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語心親自走下座位，去阻了越阿彩行禮。李宗晉看在眼裡，心中已然猜想這個老太婆不是一般人，滕語心還聲聲喚她師姐，想來在神教中的地位應是頗高。

　　“師姐，你緣何來也?”滕語心命人搬了張椅子給越阿彩，自己也坐了在越阿彩旁邊。

　　“老太太今日所來，為得就是方才爭執。”越阿彩用眼睛四周一掃，那張枯樹皮泛著紫氣的臉，看得李宗晉一家門發毛。“可是這女娃娃說道的?”

　　“老前輩，是小女不才。”李宗晉起身行了個禮。

　　“哦，哦。”越阿彩對星追招招手，“我孩兒，過來奶奶這。”

　　星追聽話地跑到越阿彩身邊。“奶奶。”乖乖地叫了一聲。周遭神教眾人皆詫異，這小娃娃什麽時候跟種蠱奶奶如此親近了。越阿彩脾氣暴躁，整日與毒物相伴，教中年輕一輩中，無人願意，也無人敢去和她親近說話。到是這個星追，如何得了越阿彩的疼愛?

　　“李掌門，你家姑娘，看得星追功夫，怎地就斷定他是用了司空齋的路子?”越阿彩一邊撫摸著星追的頭，一邊對著李宗晉說道。“你漢人在我苗疆，本應守規遵矩，不可生事，如今是什麽個緣故，竟也能對我教內事情說三道四?”越阿彩不是教主，她和滕語心不同，她想說什麽，就說得什麽。但越阿彩還是要顧及一下教眾，外客在前，不能說得太過，就補了一句，“老太太直腸子，說話不中聽，得罪了李掌門，還望李掌門海涵。”

　　“前輩哪裡的話。確是小女魯莽。”李宗晉對於越阿彩這個話，無法反駁，他此時也不能一味地將司空遷和司空宇父子推出來做擋箭牌，只能順著越阿彩去答。

　　越阿彩斜著眼睛看一眼司空宇，嘲諷至極地說道:“星追所言甚是，你確實不知天下武學的奇妙。”越阿彩也不給司空宇留面子，直接就說到臉上。司空宇聽得臉紅一陣，白一陣，這當著教眾和外客，丟人丟大發了。竟然不如一個十歲孩童的見識。

　　“老前輩，天下武學是有同招異路的功夫。可是凌家小兄弟所使出的招數，竟然能夠以指斷金簪，那麽他的修為定不是一日而成。在者，小兄弟年紀小小，有如此修為，除了《五仙神譜》的武功，晚輩是在不知還有什麽武學能讓小兄弟達到如此造詣。”李一然是晚輩，他就算頂撞了越阿彩，最多也就落著個不懂規矩、沒有教養的名聲，這個場合，比李宗晉出面說話，來得有利。

　　“你這小阿哥，冷靜沉著，是個苗子。今兒個，老太太要不給你們開開眼，你們是怎麽都不會服氣的咯。”越阿彩站起身來，拍拍身上，又從懷裡掏出個手絹，擦擦讓雪浸濕了的鞋。“老太太向你討教幾招如何?”

　　“晚輩不敢與老前輩過招。”李一然心下叫聲不妙，這老太太說話聲音沉厚，走路渾然有力，可見內功修為極高，是個高手。加之她臉上紫氣騰騰，如果沒猜錯，是常年與毒物相伴所致，苗疆五仙神教的人，又善使毒物，如果打鬥中，再不小心中了個毒招，小命恐怕都要丟了。

　　“小阿哥，莫要著急，聽老太太說。”越阿彩伸手接過星追遞過來的橘子，剝開來，往嘴裡送了一個，悠然自得。“你也好，這個司空家的小阿哥也好，都是咬定了星追所用武功是司空齋的路子。老太太和你比劃幾招，不使內力，純粹外招切磋，你大可放心。三招過後，你自然知道老太太想說什麽。”越阿彩掰了一瓣橘子，塞進星追嘴裡。

“去你阿哥那邊。”星追吃著橘子，就跑到司空齋身邊。　　“那，既然老前輩說到這份上，晚輩就隻好得罪了。”李一然鞠了個躬，事到如今，不得不應戰。

　　“小阿哥，你蘇州天劍宗，所用氣宗劍法，是你們的看家本領，老太太也想開開眼界。”越阿彩笑道。“教主，可否給老太太一把劍。”

　　“項長老。”滕語心聽了這話，心下才明白過來，便轉身對靈蛇部長老項珍說道。靈蛇一部司武功教習，她那邊十八般武器樣樣都有。項珍身邊的教徒，手中有寶劍，得了令，就遞給項珍。項珍拿著劍，恭敬地給了越阿彩。

　　滕語心沒說話，就坐在位置上，笑著靜觀。

　　“小阿哥，可要使出你天劍宗的氣派。”越阿彩說話間就提劍“刷刷”送過去兩招，這先發製人的路子，逼得李一然不得不立刻舉劍向抵。

　　二人耍開手腳，提劍拆招，只聽得“當當當”兩劍相碰之聲。李一然身形修長，出招時，發帶隨風飄，白衫隨風逸，使出劍招，如同舞踴，是為“舞劍”。越阿彩是個老嫗，本來背也駝了，提著長劍，雖招數不如李一然俊逸，但是卻也是劍路精妙，劍招萬變，是為“宗師”。一個老嫗，一個少年，在大殿中手持長劍，鬥將起來。在座的人，都饒有興趣，看得滋味足足。李一然畫劍如虹，劍招出一路，但至越阿彩的身邊時，卻變了三路劍招，從上、左、右依次擊去。這就是他蘇州天劍宗的劍法特點，一招多變。越阿彩眼睛雪亮，看得清楚，將這三招劍法逐一駁回，可接下來的招數，卻讓在場人都瞪大了眼睛。只見越阿彩後翻而下，腳上使勁，身法極快，竄到李一然身邊，劍出一招，刺向李一然，也是變成了三路劍法，從上、左、右依次擊去。這招竟然和李一然方才所使出的劍招一模一樣。李一然大驚，得虧他反應快，擋下了第一招，就翻身向後，躍了出去。

　　“阿彩婆子，好招數啊。”莫大如看得驚訝。越阿彩是他部中種蠱奶奶的頭目，是滕語心的師姐，隨著創教教主修習武功，如今年紀大了，但是功力也隨著年歲增長，誰都知道她善使蠱毒，卻無人摸得清楚她的武功招路到底是什麽樣子。看了剛才那三劍，莫大如心道，竟不知自己部中的種蠱奶奶，有如此本事。

　　李一然見越阿彩使出了和自己一樣的劍招，心中也是驚怕。外招可以依著葫蘆畫瓢，可內力催動的劍氣，你可沒本事學得吧。李一然揮劍躍來，三招探路之後，只見他將劍旋於空中，劃出圓弧方位，躍起朝著方才劍鋒走過之處，揮空一劈，一道無形劍氣便竄將過來。

　　誰知道，越阿彩也似他那樣，使出同樣的招數，揮空一劈，一道劍氣竄將過去，抵住了李一然的劍氣。兩股劍氣相抵，余波將越阿彩方才坐著的椅子，瞬時給劈成兩半。

　　但是越阿彩的內力比起李一然，那是不知道深厚多少去了，李一然翻身而下，落在地上差點沒站穩。

　　越阿彩將劍，扔給了項珍，打打身上的土。“星兒，給奶奶搬個椅子過來。”

　　星追聽話地搬了張椅子。越阿彩一屁股坐了下來。

　　“奶奶，茶。”星追乖巧懂事，遞過去一杯茶。

　　“乖！”越阿彩接過茶，一飲而盡。

　　“老前輩……”李一然雙手抱拳，向越阿彩行禮。“還望老前輩指教。”

　　“小阿哥，司空家的公子，沒有見識，我看你功夫還不錯，你也就少跟他來往吧。”越阿彩笑道。她這話一說，司空宇聽的面紅耳赤，惱羞成怒。

　　“越奶奶教訓的是。”司空遷又拿出他一貫諂諛獻媚的本事，笑嘻嘻對著越阿彩作揖道。“越奶奶多指點指點這些小輩。”

　　“這小阿哥，既非我親故，也不是我徒弟，我如何指點?哈哈，老太太方才說你們眼界短窄，現下可服氣?”越阿彩笑道。

　　“晚輩方才失禮至極，鬥膽問求前輩，此為何招?”李一然很恭敬，拿出一個晚輩該有的姿態去討教。

　　“小阿哥謙虛好學，老太太就告知於你。”越阿彩把茶杯遞給星追。“你可知，這世上，有種武功，可瞬時擬了你的路子，以你之招還施你身?”

　　滕語心聽了這話，心下想著，自己方才是沒猜錯，越阿彩今日來的意思，就是要如此這般。越阿彩有獨門絕技，整個神教上下，只有她一人會，至今卻未收弟子，那功夫，她是準備帶進棺材裡的。這，就是越阿彩自創的“擬功大法。”

　　“方才老前輩所使用的，就是這功夫吧。在與晚輩鬥劍之中，便擬了晚輩的劍招，還施了回來。”李一然口中冷冷靜靜，其實內心裡，已經嚇壞。這要是真的打起來，自己多少條命都不夠她殺的。

　　李宗晉眯著眼琢磨著，心下不禁佩服。要知道天下武功，各自一派，都有自己的絕招，即使偶遇招數路子相通，可是內力定是大相徑庭，這才能分得出個第一和第二。天下武學，最忌諱的是讓別人識破了自己的內力法門，以同招還施自身，那樣的話哪裡還有了優勢，哪裡還得了勝算?眼前這個老太婆，對戰中可學得敵人的招數，也可模打出敵人的內力法門，只要內力深厚，她可謂是天下第一，此間世上再無對手。五仙神教的武學到底精要到何種化神之地步?

　　“小阿哥聰明。”越阿彩站起身，手指著星追。“司空遷，你方才說道星兒打出曲丫頭的‘散魂爪’，可卻不知星兒所用功夫並非是曲丫頭的招數，只是擬了模樣，打將出來而已。”

　　“這……。晚輩，是在沒見過這門奇功，是晚輩眼拙。”司空遷說的是實話，他哪裡知道一個老太婆和一個十歲孩童能修煉成這種奇門武學。

　　“不光曲丫頭的武功。來，古君炎，你用你的三十二路天罡拳，和星追打。”越阿彩走到星追身邊:“娃娃兒，好好看著。”

　　“君炎，莫要傷著星追。”滕語心命道。她知道，如果星追當場能打出古君炎的三十二路天罡拳法，那就能讓所有人都認定，星追只是用了“擬功大法”而已，這個“擬功大法”，沒有別人，只有越阿彩教得，越阿彩收個星追做徒弟，怎麽都不會和教規扯上，那麽司空齋私自傳功的罪名，就是子虛烏有。她是一點都不擔心星追打不出來這套拳法，因為《仙字訣》的第二種修習路子，就是要先修煉古君炎、曲紅葉和司空齋的基本套招。

　　“弟子遵命。”古君炎走過來，“星兒，你躲著點兒。”

　　“去。”越阿彩推了星追小屁股一把，星追就屁顛兒地走到了大殿中間。

　　“嗯。”星追提內力於指尖，登時戳了過去。古君炎揮拳就打了過來，但是誰都看得出古君炎是小心翼翼地出招，生怕傷著星追。星追以指法頂了兩招之後，便隨著古君炎的路子，擬出了他剩下的三十路拳法，二人如同對鏡自舞，動作一模一樣。。

　　“好極！”滕語心不禁讚道。她所謂的“好極”，不是誇星追的武功，而是讚星追的頭腦反應快。古君炎的套招共計三十二路拳法，星追先以二手指法抵了古君炎的兩招，這樣就算擬功，也只能擬了古君炎剩下的三十招，而不是一開始就和古君炎同用拳法相交，如此以來，旁人看在眼裡，只會道星追擬功，而不是事先就會了古君炎的招數。滕語心剛才還略擔心星追會不會第一招就使出拳法，那樣，就漏了星追本身就會古君炎武功的餡兒，怎好圓場?。

　　星追收招，翻身躍到司空齋身邊。

　　司空齋拉起星追的手。“你什麽時候學的這本事?”

　　星追小聲道:“昨兒個。”

　　司空齋嘴裡擠出幾個字兒:“一會收拾你。”轉身看著司空宇，“表哥，你可看清楚了。星追所使得招數，是擬得了各路武功。”別人都不做聲，司空齋身上的事兒，他主動發聲是最應該的。

　　司空宇今天是到了八輩子血霉，這完全和阿爹還有李宗晉計劃的不一樣。他如今只能啞巴吃了黃連，打碎牙往自己肚子裡咽。

　　“星兒，你以後不要再用這個武功了。省得到時候有人說你偷學了他家的。”司空齋罵得就是司空遷和司空宇。橫豎他嘴不饒人，本來也對他倆不待見，現下也不怵得罪他二人。

　　“我不服。”司空宇今天也是被冷嘲熱諷太多，心下已經怒氣衝天，心裡的話不過腦子就直接說出來了。

　　“宇兒，休要放肆。”司空遷在一旁稍微有點兒著急。這個傻兒子，還想幹什麽。如今都到了這個地步，說多了只能讓人更加對他有懟怨。

　　“教主，您座下弟子哪個不是修習了《五仙神譜》。剛才星追所使出的功夫，都是教主座下弟子的，又如何能說明他的內功和《五仙神譜》脫了乾系?”司空宇這話一出，在座的人，竟小聲嘀咕起來，有人還覺得他說得挺在理。

　　司空遷一聽兒子這樣說，不禁心下高興。這一招，讓所有人猝不及防。

　　“真是胡攪蠻纏！”司空齋怒了，知道這個表哥就是想讓自己過不好，但是一再地牽扯到星追，拿星追說事兒，就觸及了他的忍耐限度。“莫不是讓星兒和你再打上一架！”

　　滕紫茵和司空瞭互相看了一眼。他倆身為司空齋的親爹娘，太是了解司空齋。打小，司空齋雖然脾氣怪了點兒，但是極為懂禮數，縱使司空遷一家門有的沒的就針對他，但也從來沒見過自己兒子會這樣和兄長說話。今兒個到是怎麽了?不過細想，牽扯到自己觸犯教規的罪名，如此發怒也是正常。

　　“不至於。”司空宇雖然不如司空齋聰穎，卻思考事情也是有根有據，就算考慮不周，行事魯莽，可還是能沉著冷靜去應對。“我和他打，你又得說我欺負娃娃。教主英明，可斷方才星追所用內力是否出自《五仙神譜》。”他這話，又把話頭繞了回去。好，你說星追會擬功，但是如果他的內力，是來自《五仙神譜》，那麽剛才越阿彩的一頓攪和，都是白費事兒。滕語心貴為五仙神教教主，在這個事情上，不可能有所偏袒，畢竟那麽多雙眼睛都盯著。

　　“星追內力不是出自神譜。”滕語心鄭重地說道。她心下對這個司空宇是煩得要死。

　　“看樣，老太太非得讓你今天啞口無言，你才甘心。”越阿彩搖搖頭。“如今你說星追所用並非老太太教的擬功法子，那老太太方才忙活半天，就都是給你看了耍猴一樣。”越阿彩說著瞪向司空宇。但是司空宇也不怕，堅持自己的想法，我就要問清楚星追的內功路子。“罷了罷了。星兒，過來。”越阿彩把星追從司空齋身邊喚了過來。

　　“奶奶。”星追走了過來。

　　“星兒，他們懷疑你內功是偷學別人的。你來給這些人看看，你的內力何來。”說著越阿彩從身上，解下個竹筒。從竹筒裡，倒出來四種物件。眾人不知是什麽，有人申頭就看。突然聽得李碧兒大叫一聲，嚇得躲到李一然懷裡。

　　越阿彩的竹筒裡倒出來的四樣東西，不是別的，正是蟾蠱、蜈蚣蠱、蠍子蠱和蜘蛛蠱。

　　星追從越阿彩手中接過四樣蠱，跟沒事兒一樣，哢哧哢哧的就吃下了肚。

　　“這玩意竟能入口?”司空宇雞皮疙瘩掉一地，這些毒蟲，光看著就發毛。而且，蠱毒本來都是當做暗器使用的，怎麽能食用入肚?

　　無月在旁邊看得臉都發白。 星追以前喜歡烤蜈蚣吃，這個她知道，但是生吞活物，她是今日也是初見。可別中了毒。小蝶直接閉上了眼睛。

　　星追吞下四蠱，手掌舉頭，然後過心位，朝著地面一拍，地面的磚頭，登時化為粉末。

　　“食蠱毒，醞內力。”越阿彩眯著眼，看著驚得眼睛瞪得跟牛一樣的司空宇。“你可服氣?”越阿彩問道。

　　“孽子，還不跪下！”司空遷突然走了過來，照著司空宇就是一巴掌。

　　“阿爹，我……”司空宇知道這是他爹在救他，但是實在委屈極了。

　　“司空兄，都是我家丫頭胡說一氣，才鬧這一出，莫要怪罪賢侄啊。”李宗晉慌忙走過來，勸到。二人演著，周圍人就看著，司空族裡有司空遷的黨羽，都過來勸著。但是其他人，看著這二人演戲，個個心知肚明。

　　“好了，誤會解了就行。你二人不必為難小娃娃。”滕語心實在不想再在這幫人身上費時間，橫豎自己外孫子沒事就行，便轉身對越阿彩笑道:“多得師姐及時，才沒讓這誤會加深。也恭喜師姐收了個高徒。”

　　“教主言重。教主言重。”越阿彩也跟著客氣道。

　　“師姐中午就留於此，共用午膳吧。”滕語心說著命司空瞭準備吃食。

　　“妙極。那老太太就恭敬不如從命了。”越阿彩眯著眼，看著滕語心。

　　司空齋看了李碧兒，又白了司空宇一眼，拉著星追，就走出了大殿。

　　大殿上，凌無月皺著眉頭，看著自己遠去的弟弟。這個弟弟，不再是以前那樣乖巧的星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