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諜離開烏篷船之後,身形如鬼魅般穿梭於暴雨之中,心中默記鍾聲。
一百零八道鍾聲之後,周諜恰好行到平陽城東門外,此時平陽城的大門緊閉,如一隻蟄伏在雨夜之中的凶猛巨獸。
一位身穿青布長衫的中年漢子站在平陽城外,與周諜驅雨的方式不同,中年漢子周身五丈內,沒有一滴雨水滴落,就連地面也如晴天時一樣乾燥。中年漢子腳上黑布鞋的鞋面上,甚至還落有少許的塵土。
周諜懸停於中年漢子身前五丈之外,鬥篷下的臉上滿是追憶之色,年少時他曾與眼前的中年漢子同遊江湖,漢子向來是雨來頂雨而去,雪至踏雪而歸,事了拂衣而去,從未被雨雪滯足,也從未畏於刀山火海。
七年的時間,足夠改變一個人許多了。
鬥篷下的臉上露出一絲淒然,周諜心中思緒萬千,七年的時間,有的人此時已經平步青雲,變成左右天下形勢的大人物;有的人囿於一隅之地,如囚徒一般艱難求存。
“你原先不這樣。”周諜輕聲說道,似乎是對眼前中年漢子的否定,又似乎是對過往的緬懷。
當年的漢子從不會為了些許雨水,如此大費周章。
“媳婦兒給做的新鞋和新袍子,舍不得弄濕了。”中年漢子低頭看著腳上的鞋子和身上的衣袍,眼神中透露出一種發自肺腑的小心翼翼。
周諜看著眼前這位原先脾氣很好,但同時脾氣又很差的中年漢子,輕歎道:“你原先不管這些閑事的。”
中年漢子搖了搖頭說道:“我媳婦兒說那孩子命苦,從小就沒爹沒娘的,雖然有個小姨好生疼養著,如今這孩子又遭了劫,我媳婦兒不願見死不救。”
“也是你的意思?”周諜問道。
“我媳婦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中年漢子好像覺得這句話有怕媳婦兒的嫌疑,而眼前的又是熟人,突然感覺有些不好意思,補充說道:“我也覺得那孩子挺可憐的。”
聽到這句話後,周諜不亞於聽到了天方夜譚一般,眼前中年漢子年輕的時候什麽時候會給別人解釋?要說有解釋,往往就是一刀而已。
“為了那半死不活的孩子值得嗎?既然沉寂了這麽多年,出手後的日子可回不去了。”周諜勸說道。
唰。。。
中年漢子沒有說話,唯有一道驚天刀芒如炸雷前的閃電一樣從天空中劃過,向周諜斬落,周諜匆忙拔劍抵擋,卻不是這道刀芒的對手,渾身的氣機被刀芒打散,再也維持不住懸停半空驅雨的身形,啪的一聲跌落倒地。
“我該回去了。”中年漢子輕聲說道。
仿佛是嫌棄周諜廢話太多,耽誤了自己回家的時間。
刀芒落下的瞬間黑色鬥篷一下子炸碎,周諜蒼白的臉上,眉心至下巴出現一道筆直的紅印。
“周諜,你好自為之。”中年漢子說罷轉身離去。
周諜看著中年漢子逐漸遠去的身影,好像又看到了那位脾氣暴躁的故人,臉上露出似哭似笑的表情,張一刀,一刀一刀,萬事一刀,江湖中人何曾見過他手下留情?
周諜用盡全身力氣大喊道:“庚子年丁亥月戊辰日卯時,陛下召集手下善卜者三十人,原因不明,此事過後,三十名善卜者全部遭天機反噬而死,此事位列暗殿天子秘甲等。”
中年漢子身形一滯,繼續踏步向前。
閔沛離開土胚房,身後的土胚房仿佛承受不住暴雨的衝刷,轟然倒塌。
王卜就跟在女子的身後來到泥瓶巷。
泥瓶巷原本不叫泥瓶巷,叫泥窪巷。五年前這裡來了一位目盲的算命道人。道人說泥窪巷這個名字攏不住福氣。泥窪泥窪,雨天路滑,不是溜走,就是抓瞎。於是道人便給改了名字叫泥瓶巷,開始巷子裡的百姓還不聽,怎料道人說,住在巷子裡的百姓是有福氣的,奈何全都在泥窪二字上溜走了,所以巷子裡出生的孩子才多病多災,即使沒病沒災也是一副病蔫蔫的樣子。可憐天下父母心,一聽說對自己的孩子好,趕緊改口就叫了泥瓶巷,就連那些沒娶婆娘的漢子都改口了,生怕自己以後有了孩子遭劫。 巷子改完名字之後,目盲道人還沒機會沾染上丁點福氣,就在那個冬天凍死了,好心的百姓給道人收屍的時候,道人屍體支楞楞的,百姓們弄了半天才把道人裝進棺材。
王卜就經過道人原先住的茅草屋時,微微止住身形,拱手行禮後才去。
到了女子的家中,王卜就伸手給躺在床上昏睡的少年搭脈。
不應該啊,王卜就皺眉沉思,他早就知道少年的情況,年紀輕輕就遭此毒手,十年前王卜給這少年診脈的時候,就斷言這少年絕活不過十三歲,可如今這少年已經十五歲了,體內生機雖然所剩無幾,但卻不應該就這樣死了。
奇了怪哉,王卜就微微皺眉,一搭脈他就斷定有人用秘法在給這少年吊命,而在少年體內,還有另外一股力量在不斷消磨少年的生機,這並非病理原因,而是有人刻意為之,顯然有人不想讓這少年就這樣死去。
少年此時的情況,身體就像是底部破了洞的水缸,少年的生機就是這水缸之內的水,生機接續的再多也會從水缸底部的破洞不斷的漏出去。
王卜就苦笑一聲,既然來了焉有不救之理?說到底還是舍不得腰上掛著的這半壺守壽酒罷了,當年學醫資質太低,被師傅趕下山,如今若是再見死不救,被師傅知道了豈不要逐出門牆?
當年下山之前,王卜就別的沒要,就要了師傅一壺精心釀造的守壽酒。王卜就將酒壺交到女子手裡後,發現斷了自己心中的某些念想後,反而越發的感到輕松。
“這守壽酒是我師傅給的,除了被人騙走了兩杯以外,這壺裡還有十杯,一杯守壽酒守壽一載,可孩子的情況想必你也清楚,這十杯守壽酒不過是杯水車薪罷了,大概還能給孩子六年的時間,若是六年內找不到彌補生機之物或者根治頑疾之法,恐怕這孩子還是性命難保。”
女子跪地拜謝,失聲痛哭。
“知道我這壺酒的人不多,誰告訴你的?應該不是碰運氣求到我頭上的吧?”王卜就對著坐在床邊的女子問道,此時少年已經在女子的服侍下喝下了一杯酒壺中的守壽酒,面色紅潤,呼吸平穩。
王卜就十年前就給少年診過脈,並且斷言少年的病他無法醫治,而今婦人突然求到他的頭上,心中難免疑惑。
“是那位目盲的道長。”女子緊張的盯著躺在床上的少年,小聲的回答道。
“原來是那個老梆子。”王卜就輕罵一聲,這老家夥十年前就騙走了他兩杯酒,自然知道酒中的秘密,又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少年之後,王卜就面色一變,突然起身告辭。
重新走進雨幕的王卜就臉上一片恍然之色,原來如此。
此時已經天光大亮,城門洞開,王卜就連自己的住處都沒回直接離開平陽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