們知道外面會有危險,舍不得帶著小兔子才會自己出來找吃的。如果把它們殺了小兔子也可能活不下去了,況且這野雞夠我們吃的了。”
李雙雨把山雞拿起來道:“清清,你心地真善良。”
水清清有些失落道:“不善良,善良也不應該射這山雞。”
李寒衣便開口道:“好了,
天色不早了,我們回去吧。” 三人轉身之後沒走幾步便聽到後面有聲低吼,回頭一看竟然是只花豹。這可是來了個突然,大家都沒有以為山上會有猛獸。李雙雨放下山雞本想往水清清身前擋去,結果心生害怕沒有看腳下,往前一邁步子被樹藤直接絆倒。水清清雖然會點武功,但是哪裡面對過這等猛獸,也是嚇得呆住。
就在此時李寒衣大叫道:“快射它。”
水清清猛然驚醒抽箭搭弓,“嗖”的一聲向著花豹射去。可是平時她射的都是一些山雞野兔,哪裡有花豹迅敏凶狠呢?只見花豹只是一個閃身便躲了過去。
李寒衣看射出的箭被花豹輕易躲掉後,急忙對她喊道:“你是那只花豹,迎面飛來一箭會往何處躲閃?”
水清清本是聰明伶俐,初次遇到這種情況被嚇了個茫然,聽到後立馬會悟。又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拉成滿月,心中回響著“我是花豹,我會往何處躲閃?會往何處呢?”
花豹身子微微向右壓伏身子,在這電光石火之間!水清清往花豹左側偏移了瞄準,只聽“嗖”的一聲便射了出去。
花豹正如水清清所預料往左邊騰挪躲閃,雖然預料中了花豹的閃躲方位,但是這一箭要射中花豹還是偏了幾分。李寒衣在手裡捏了一粒蜜糖果子,運足內力對著飛箭彈去,那蜜糖果子稍稍蹭了一下箭羽,飛箭便正對花豹眉心而去。
突然橫飛出一道白光,箭在空中被那道白光攔腰帶走!落地之後三人一看是隻通體雪白的貂。白貂嘴裡叼著水清清射出去那支箭,兩隻滴溜溜漆黑的小眼睛格外醒目,白貂松開嘴放下丟下那支箭,對著花豹只是輕輕叫了一聲,花豹轉身便沒入林中,白貂看了一眼三人後也轉身離去。
水清清則是一屁股坐在地上,仍有余驚。李雙雨爬起來對著水清清說道:“清清!你可以真厲害啊!果然是沒有白練武藝,如果不是那白貂誤打誤撞干擾了那一箭,花豹也是必定被你射殺了!我們三人能脫險多全靠你啊!”
此時李寒衣心裡是最震撼的,當他打出去那粒蜜糖果子矯正完箭羽的時候,飛箭距離當時離花豹太近了,白貂速度之快他是自問不如。從白貂攔截箭來看應該早就在旁邊潛伏了,只是看到水清清出手時箭偏了分寸所以沒有準備去攔截,當自己用蜜糖果子當作暗器矯正了箭羽之後它才決定出手的。這是何等的自信?它明顯是不願自己三人與花豹相鬥,所以輕輕一叫便讓那花豹離開了。
水清清回了過神說道:“那白貂是什麽東西?”
李雙雨回道:“白貂就是白貂啊!還能是什麽東西?”
李寒衣接道:“或許是在尋覓什麽獵物,伏在草木中撲食的時候,誤打誤撞把箭攔下來了,又正巧驚到了花豹便逃走了。”
水清清從來沒見過這等猛獸,更別說這些說辭了,便點頭應聲。三人稍作緩釋後,李雙雨在前面提著山雞,水清清在後面跟著,李寒衣則是在最後一起下山去了。
快到山下時便見拴在樹邊的小花驢,水清清看到後叫著跑過去,倆手來回揉著那倆驢耳朵,小花驢把臉往一邊躲“嗯~~~啊~~~嗯~~~啊~~~”的直叫喚。畢竟少年心性,剛剛經歷了如此驚險一幕,現在看到這小花驢好似見了親人一般。李雙雨把山雞放在驢身上,水清清也不騎了,牽著驢往回走去。
三人走遠後白貂從旁邊的一棵樹上便跳了下來,在地面上嗅來嗅去尋覓著什麽東西。那兩隻野兔從不遠處一個洞口探出腦袋,其中一隻跑到白貂身前伸出前爪,握著的正是之前李寒衣彈出來那粒蜜糖果子。
白貂看到後站立起來,伸出前爪便接了過來。這隻野兔便回頭望著洞口的另外一隻野兔,還有後面跟著探出來的四個小腦袋。白貂跟著看了過去,對著林子叫了一聲,沒多時林中走出來那只花豹。野兔見到花豹“嗖”的就跑回洞裡,隻探出半個腦袋。
花豹來到白貂身前伏下腦袋,白貂站立在花豹面前用爪子指了指那野兔的洞,又子敲了它腦袋一下,花豹被這一敲嚇的往後一縮脖子,連連對著白貂點頭。白貂不再理它,轉身一道白光便消失了。花豹看到白貂走後,又看了看周圍,不疾不徐的往林深之處走去。
回到竹屋之後太陽已經完全被西山擋住,李寒衣撿了不少木柴回來,李雙雨給山雞把毛和內髒清理了。等天已經完全黑下來,三人在屋前點燃了篝火坐在一起,李寒衣忙著來回翻弄山雞。
初夏寧靜之夜漫天繁星點點,月如銀鉤。伴隨著些許蟲兒鳴叫,一陣清風吹來,雖然不見遍地野花,但卻花香撲面而來!哪怕閉眼也能感受置身於花海之中。水清清則是端著一碗酒,和李雙雨喝的挺像倆兄弟,驀然間只見一個流星飛逝劃過。
水清清端著碗站起來,大叫道:“流星!快!每人都要許一個願望!我先說。”便閉上眼睛說道:“改天我一定要好好出去玩一次!”說罷睜開眼睛端起手裡的碗,頭一仰,直接乾掉了,拿碗指著李雙雨道:“你說!”
李雙雨低頭看著手中碗裡面倒影著的自己,說道:“我……我覺著這樣挺好!”
李寒衣把烤熟的山雞拿下來,笑著道:“我就想這樣過一輩子。”
水清清聽後對著二人道:“你倆大男人!一點志向沒有!天天這樣吃燒烤有什麽好玩的?你們是不知道!我娘從小管的我是有多嚴,清平鎮百裡外我都沒見過……”
夜晚了,酒也喝完了,水清清是喝的東倒西歪。李雙雨便扶著她往鎮子走,兩人之間時近時遠。李寒衣目送他倆消失在黑夜中,走到竹屋周邊看了看做好的一排蜂箱,來回瞧過後很是滿意的笑著點點頭。
此刻他隻想一生都過著這種平凡的日子……
第二日一早李寒衣背上了那包袱蜜糖果子往鎮上走去,到了多寶齋進去一看李雙雨並不在,櫃台裡面坐著一位的中年男子,雖然瘦瘦巴巴但是氣度儒雅,正拿著一本《道德經》在看。看到有人進來,便放下書站起身來,開口問道:“客人所求何物?”
李寒衣回道:“晚輩李寒衣,是來找雙雨的。不知您是?”
中年男子回道:“雙雨乃是我兒。”
李寒衣連忙向中年男子見禮,恭敬道:“見過李伯父。”
中年男子道:“他去回春堂了,你去回春堂找他吧。”
李寒衣先是一驚愕,然後拱手道:“謝過李伯父,晚輩告辭。”
中年男子應聲後便又坐下看起了《道德經》,李寒衣則是打聽著回春堂尋了過去,路上心道:“不能是昨日喝酒之後,雙雨不勝酒力回去路上受傷了吧,那樣的話自己就太過意不去了。”
到了回春堂門口就看到李雙雨一臉怒色的在裡面來回走動,看這樣子雖然不是好臉色,但是氣血旺盛可不像有傷的樣子。
剛進門後李雙雨抬頭便見到李寒衣進來,上前道:“你怎麽找這裡來了?”
李寒衣回道:“我是一早去多寶齋找你,你不在於是我便尋來的。”
李雙雨問道:“你一早找我可是有急事?”
李寒衣道:“並非急事!我想著把蜜糖果子乾脆放你多寶齋裡,你看著幫我賣就好。我以後也會在你多寶齋裡拿不少常日所需的東西,你把帳結算完能剩多少就給我多少好了,我是隻圖落個清閑。”
李雙雨道:“這個好說!”
李雙雨問道:“對了!你怎麽來這回春堂了?”
李雙雨一聽便憤憤不平道:“一大早就氣我的直冒火,鎮上學堂裡有個孩子她娘死了,就不再來學堂念書。今天正巧去多寶齋買針線,我見她那胳膊、臉上全是傷,一問是她爹打得!她說她娘死之前,都是她娘做了針線活把她讀書的錢偷偷留下,她娘現在死了就沒錢來學堂了。她爹整天去賭錢,回家之後就喝酒,喝完酒就打她!”
這邊剛說完水清清從後面領著個不到十歲的小姑娘走出來,夥計把藥包好從櫃台出來遞了過去,李雙雨問道:“外敷的都給她擦完了?”
水清清點了點頭,一手接過藥一手摸了摸孩子的腦袋。
李寒衣上前看了一下,果然身上全是淤青紅腫。雖然並無大礙但是這等小小年紀,這身傷無異於上刑,而且打孩子的還是自己的爹,心裡上的傷害更是難以承受。李寒衣則在包袱裡面拿出來瓶蜜糖果子遞給這小姑娘,然後起身就要離去。
水清清問道:“你幹什麽去?!”
李寒衣回身茫然道:“我要回去引蜂呐!昨日蜂箱做好了,可是還沒放蜂蠟。趁著上午天氣不錯我趕緊回去幹活啊!”
水清清上前攔住去路道:“這種事情你竟然看的下去?”
李寒衣莫名道:“這可是和我沒關系啊!而且就算看不下去又能怎樣?!”
水清清道:“我們找她爹去理論。”
李寒衣對她說道:“如果這小姑娘的娘還在世的時候她爹還會有所顧忌,現在她娘死了便本性全露。想來她爹本是那種嗜賭成性,只會怨天怨地找人撒氣的人,找這種人理論不出什麽的。”
水清清一怒道:“我找人去打他一頓!”
李寒衣搖了搖頭,道:“沒有用,這種人根本不怕被打!只是因為不會死才活著,所以你只要打不死他,他還是這樣子活著。如果打死且不說人命之事,他在怎樣畢竟是這小姑娘的生父,孩子剛死了娘再讓孩子如何面對?”
李雙雨插嘴道:“這樣吧!我給她爹送錢去,生活所需算我的。讓他不要打這孩子,如果要打了這孩子,讓孩子來告訴我便不再給他錢。”
李寒衣道:“那多少銀子才是生活所需?你給到什麽時候?那如果有這等好事,鎮上的人豈不半數都得打自己孩子,來變著法子來給你要錢?到時候你若不給你便是壞人,便會千夫所指。”
水清清不可置信道:“不能吧!她爹是無賴,不是人人家裡都是那樣子啊。”
李寒衣搖頭道:“她家確實如此!可是別人只要看到這樣子有人給錢,生活不用自己花費。就會有第二個她爹這種人,有了第二個變會再有第三個,因為人心不足蛇吞象啊!”
水清清急問道:“這也不行!那也不可!你說如何是好?”
李寒衣道:“所以我說這事管不了啊!我得回去忙我的活了!”
那小姑娘怯怯的張口,對著李雙雨說道:“你們不要為難他了,過兩天傷就好了,我都……我都習慣了……不要緊的。”
李寒衣聽到小姑娘開口後稍稍猶豫了下,蹲下對著她道:“孩子!每個人的命都不一樣也不公平,所以自己的命是如何別人不會幫你。你能明白嗎?若是天有公道,那為什麽別人沒有這樣的一個爹?如果別人若會幫你,為什麽你爹每次打你的時候,只有你自己在默默的挨著?這些你沒有想過呢?”
小姑娘聽到後略有所思的搖了搖頭,李寒衣輕輕摸了摸小姑娘的臉,把藥從水清清手裡接過來後放在她手裡。對她說道:“回家去吧!”
小姑娘接過藥之後,對著眾人道了聲謝便出了藥店。
“誒!你倆都看著我幹嘛?!”李寒衣站起來嚇了一跳。
水清清此時眼睛瞪的都能活吞下李寒衣,開口道:“好你個李寒衣!昨天和一起喝酒!原來我看走了眼!你竟然是這種人!”
李雙雨倒在旁邊回味著李寒衣的話,突然間叫道:“好啊!你這主意好啊!”他這一叫水清清看了過來,趕忙問道:“什麽主意?如何好?”
李雙雨一邊在腦海中思緒著一邊說道:“這小姑娘她娘死了後,心裡便沒有了依靠,所以每次挨打都是默默的挨著。現在可怕的是她自己心裡默許了這種日子!所謂清官難斷家務事, 我們憑白無故也不好插手她的家事,何況他爹是個無賴!所以寒衣是想告訴她,自己的命應該去抉擇,而不是默許當下!”
水清清眼睛也亮了起來,接下去道:“所以李寒衣是讓這孩子主動離開她爹來找我們,而不是讓我們主動去幫她。為的是要讓孩子明白,命要自己走出去,而不是別人把她接出來!”
說罷高興的跳起來雙手一拍,當二人回頭時發現李寒衣早走了,李雙雨走到旁邊桌上看到李寒衣留下的包袱,便拿出來一瓶蜜糖果子遞給水清清。
水清清接過來嘟嘴道:“這麽小氣!”自己過去又多拿了兩瓶,李雙雨只是看著她笑,就和個傻小子一樣。
夏日的天變的就是要快,白天還是日頭高照,而晚飯過後便是雷聲陣陣,電影破空!不多時雨便嘩嘩的下了起來。李寒衣站在門口看著屋外,雨簾朦朦朧朧,一絲絲涼風夾著雨水撲面而來,倒是別有一番意境。又拿出來懷中的白玉劍怔怔的看著,想起李卿合閉關前對他說的那句“只要清醒的活過無論長短才是真正的人生!”。
李寒衣輕聲的對著白玉劍答道:“師傅!徒兒找到了。徒兒已經找到了自己想要的生活了,從來沒有這麽的清醒過,也很享受這種生活。”
李寒衣緩緩閉上眼睛,漸漸的感覺不到打在臉上的雨水,好似沒有了身邊的一切,處身到一種虛無之中,周圍只有無盡的混沌。若是有人在旁邊就一定能看到,這不是僅僅的感覺,迎面而來的雨絲如風中垂柳一般,全部繞開了李寒衣的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