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古老神秘的傀儡術由來已久,日久年深,以此為模板演化出來的分支派系眾多,有能以木偶通靈化人的,就是飛羨魚這種,名為“傀儡術。”還有一種可以操控屍體的,名為“屍偶術。”
其中的區別就是媒介不同。
現在他手裡現在就握著那兩個小小的通靈木偶,這對木偶雕刻的極為精細,可謂麻雀雖小五髒俱全。這種詭秘的通靈之術源遠流長,兩個木偶渾身上下都散發著遠古巫術的神秘之感。
這種異能屬於奇門之術,是飛羨魚阿翁引以為傲的獨門絕學,也是他最擅長的。他經常利用這種奇門之術與相隔萬裡的另一個人交談,並對方下達命令,完成某項任務。有時候他可以對已經通靈的木偶直接發動幻術,利用木偶幻化成人形來替自己做事。當然木偶和人不一樣,雖然操縱木偶也能為自己賣命,但木偶畢竟不能完全替代真人來完成任務的。一旦操控者的意志力在長時間的運行中消耗殆盡,它的執行力自然也會大打折扣。不過這個木偶有一點好處,那就是它可以不限空間時間,能憑空出現在任何地方,包括即使你是在吃飯,如廁、休息,即使你不想見我我們也能有辦法見到你。
把木偶拿在手裡玩弄許久,他拿起其中一個,這兩個木偶做工一樣,別無二致,都是木製漆成紅衣黑發的樣子,握在手裡手感細膩。
而且木偶的面部雕刻也非常精細,五官精致端正,紅唇黑瞳,甚至就連頭髮絲和它身上的裝飾都有精致細密的描畫。
不過越是刻畫的惟妙惟肖,拿在手裡就越有一種詭異的恐懼——一種因為某一事物過於與人相似,但又能明顯分辨這不是人,所產生的厭惡。越像人反而越反感恐懼。
類似這種東西其實基本上都是規製統一的。
飛羨魚手裡拿著這麽一個鬼東西,一直繞著巴掌大的獄室轉圈圈。
他腳踏罡步,口中默念密咒,直到七七四十九步之後,他手中的木偶發出了駭人的淡淡霧靄和近似人的吟唱聲……那淺淺淡淡的血紅色迷霧彌漫發散,瞬間包裹住他的手,直至慢慢的包裹、纏繞住整條胳膊、甚至整個上半身,最後再困住他的全身。
…………
與此同時,就在飛羨魚正在進行令人毛骨悚然的施術的時候,他還一心二用,利用神識與自己在“神殺天”的助手左江瀾取得聯系,通知他下一步的行,讓他按照自己的計劃一步一步的來完成。
須臾,一身紅衣,妝容一新的飛羨魚稍作偽裝,已經來到了刺史府,準備與左江瀾匯合。
另一方面,我們的另一個主人公宋伊人在明達的折衝府也不好受,三個負責護府守家的門客一口氣死了兩個,作為唯一的幸存者,宋伊人很值得懷疑,她被特殊照顧,在經過走過場般的審訊之後,宋伊人嘴很嚴什麽都沒說,什麽都沒問出來,惱羞成怒的明達甚至親自帶人把宋伊人被囚禁了起來,預備等候事情查得水落石出之後再進行從重發落。
面對死鴨子嘴硬一強到底的宋伊人,明達也無計可施。奇怪的是,平日裡看似一貫弱不禁風,手無縛雞之力,給人感覺就是個書生做派的明達現在卻是一副如此歇斯底裡,金剛怒目的模樣。
狡猾的明達自始至終都不肯露面,他也怕被宋伊人蠱惑。所以為了套出她的共犯,明達並沒有對宋伊人下過狠手。而是派獄卒以自己的名義假裝偷偷地給宋伊人送去點心,而借此希望能讓她松口。
一邊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默許弟弟對人家一個女孩子施以私刑,一邊又暗中予以零食點心。典型的打一個嘴巴給一個甜棗,
其實在這種情況下,越是痛苦就越是會因為一絲絲的善待而被感動,在被囚禁和肉體的打擊狀態下犯人是更容易因為感動而精神崩潰的。
可惜,這次的目標對象是宋伊人,她這個人就一點好處,她什麽都不行,但就是嘴很硬。
宋伊人其實特別喜歡牢頭兒偷偷摸摸的給她帶的各種蒸製的面食,什麽小魚啦,什麽花瓣膜啦,還有芝麻胡餅也不錯,羊肉餡的,鴨肉餡的,脆脆的,還有芙蓉餅。主要是她喜歡吃胡餅上的芝麻。
但是貌似還是沒什麽用,
明傳這邊什麽都沒問出來,惱羞成怒的明達甚至打算親自帶人把宋伊人囚禁起來要嚴刑拷打,明達的弟弟明傳主動提出要替哥哥排憂解難,並且打包票說一定要撬開她的嘴。
“小心點!小心她的幻惑之術!”明達不放心的把馬鞭交給了弟弟。
“放心!”明傳自信滿滿。
又是一輪皮肉之苦。
宋伊人沒有哭喊,她已經沒什麽力氣了。
“對她用刑沒用,要不就試試別的辦法?”
“你還有什麽辦法?”
“惑心(催眠)之術!”
結果也只是白費一場功夫,還是什麽有用的都沒問出。預備等候事情查得水落石出之後再進行從重發落。
宋伊人正蜷縮在角落裡瑟瑟發抖,她的小腦袋裡正在反覆幻想著自己的結局,是被先活活餓死還是被砍頭腰斬?身在困境之中,這種事越想越害怕,又冷又餓,渾身刺痛的所有人艱難地抬起頭舉目四望,囚牢裡的空氣愈發濕冷,散發著讓人絕望的氣氛。她又低下頭死死地盯著青石的地面,那是青石鋪就的地面,水火不避風雨不侵。這裡常年不見天日,有些經常被地面積水侵泡的地方長出了青苔。牆上甚至脫落的碎石渣。即使有也不怕。這些青石同樣散發著冰涼刺骨的寒意侵蝕著她弱不禁風雨的身體。
“好餓啊……?”她的喉嚨裡滿是腥甜味和濃的化不開的血痰。已經早就發不出聲音了,只能嘶啞著發出含糊不清的“哈哈”聲,即使那樣也是低沉到只有自己她能聽清。
她痛苦的抱住自己的頭,臉上一陣陣的灼熱發燙,感覺自己的身體就要燒著了一樣。隱約間她似乎看見了什麽,黑暗中,一道幽綠色的光亮,似乎正在慢慢悠悠的漂浮著、轉著圈。她看得呆住了。
就像憑空生起了一個漩渦,牢房地上正中間緩緩升起,直至慢慢的吞噬她的胸口,和她的腿、胳膊,和整個身體。見了這種場景還有哪幾個人是不害怕的?宋伊人精神萎靡,神志不清,她分不清這到底是真的還是幻覺,越是害怕她就越是不敢動彈,越是不敢動就越是會死死盯住不放。她抱著自己的雙膝,緊緊的把自己縮在角落裡,後背靠著冰的冰涼的牆壁。漩渦越積越大越積越大,慢慢的靠向她越是害怕越是來了。宋伊人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的每一根頭髮都豎起來了,雞皮疙瘩都起了好幾層。喉嚨裡滿是因為無法出聲而引起的抽搐。
天旋地轉。
……
“我最喜歡吃金桔,那種味道,先酸後甜再苦,回味起來是怪怪的味道。”
……
極度陰暗濕冷的囚牢之中,宋伊人連每一口的呼吸都很困難,青石磚長期在濕冷的環境中沁潤,冰涼的一如萬年寒雪。
……
宋伊人可憐巴巴地捂著胸口,她感覺自己快要窒息了。
……
冬日刺耳銷骨的寒風裡,破敗的門窗被吹的吱呀吱呀作響。
病床上的女人,就像被生煎的活魚,痛苦的呻吟著。
弱小的小女孩兒躲在牆角邊,縮手縮腳,巴望著這個夜晚趕緊過去。她在等待著打漁的父親回來。
“孩子,你爹回來沒有?”
母親無力的喊著。
“沒有。”
耳邊孩子絕望地哭泣。
外面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孩子大喜過望,也忘記了哭泣。“咣當”一聲,門被踹開。父親回來了。他手裡還提著剛捕回來的魚。
“爹爹!”孩子手舞足蹈地迎接上來。
“嫩丫,想我了沒有?”父親伸出肥大的手撫摸著孩子的小臉。
“想。”孩子誠實的作答,她的眼神從進門開始就沒離開過父親手裡的東西。。
“你是想我手裡的魚吧?小丫頭!”
“你娘怎麽樣啊?”
“她還在床上。”
“這女人……娶了個喪門星啊。”
“爹爹……,”
“滾!自己拿去吃去。”
孩子哭了,她又重新縮回剛才躲著的牆角。手裡緊緊抓著著那條生魚,就像是什麽救命稻草一樣。她的耳邊想起父親的謾罵,和母親的哀嚎,一種說不出來、解釋不清的低聲的嘶吼……不知道為什麽聲音慢慢的小了起來……但是又突然大了起來……。
孩子很害怕,她豎起耳朵仔細聽。她越是害怕,越是想從父母的聲音中尋求安慰。哪怕只有一個字和自己有關也行。
這是一種從來沒有聽過的聲音,似乎加雜著一絲興奮,還有一絲痛苦……這種聲音就像是一種魔咒,在尚且年幼的孩子眼前遍來回翻轉。又像是是一種不知名的經文,聽上去令人覺得驚悚可怖。能把孩子拉入深深淵底。
……
這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宋伊人天真的認為自己已經忘記了,但是沒想到她還是深深的記著,並且銘刻腦海裡。
這是不可能忘的事,這是她生命裡最痛苦的事,最深處的絕望,怎麽可能這麽輕易就忘記。
後來……母親病故後她就被養父生生地拋棄了。就只因為她是女孩。
直到現在,幾經周折,成了州刺史明達的座上之賓,這才終於過上了安生的日子。
突然想起這件事來,她卻已經沒有眼淚可流。
“死了……是不是已經得到永生了?她是不是不會再這麽痛苦了?”
……
宋伊人哭暈在角落,混混沌沌的,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慢慢的又醒了過來,繼續失神著,如此反覆著,就像喝醉了的人一樣——醉而複醒醒而複醉,纏綿在夢鄉和現實中,已經不知道哪個是真哪個是假。
從別人的視角上來看,她現在就像著魔了一樣。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明達派人利用催眠術撬開了宋伊人的嘴。可謂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讓她在不知不覺的情況下供出了飛羨魚、李瑤天和蓋驍虎。
對,就像一個可怕的魔咒,就像一隻潛伏在黑暗中的狼,定住了幽藍色、鬼火一般的眼睛死死的盯著你,讓你一動也不敢動,她害怕極了,癱坐在那裡忍不住渾身一個劇烈的戰栗,後腦杓重重地被甩向了青石牆壁,後腦的劇烈痛感疼得她呲牙咧嘴,可是她還是發不出任何聲音……
可能是因為想象力的作用使得她把所有的痛苦都放大了……這是給她的詛咒嗎?宋伊人現在害怕的渾身都在抽搐,可她就像瀕死的老人一樣渾身不停地篩糠,越想抬起胳膊就越發現自己就連手指頭都不能動一下。
她想活著!她想活著!
在監牢裡這種地方,只要是活著人的到最後都會被慢慢耗盡生命,任何人都會有對自由和遠方的執著,所以千萬別想抱有一點僥幸心理去違反國法,只有喜歡吹牛的人願意跟你討論這個鬼地方。
已經魔怔了的宋伊人眼神空洞發直,口水不由自主地流了出來。
這是中毒已深的症狀。
…………
冒名頂替其他人名字的飛羨魚親自出面給同樣臥底在刺史府的神殺天的夥伴們召集起來,並一個個地當面贈予黃金以示慰撫,每人五十金。這些人在刺史府的隱藏身份五花八門,有的是帳房先生,有的是庖廚,有女仆,有傭人,有守門小吏,有門客,還有奶娘。
飛羨魚從眼線那裡得知明達打算拿宋伊人當替罪羊,準備強行給她安上溝通外敵的罪名把她處死,這樣就坐實了宋伊人吃裡扒外的事實。並且即將實施。
因為找不到凶手是誰他的顏面就會掃地,所以哪怕明知道宋伊人不是罪魁禍首,也知道幕後真凶跟她扯不上關系,也必須盡快將其“繩之以法,”最主要的目的就是為了“以儆效尤,”殺雞給猴看,震懾住他手底下的那幫人。
飛羨魚和眾人約定裡應外合救出宋伊人。因為他覺得這個小妮子留著還有用。倉促間得知目前宋伊人被人下毒,即便是救出來,只怕也是命不久矣。飛羨魚愕然。
這個消息讓飛羨魚措手不及,他憤然將長刀插進土裡,拄在地上,刀柄與他的鼻子齊高。
明達的手伸的還真夠長的。
這下還得想辦法。
“知道是什麽毒嗎?”飛羨魚追問,
“春寒料峭!”手下不耐煩了心不甘情不願地回道。
“知道是什麽毒就好辦了!”飛羨魚緊皺的眉頭舒展開了。
“可是……堂主……您會解這毒嗎?”手下小心翼翼的問了一句。
“你小瞧我?”
“不敢!不敢……”
“我有自己的辦法!只要是人間有的毒,我都能解!這個你無需多問。”飛羨魚躊躇滿志,打算結束這段問話。
“屬下不敢多問,只是……萬一……這個小姑娘死了,您的辛苦都白費了……大家冒著這麽大的風險,去救一個半死不活,甚至命不久矣的人……是不是太冒險了些?”
“既然是我決定的事,我會負責到底!你大可不必擔心,如果害怕暴露身份,你可以藏起來袖手旁觀。”飛羨魚故意這麽說。
“……”下巴上隻留著一撇山羊胡子,一臉精明的手下眼睜睜的看著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左副堂主也會出動,”飛羨魚還故意跟他透露道,沒想到多說一句,這個手下就立刻眼冒金星,表示自己明白應該怎麽做。點頭哈腰的離開了。
比起自己,左司南的兒子似乎更具說服力。
牢獄深處,有人影竄動,在飛羨魚的安排下,行動開始了。
漫長的監獄通道裡,憋悶,密不透風,黑暗、濕冷而漫長。時不時的有幾滴濕氣凝結成的霧氣露珠滴落,打濕了來人的頭髮肩膀和額頭,這就是這裡的真實環境。
他就是飛羨魚的副手,左江瀾。
和飛羨魚一樣,左江瀾也生著一張纖秀冷漠的臉,但是飛羨魚比他更冷。要說其他的不同大概就是飛羨魚比他還矮一頭了吧。
都說什麽人遇上什麽人,此話不假。
三拐兩拐的,這個假扮成獄卒的左江瀾慢條斯理不慌不忙地走進來,伸出手拿著鑰匙裝作要開門的樣子,結果隻用兩個手指,他就輕輕巧巧地拽爛了牢門上掛著的鐵鏈和鎖頭。
是左江瀾的淬毒銷金,他擁有一雙可以腐蝕任何東西的淬毒之手。
飛羨魚派在神殺天的手下左江瀾準備救出宋伊人,她這會正清醒著,在潮濕黑暗的死囚監牢中抱著膝蓋吹劉海玩呢。聽到了左江瀾的聲音,她以為是來帶自己去刑場處刑的。無依無靠無助無援的她最終還是忍不住害怕抽泣起來。
“宋伊人!”左江瀾冷冷地喊了一聲,他要先確定是不是這個人。
宋伊人抬起了頭,她嚇得不敢應聲,被折磨到不成人形的她披頭散發的,頭搖的像撥浪鼓,就是不吭聲,也吭不了聲。
“宋伊人!”左江瀾又喊了一聲,這回他加重了語氣。
宋伊人憋著淚還是搖頭,突然“哇”的一下,口中的血痰汙穢之類的東西一下子全都吐了出來,
“找到了!”左江瀾不知道是跟誰在說話,他孤身前來,身後也沒有任何人。身上唯一不屬於他的東西就是夾在他腰間蹀躞帶上的血紅色木偶了。
宋伊人看到了,嚇得直接跳了起來。現在的她脆弱不堪,已經經不起任何驚嚇了。
“我是來救你的!是飛羨魚讓我來的!”
一聽“飛羨魚”三個字,宋伊人愣住了。
“跟我走!他現在就在外面,負責接應我們!”
宋伊人有氣無力的拍了拍粘在屁股上當墊子用的枯草,她站了起來,淚眼朦朧卻又滿懷欣喜,用沙啞到細如蚊蠅的聲音問:“是飛羨魚讓你來的嗎?”
“對!”左江瀾無暇多說,伸出胳膊撈住她的肩膀,用帶著手套的手拉著她腕上的嘰哩咣啷,拖個老長的拔腿鎖鏈就走,也不說給她解開。
左江瀾是怕自己的手會傷害到她。
混進牢裡的時候因為擔心被人察覺所以每一步都走得謹小慎微,現在人就在自己手裡,左江瀾隻想趕快離開,緊趕慢趕的,倒是不怕被人看見了。
逃離路線的這一路上都被飛羨魚派人監控,暫時是沒有危險的。
眼看快要走出去了,宋伊人感覺自己也終於活過來了,劫後余生,她跟在左江瀾身後氣喘籲籲的跑著,她貪婪的大口呼吸著,左江瀾奇怪的回頭看了她一眼,沒忍住問道:“你不舒服嗎?”
廢話。
其實他是想問你是不是喘不上氣。其實也有點,之前一直都在牢裡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現在突然讓她跟著一個大男人逃跑,確實是有點上氣不接下氣,但更主要的還不是這個,宋伊人只是太激動了而已。
“嘩”的一下,兩個人衝出最後一道牢門跑到了監牢外的空地上。距離和飛羨魚匯合的地點還有一段距離。
“你是誰啊?”死裡逃生過後的宋伊人終於反應過來她還不認識這個人,長舒了一口氣,她現在終於有時間找這個大帥哥搭訕了。
“你沒必要知道我是誰!你只需要知道,是飛羨魚讓我來救你出去的就行了。”
“你叫……左江瀾?”
左江瀾白了她一眼,“不要試圖窺探我的內心,會很危險!”
宋伊人輕哼了一下,心裡想著:“能有多危險?”既然是飛羨魚找來的,那肯定是他的熟人。宋伊人放下了戒備心,屁顛屁顛地跟在左江瀾的身後,
多少有點花癡的宋伊人還差點摸了他的手,就差一點,宋伊人就不能活著走出牢門了。
刺史府府衙外的一個側門門口,宋伊人見到了飛羨魚。
剛逃出來見到的第一個熟人就是飛羨魚,宋伊人一下沒忍住,竟然當著所有人的面哇哇大哭起來!——被施刑時的堅忍不肯屈服,被囚禁時的害怕和委屈忍饑挨餓,受凍受涼、感冒發燒時候的絕望,痛苦和幻覺……種種情感爆發,讓她的情緒失控了。
飛羨魚稍一愣神,趕緊上前安慰,順手就輕輕地抱了她一下。結果宋伊人順勢直接倒進他懷裡,飛羨魚傻了。
這一抱沒有持續多久,宋伊人反應過來,後退一步,擦擦眼淚,淚眼朦朧的,把自己擦成了一個大花臉。
大概是因為調戲女人的感覺讓人新奇有趣,難得心情很好的飛羨魚在溫柔嫵媚的月光之下注視著她的那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還有她的滿臉淚痕,他也難得語氣輕柔地問道:“你能不能不哭了?臉都花了不好看了。”
宋伊人乖乖巧巧的點點頭,“你是來救我的嗎?”
“當然,你現在可是我最重要的人,”
“重要?怎麽重要?”
“比我自己的命都重要!”飛羨魚難得的花言巧語,他想安慰一下她。
“你平時都是這麽會撩的嗎?”
“沒有,我隻對你一個人這樣?”
“怎麽?你現在這是想撩撥我啊?”宋伊人樂了,她追問到。
“可以嗎?”
宋伊人又開始抽泣,
“你能……不要走嗎?”她其實是想說“你能不要離開我嗎?”想了想這說不行,就把話又咽了回去。
飛羨魚沒有直接回答她的問題,一招手,一眾手下把宋伊人帶上了車。飛羨魚給她帶來了久違的安全感,現在不管他要帶自己去哪裡,她都不會拒絕。
折衝府,大牢深處,幽暗無人的黑暗裡,一個聲音突兀地響了起來:“給她披件衣服。”是飛羨魚。
真正的飛羨魚本尊還留在折衝府的大牢裡,那個出面接應左江瀾,救出宋伊人的,只是飛羨魚用木偶和幻術幻化出來的假人。
他之所以還留在牢裡,是因為他還有自己的事要辦——他其實一直想暗殺蓋校尉。
飛羨魚回憶起曾經隱藏身份和大哥一起護送陳留王李沈前往邊境鎮壓叛亂,以及獨自設伏暗殺背叛折衝府投敵叛國的燭留,那種種的往事,飛羨魚每次都要被蓋校尉拿出來擋刀。他極度痛恨,甚至可以說是反感蓋校尉拿自己當替死鬼,所以連帶著他也特別討厭那些老油子:蓋校尉崔旅帥,邵都尉……
結果晚上就傳來消息,得益於崔旅帥和蓋驍虎的求情,飛羨魚終於能暫時解除囚禁回家休息了。
還真是打臉。
既然能被放出來,就沒有繼續裡在這裡的借口,飛羨魚本來打算魚死網破,就在蓋校尉處決自己的時候用木偶術讓傀儡提自己去送死,自己要在折衝府“大鬧一場,”就算不能殺了他也要讓他顏面掃地……
想法太簡單了,莽撞了。
算了。
回家。
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陳,貴賤位矣.動靜有常,剛柔斷矣.方以類聚,物以群分,吉凶生矣.在天成象,在地成形,變化見矣.是故剛柔相摩,八卦相蕩.鼓之以雷霆,潤之以風雨.日月運行,一寒一暑.乾道成男,坤道成女.乾知大始,坤作成物.乾以易知,坤以簡能.易則易知,簡則易從.易知則有親,易從則有?功.有親則可久,有功則可大.可久則賢人之德,可大則賢人之業.易簡而天下之理得矣.天下之理得,而成位乎其中矣。
——《系辭.傳》
我朝聖景,天子治下,東宮西宮,社稷太廟,泱泱皇都,皇皇盛世。在這一片空前繁盛的虛殼下,卻是暗流湧動、危機四伏的勢力此起彼伏,無數雙眼睛,直視真你的一舉一動,在這裡,你沒有任何隱私可言。
東宮太子的大殿,聖上禦筆親題的“升明殿”三個大字。我們的太子殿下卻並不喜歡,只是因為這是父皇強加給他的。“我父皇喜歡的,我不喜歡!”
大殿裡,太子的美人程瀟正在飄然起舞,為太子的宴飲作陪。
我們的太子今年三十歲整,至今為止已經在太子的位子上坐了十年,是個名副其實的“萬年青”,沒奈何父皇正值壯年,帝國也在有條不紊、如日中天的前進著。我爹都沒說要退,我能怎麽辦?
鬱悶的太子殿下只能終日無所事事、鬱鬱寡歡,一天又一天的在太子的位子上乾坐著,尷尬又無奈。
今天喝得高興,太子破例讓殿外負責護衛的三十二個值殿校尉一起入殿飲酒。
大殿下玉陛之上,太子高高在上,一臉興致缺缺,懨懨怏怏的。手裡的酒杯都快被他把玩著轉出了花,堂下的歌舞美人他一眼都沒看,宮廷歌舞他也早就聽膩了。一眾侍從護衛,在場的太子屬官面面相覷,一時間都不知道該說什麽。
歌舞樂妓、伶官和梨園樂師見狀立刻演奏起了全新編排的新曲《神女》。
聲音洪亮清澈的伶官高聲唱起了歌詞:“
恍惚如見瀛洲女,披輕紗兮衣素羅
縹緲起舞驚靈府,煙霞寥寥映新裙
身影嫋嫋移微步,隨其往兮聲不聞
神飛魂迷欲追去,相禮遮面楚腰細
為識神女知姓名,慌忙間兮意飄然
美目顧盼花羞看,朱唇巧笑月不言
嫣然領間發如瀑, 葉蔓纏兮頸如枝
赤松為憑為相宴,青玉為禮敬相歡
古樹冥冥跟深種,威不怒兮風不憾
鯨鮫吐霧海波起,終歸北冥千萬裡
瀟瀟雨歇風催晚,玉磬聲兮已不見
忽聞海市有輕姿,仙童曼妙不可言
不知再見何時見,得遇神女已無願
”
所有人都聽得呆了,太子卻還是不做任何表示,
樂師們的心都涼了半截。
東宮三十二校尉裡有個叫溫戴胄的都統千戶,是在場所有侍衛的領班,他看了一眼剛剛舞罷一曲,還站在原地撫胸喘息的大美人程瀟,突覺有異,一回頭,一群小兔崽子正在朝他擠眉弄眼的壞笑著,溫戴胄老臉一紅,使勁朝後一別頭,惡狠狠地咳嗽了一聲,大家都老實實的不笑了。
程瀟是個冰美人,也可能是已經習慣了別人對她沒有禮貌的熾烈眼神,程瀟面無表情的轉身就走,看著她飄飄然的倩影,溫千戶的魂也被勾走了。
這時一個少年校尉從人堆裡擠了出來,上前躬身道:“殿下,卑職已按八極破陣之法操練出無缺大陣,照您的吩咐備齊多時,操演已畢,隻待您降階觀覽。”
“好!”
“啪”的一聲,太子竟瞬間興奮的拍案而起,
當今太子好狠多殺,多疑多詐,他的性格和平日裡示人的表象完全不同,有虎視狼顧之相,用最簡單的話說就是,這是個狠人。
喜歡戰陣廝殺不喜歡美人歌舞,好戰不好色,也很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