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唯諾諾告退的肖麓山退出戲魚廳,臨走時後背的衣裳被汗水浸透一半,黑的說成白的是他登堂入室慣用的伎倆,莫不然也很難在錯一步就粉身碎骨的廟堂立足扎根,倒是報以將來的小子不諳世事,不懂得權衡利弊。
有三大將保周全,連十年難得的換防令都甩出來,足見金鱗那位人物對二少的重視,要站隊也得選對邊,否則一著不慎全盤皆輸,至少以肖麓山三十年的眼力價,這次幫兒子鋪的路雖稱不上大道,至少也不至於眼巴前就窮途末路。
唯今最重要的還是先點醒肖劍,否則後果真不堪設想。
寧仙安退去伺候婢女,石桌上還留了點於地鳳投剩下的餌料,他拿起來團在手裡,一點點撕了丟下魚池,萬鯉朝聖再現。
“那兩個女子不簡單。”他兀自說道。
季可道不語,靜待下文。
寧仙安望著身下搶食的翻滾錦鯉,平靜道:“這天下,真入得眼的沒幾個地方,老頭子送你去的終南山算一個,守墓的邱未央能被稱為道門第一人,一輩子欽淫道德法經,十九句道家真言能念出梵音,著實有點道行。”
“只是可惜承德崖上倒騎驢的張果牛,被你亂了道心,不然照邱未央的話說,十年內終南山必出鎮山道人,你說那青面小子能走到哪一步?涅槃?還是列帝?”
季可道慵懶回道:“和我沒關系,張果牛起了心魔還不是拜你那句鍾南可問道,古墓何向南所賜。”
寧仙安嘴角勾起,似想到某些好笑之事,散了團餌料繼續道:“迦樓的鑄機樓算一個,據說百州亂戰時,精通玄機暗器的唐人都被迦樓的老祖招致麾下。南瞻的古昭寺也算一個,咱們在北邙遇到的瞎子應該和那有點淵源。再就是西牛的百獸林,楊家的刀庫,還有……”
他頓了下,吐口氣道:“還有很多年前就絕跡九州的墨子窟。”
季可道下巴抵在手掌上,微疑道:“墨子窟?小玲瓏的荷仙女不是說,那東西邪氣太盛,早就被天道勢壓的渣都不剩麽?”
寧仙安古怪笑道:“老尼姑的話也信?成天清心寡欲掛在嘴邊,天曉得哪天夜裡有沒爬上禿頭和尚的迦葉蒲團,欲這東西天性使然,真能壓得住的,估計早就仙登極樂,和大雷音寺的西天佛主談經綸佛咯。”
季可道嘿嘿笑起,“老子信你?”
寧仙安丟下最後一點餌料,正色道:“那兩個女子如果不是墨子窟的人,至少也接觸過那地方的東西,所以從某個角度解釋,她們現在和我差不多,都是爐鼎。”
季可道臉色猛沉道:“你不是。”
寧仙安不可置否聳聳肩道:“從你家老祖把我送到你身邊開始,這便是改變不了的事實,做奴才嘛,就要有做奴才的覺悟,想翻身,就當不得個好狗奴,你說是不?”
季可道面沉的快滴出水,劍眉飛蹙。
寧仙安仰面大笑,忙不迭揮手道:“得得,算我沒說,你是三少,我是四少,這總行了吧。”
玉面少爺面色微微緩和。
那年雨夜,四大刺客潛入世子府,性命危在旦夕之際,狗奴才拚了命度勢,保的少年一息尚存,事後昏迷三天三夜。
三千瀑下,狗奴才光著身子擋在落水上,滿口血絲還在笑,誰叫咱是奴才,這水又重又涼,先替你抗會,留半口氣不死就行。
埋骨澗外,少年罰跪百日,狗奴才端茶送飯,得空便同跪於“鎮”字門龕下,笑曰哪有主子跪著奴才站著的道理。
於是在黃庭龍道上,少年跳腳掌固譏笑狗奴才的宗親嫡子,宣布這是老子兄弟,比親老子還親的那種。
最後朝堂皆知,四爺的三子對外自稱少三爺,少三爺還有個哥,少四爺。
寧仙安收起笑容,正色道:“說正事,我原本打算尋些能聚勢的天才地寶給你,再不濟就算耗個個把月也先等你步入生靈境再去國子監。”
“算是賊老天開眼,想啥來啥,那兩個女人體內被封的勢雖然不多,祝你一臂之力應該不成問題,接下來我會守在房間外面,有什麽不妥隨時叫我。”
季可道半信半疑:“你怎麽就那麽肯定她們兩個是勢爐?”
寧仙安伸手在面前畫出兩條優美人體弧度,打趣道:“廢話,那種身材,怎麽可能配那副模樣。以我的經驗,她們倆就算比不得百花樓的貞娘,也不會差到哪去。”
季可道下意識打個寒顫,罵道:“驢草的,這也叫理由?”
寧仙安催促道:“行了行了,你還不信我?春宵一刻值千金,吹了燈都他娘的一樣。”
半推半就下季可道終於在袁泊虎李屹山會意的眼神中進了房間。
接下來幾日整個城主府的守備力量都被寧仙安調到東廂房外圍,照四少爺的原話,快入夏了,哪怕飛隻蚊子都得攔下來問清楚公母,公的捏死,母的扒光扔到小貓和狗崽子房裡去。
三日過,猿旗旗主樊庶來到大荒,以不擾民為由扎營城外,城主肖麓山率城中文武將出城七裡相迎。安頓下來的樊庶第一時間策馬入城拜見季可道,可惜除了幾個扛旗先鋒外,連李屹山袁泊虎的頭髮絲也沒見著。
頂著金鱗第二少爺名頭的寧仙安差婢女傳話給樊庶,說是他們這幾天正在苦研得來不易的素女心經,待得大成之日再擺酒給將軍接風,可是讓素來心氣頗高的樊庶滿腹不悅。
席間,肖麓山敬酒賠笑道:“將軍遠道而來,下官招待不周,還望海涵。”
滿臉絡腮胡,生的黑面黃眉的樊庶舉杯寥寥回應,問道:“肖大人,世子殿下和少四爺當真是在研究什麽,素女心經?”
肖麓山輕抿口乾笑幾聲,他哪知道二位爺在做什麽,不過少四爺給世子殿下新納了兩房妾侍倒是有所耳聞,“這個,下官不敢有瞞將軍,前些天世子殿下確實新納了兩位妾侍,這幾日東廂房那邊都是於將軍在看守,下官也不好進去,所以。”
依然心存疑惑的樊庶挑眉道:“哦?世子納妾?此等大事如何能如此輕率。”
肖麓山忙賠不是:“將軍說的是,將軍說的是。不過少三爺少四爺的行事風格將軍應該再了解不過,下官縱使有心,也不敢諫言啊。”
樊庶虛眼點點頭,夾了口菜,有意無意的問道:“方才來時,我觀這城主府隱有天地之勢匯集,可是肖大人府上有本事了得的幕僚,不妨叫出來一見。”
肖麓山驚得連忙否認道:“幕僚?將軍可莫要驚嚇下官,下官向來對朝廷忠心耿耿,哪敢做這汙泥悖上之事,下官此生只求孑然之後能得到哪位親王的賞識,做個下等幕僚也好,哪敢私自在這大荒城裡招收幕僚。”
樊庶索思片刻道:“哦?倒是本將軍妄言了,那肖大人可是見到世子殿下近日甲庭有盈光衝霄,或者你獻了何種珍寶於世子?”
肖麓山不明所以。
樊庶見他雙目直瞪,自知對牛彈琴,暗道聲不入流的臭儒,不再多言。
不過府邸聚集的勢倒是讓他留多個心眼,倘若真是世子季可道正在破境,那便是不得了的大事,他才多大年紀,剛及弱冠,兩年前便知世子已入悟道境,這要是踏及生靈,乖乖,弱冠年紀的生靈境強者,前途不可限量。
酒過三巡,甲士步入會客閣於樊庶耳邊低語幾番,樊庶聽完點頭命退,放下籠金竹筷道:“聽聞肖大人家公子日前來到大荒,可有此事?”
肖麓山夾菜的手微微一顫,不著痕跡回道:“犬子於三日前確實來到大荒,不才這點小事也勞的將軍掛念,下官替犬子多謝將軍。”
樊庶笑道:“貴公子年少有為,金鱗上下早就傳遍,饒是本將遠在北大營也有所耳聞,來前本將曾收到王司徒的代筆書信,說大世子有意提拔貴公子到國子監任職,這般榮德可不是一般人能享受的啊。”
肖麓山放下竹筷抱拳敬道:“竟有此事,吾兒福分啊,下官惶恐,謝大世子抬愛。”
樊庶扶起肖麓山,說道:“大人嚴重了,大世子惜才之心東勝人盡皆知,像貴公子這樣的人才,實乃我東勝千百年繁榮昌盛之本,對了,今日為何不見令郎。”
肖麓山歎氣道:“將軍有所不知,犬子來時曾遇路賊,受了重傷,現在還在後衙未曾蘇醒,下官這些日子遍尋郎中為子續命,只怕……”
樊庶皺眉道:“受傷了。”
肖麓山抽泣幾下,抬手抹去眼角淚跡。
樊庶暗暗盯了他幾眼,方才安撫道:“時運不濟啊,想必令郎天福縱佑,應該會吉人天相。”
肖麓山謝道:“待小兒蘇醒能動,下官定鞍馬遣至大營,拜過將軍。”
樊庶擺擺手,不鹹不淡再談幾言,便借故離開。
回去的路上,左先鋒廖皚進言道:“將軍信了肖麓山所言?王道公曾說肖劍此人膽小如鼠,從金鱗到大荒路途遙遠,末將不信他不帶幾個好手,況且一路上還有王家安插的眼線,怎麽這麽巧就遇見路賊,還受了重傷。”
面無表情的樊庶哼道:“是真是假已不重要,肖麓山老奸巨猾,當年在嘯風郡本將便有耳聞,其城府哪是肖劍小兒所能比擬,大荒城的事暫且放一放,於地鳳袁泊虎和李屹城都在這,弄不好會出亂子。”
“而且,這裡匯聚的勢看起來有些不尋常。”
“廖皚。”
“末將在。”
“你即刻傳書老王爺,就說事出有變,另外,告訴他們,世子恐已生靈。”
廖皚驚呼道:“生靈境?”
樊庶瞪他一眼,“吼什麽,速去傳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