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山的雪正月十五化了一點兒,但是後來七八天,又接連下了幾場大雪,好不容易露出的路,又被封住,無法出苗寨。約莫著到了二月中,這雪才融化,總算好歹能夠下了山。蘇州天劍宗李宗晉一門,兒女加上隨從弟子十幾人,準備今日出苗寨回蘇州。
正月十五那天的一場爭執,李宗晉為了賠罪,擺了百余桌酒,宴請了神教上下,席間陪盡笑臉,滕語心才沒有再追究。司空遷半夜找了李宗晉,二人說了白天的事情,覺得這次過於魯莽,沒有調查清楚就兵行險著,才吃了大虧。緣是誰都沒有猜到神教中竟然有個小娃娃能夠擬出所見武功。司空遷怕李宗晉不再支持於他,一個勁兒地說好話。其實李宗晉並沒有多想,他也說道,“這謀事在人成事在天,誰也不曾料到如此。”,司空遷聽了才心下寬慰。
司空宇回到家裡,氣得關門,之後半月沒出。他也恨自己學武不精,才落得越阿彩一個老太婆和凌星追一個小娃娃在眾人面前下了自己的面子。痛定思痛,他在想修習一些上乘武功,看來,司空宇也是思進取的一個年輕人。他和李一然到是能說到一起去,二人相談甚歡。李一然提議,讓司空宇拜入蘇州天劍宗門下。一來,能讓李宗晉和司空遷走得更近一些;二來,也能學些神教教眾並不熟悉的武功,以備日後。李一然的提議一出,司空遷一萬個讚成,李宗晉也是滿口答應了。於是在家裡,司空宇奉了拜師茶,成了天劍宗的門徒。此事並未告訴任何人,今天,找了個由頭,司空遷就跟著李宗晉一門準備往蘇州去。
話頭回到神教這邊。滕語心那日沒有讓星追回家,帶著星追去了神教總壇。滕語心之所以當時看到星追和越阿彩的一唱一和,並沒有表現得多驚訝,是因為星追在年初六的時候已經偷偷上山去找過騰語心。告訴她有個老太太逼著自己和她交手,露了自己會武功的底子,把大年三十那晚在祭壇上的一場惡鬥,原原本本告訴了滕語心,請滕語心拿個主意。滕語心當時聽到星追所言,先是皺眉發愁,兩碗茶的功夫,突然哈哈大笑,說道“真是天助我也!”就讓星追找個機會去拜越阿彩為師,讓她傳授一些武功。星追起初不懂,因為他是滕語心的關門弟子,如何再改投他人為師,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星追是打死都不願意做。滕語心說道,越阿彩並不知道他二人的師徒關系,肯定是以為星追偷學武功,所以不用擔心任何。滕語心還跟星追說,越阿彩有一本獨門絕學,如能夠學得一二,對他所修習的《仙字訣》大有好處。星追聽了,自己師父既然如此放寬心,正好越阿彩說了過了十五要去找她,那麽就應了滕語心的話。只不過不曾料到,司空遷那廝在初十四,到滕語心那邊告了司空齋。滕語心即刻秘會星追,讓他去找越阿彩,一五一十把這事情告訴她,第二日大殿上,如請得越阿彩來到,這事就好辦了。但是,有一點,就是星追習武的事情,必然會暴露,今後會沒了往日的消停。滕語心之間還問道,“暴露自己才能保住司空齋,如果想自己今後太平,就得讓司空齋頂了這個罪。”星追想也沒想,隻說了句“我不能讓他為了我受這個冤枉。”滕語心聽了星追的話,看著星追的果斷,隻道是星追對司空齋情深義重,不枉司空齋疼他一番,心下是高興萬分。
越阿彩本就是種蠱奶奶,滕語心曾命莫大如讓手下種蠱奶奶每日送上好蠱毒給星追服用,所以煉蠱的姑婆們中有認識星追的。
星追賣個乖巧,就打聽到了越阿彩的行蹤,直接開門見山說了那事。越阿彩很爽快,笑著答應了,只是臨最後扔了一句。“娃娃要知恩圖報,奶奶幫了你,日後你要助我。” 這便是正月十五司空大殿一番爭執的前後經緯。
老話說,下雪不寒,化雪冷。
星追被窗外的亮光刺醒。山中難得陽光明媚的天氣,緩緩坐起身,大喘一口氣。他這幾日,悶悶不樂,是睡也睡不踏實,吃也吃不好道。星追打開窗戶,外邊白茫茫一片,屋簷上還結著冰錐,往日他是最喜歡早上一起來推開窗戶,看看外邊的景兒,吸著清晨的新鮮氣兒,可如今愁眉不展,怎麽也提不起勁。關了窗戶,看了一眼放在枕頭旁邊的錦袋,打開來,裡邊是斷了兩截兒的紫竹簪子。
上邊刻著“司空筠熙”。
看了兩眼,就把簪子塞回袋子裡。越想越不舒服,越想越氣悶。怎地?司空齋那日拉著星追出了司空苗寨的大殿,就一愣勁兒地往前走,一路上除了問了一句“學了武功,為什麽不跟我說?”,星追咬著嘴唇沒有回答。司空齋停了一下,看著星追,那眼神從迷惑到怒氣,然後徑直拉著星追,送回翠竹林的家,這快一個月了,也不來找他,也不來看他。偶爾在山道上碰到,司空齋看了他一眼,也不搭話,該幹什麽就幹什麽,沒有想理會他的意思。星追好幾次想過去問個清楚,可他也是性格要強,你不理我,我也不理你。就這樣,二人僵持了一個月。
“起來了?”推門進來的是小蝶,端著吃食。
“嗯。”星追把錦袋塞回枕頭下邊,憋著小嘴,總是不似往常那樣起床後,有個盼頭,司空齋會進來叫他起床。
“還不跟姑娘說話?”小蝶把吃食放在桌子上,歎了口氣,走了過來,坐在星追床頭。“你好歹也和姑娘服個軟,自己阿姐,哪來那麽大脾性。”
星追看了看小蝶,也不知道要說什麽。原來,那日回來後,凌無月就像星追做了什麽大逆不道的事情一樣,質問他,為什麽學武功不告訴她。無月說越阿彩武功邪性,星追要學武功可以,絕對不可以學這種歪門邪道。星追聽著不服氣,就和無月吵上了。這是姐弟倆這輩子,第一次急氣白咧地吵架。無月急眼就打了星追一巴掌,星追一氣之下,關門把自己閉著,不再出去。小蝶這才每日送了吃食到屋裡來。星追覺得憋屈,習武的事情,之前沒辦法說,這是教主的命令,一輩子都不能讓任何人知道。事到如今,誰人能理解自己,誰人又能設身處地為自己想想,沒有一個人可以,除了小蝶。果然應驗了教主所說的話,暴露了自己,阿姐也好,司空齋也罷,這都對自己冷淡,不願再和自己說話。
“姑娘也是擔心你,那越婆婆是種蠱奶奶,你做了她的徒弟,學了些蠱啊毒的,萬一不小心,自己都可能喪命。”小蝶看著這姐弟倆鬧了一個月,誰都不理誰,也是很束手無策,二人偏偏還都是倔脾氣,想來想去,只能從小的這邊勸著。“她不讓你跟越婆婆學武功,也有她的道理。”
“小蝶,你是知道我修習武功,是不能讓任何人知道的。”星追轉過臉,看著小蝶。也不知道是大了一歲,還是自己內力自從有了歸處,可調配自如,這一個月身體發長,個頭猛竄,星追已然脫去了稚嫩孩童的模樣。原來隻到司空齋的腰間,現下已經快竄到司空齋的肩膀處。
“你的苦衷我知道,但是總得想個法子平了這個事情。眼前,還是先跟姑娘服個軟,好好說一說。你倆個別一見面就掐。”小蝶把星追的苗袍,給他披上。往日司空齋動不動就來送個衣服給星追,這一月不來,他肯定不知道送給星追的漢人服飾,現在都穿不上了。“你看,這,不還是姑娘親手給你縫的,她刀子嘴豆腐心。”
“我知道阿姐疼我,但是我就是很憋屈。”星追披了衣服,就下了床。
星追站到地上,小蝶看在眼裡,心中更是歡喜。她跟來就對星追有著兒女之情,盼望著星追有朝一日長大,就可以嫁給他。如今,星追身材修長,長發披在肩上,偶爾拂風而過,正是如玉少年一般。有詩為證:
爍星眸,眸若冬暮萃石晶。
魅魂面,面如春曉破蕾花。
“我能不知道嗎。好了,我去給你打水洗漱。”小蝶看著星追,臉上泛起紅暈,也挺臊的,明明比星追大了好幾歲,如何地就一點矜持也沒有。想著,就轉身要出去,誰知這一回頭,就看到身後站著司空齋。
司空齋示意她不要說話,讓她先出去。小蝶心下高興,他知道星追天天悶悶不樂,眼前這位主兒也是個罪魁禍首。如今他能來,那再好不過了。小蝶點了點頭,徑直出去了。
星追下床後,背對著門,轉身收拾床鋪。邊收拾,嘴裡還邊嘟囔著。“你說我冤不冤。阿姐罵我,我還能找個空子說說認個軟就算了。可筠……呸,那個司空齋,我招他惹了他了。如果那天我不暴露自己,倒霉的就是他。我千方百計護著他,他也不知道吃什麽屎,這還跟我別扭上了。我怎麽就那麽冤,我怎麽就那麽憋。你說他是不是狼心狗肺的。”星追自顧嘟囔,壓根不知道司空齋就站在他身後。“小蝶,你是不知道。那天他拉我出大殿後,就一臉不高興。我吃毒物怎地了。小爺我能吃,他還吃不了!誰嫌棄誰啊真是。”星追發著牢騷,把被子疊好,然後把枕頭往被子上一放,拿起剛才藏在枕頭下那裝著簪子的錦袋,捏在手中,放在袍袖裡,轉身問小蝶,“去不去集市……”。
司空齋就站在面前。嘴角輕揚,笑著,總讓人感覺泛著邪魅。
“筠熙!”星追看到眼前的司空齋,自個兒的心沒把持住,一下嘴隨了心中所願,有點激動地喊了司空齋一聲。可這一個多月沒有露出笑容的臉,好不容易樂呵了一下,一瞬間又陰沉了下去,沒好聲氣地說道:“你來何事?”星追猛然想到眼前這廝這那麽長時間對自己的冷淡,心中還是有了怒氣。
“給你送衣服。”司空齋手端著拿著一套新的漢人服飾,走了過來。
“不用。”星追將自己身上披著的苗袍,甩將開來,絳藍色苗袍,搭著他的長發,也不知是人搭衣服,衣服更好看了,還是衣服搭人,這人也是好看得令人心動。星追氣就氣在這點子上。一個月沒見,自己身體發長,如今個頭高了許多,再不是小孩子身形,司空齋拿來的衣服,定是孩童所著,哪還能穿得下。
我都變了個樣,你可知道?
星追心裡怨懟。可一琢磨,不對,司空齋方才見自己的樣子,好像也沒多驚訝。星追心中奇怪,忍不住抬起頭。這一看,司空齋已然到了自己身前。往日裡,個子不高,離得近了,除非司空齋蹲著,不然根本看不到他的臉。現在已經到了司空齋肩膀處,稍微抬頭就看清楚了他。離得如此近,星追心中莫名緊張,慌忙轉過身去。
“試試。”星追這一轉身,正好,司空齋把衣服展開,披在了他身上。
這件衣服,正合身。
星追斜眼看了一眼披在身上的衣服,眉頭一皺。心道,他怎麽知道我現在這個身形?便轉過頭,“你怎麽知道?”
“合身。”司空齋還是笑著,完全不理會星追那張咬牙切齒的臉。
“你!”星追無明業火猛燒起來。“什麽個東西,不想理我,就見了鬼一樣躲我。這想理我了,就自顧自說話。我可不是套在你這廝手上的,我也不是你使喚丫頭,呼來喝去。”星追憋了一個月,想了一萬句見了司空齋就罵的話。他不是女兒家家,不會因為見到他,對自己好點,就激動得說不出話,他得罵個夠本兒。
司空齋拉過星追,一把將他抱住。現下是再也不用蹲下身子抱他了。
星追頭一下撞入司空齋懷裡。
這怎麽個意思?
“我只是覺得,那日的你,真的不像我認識的你。我氣你學武,不跟我說。一直瞞著我。沒把我放心上。”司空齋說的都是心裡話。雖說,見慣了星追老氣橫秋,說話不打邊兒的樣兒。但是星追學了武功,瞞著自己,他就認為星追沒有把自己當成家人,能說真心話的人。越想越不自在,越想越不對付勁兒,司空齋也是迷了心性,不知道怎麽去調整自己,硬是把自己關在禁地竹屋裡。終究是自己先憋不住了,每日從禁地裡出來,偷偷看他,這才知道了星追身形發長。可如今見到了,卻又不知如何表達自己內心所想,就覺得,應該向往日那樣抱著星追,就可以了。他不知道,現下星追的個頭,這樣被他抱著,要讓別人看到,會說三道四。
“我,我有我的難處。”星追說話也不避諱,這樣被司空齋抱著,往日裡天天被他抱著,沒覺得什麽,但現在這個身形,總覺得怪。
“我知道。”司空齋柔聲說道。
“你知道?知道你不來找我!?”星追聽了這話,更氣了,雖然身形發長,個頭猛竄,臉上有了少年氣,但是那小脾氣,尤其生氣時候小模樣,還似那時。
司空齋看著星追,被他那發脾氣的臉兒給逗笑。從袖口掏出一個紫竹簪子,上邊刻著“司空筠熙”四個字,拉過星追,把他的頭髮束起,插上簪子。和自己頭上的一模一樣。
星追此番硬是被磨得沒了脾氣。心下雖然仍有怒氣,但是已經緩和了許多,多了份那種和司空齋一起才有的平靜。都說世事無常,才剛剛想好好和司空齋說話,司空齋一句:“我要閉關半年。”把星追惹得直接眼淚就流出來了。星追是個真性情人,他想做什麽,就會去做什麽,不必遮遮掩掩,隨著心一把抱住司空齋。“不許走!”
還是一個孩童的脾性。
司空齋撫著星追的頭髮。“教主命令,所以弟子入關半年。”
“阿姐也去?”星追抬起淚汪汪的眼睛,看著司空齋。
“都去。”司空齋看著星追。“半載而已,一晃而過。再見的時候,你估計又得長高了。我已經把你之後的衣服都準備妥當,應該合身吧。”
星追低下頭,咬著嘴唇,心中縱有萬分不舍,也沒法忤逆教主之命。
司空齋抱著星追,看著窗外的竹林,二人靜恬光景,此處不表。
凌無月從五仙宮剛回來,進了家門,看到小蝶。小蝶正在往桌子上擺著吃食。小蝶抬頭,看到了無月,笑著指了指廚房處。凌無月往廚房裡望了望,是星追在生火做飯。雖然口中不說,但是無月知道星追還是那個乖巧的阿弟。
飯間先是尷尬,無月主動示好,夾了菜給星追。“阿姐不好,太不分輕重。”無月已然十四,在苗疆,是個可以出嫁的大姑娘了,說話做事,自然一副大人樣。
“阿姐。”星追咬著嘴唇。“我,我也不好,沒告訴阿姐我學武功。阿姐不要生氣了。”
“不會生氣了。”無月心疼地看著星追。就這一個弟弟,哪有隔夜仇,早都沒了怨懟。
“星兒知道姑娘明天就要去閉關,今天自己做了飯。”小蝶看到姐弟二人重歸於好,心下歡喜。“家裡有我,姑娘就靜心去吧。”
姐弟二人從歸於好,此處不多言。
前文書道,五仙神教盤踞雷公山一代。神教聖域山麓處,環山一片蔓延著五毒之氣的樹林,名曰“神絕林”。神絕林東邊,有一處四五軒寨子聚集的人家。這裡便是種蠱奶奶們煉製蠱毒的地方。
種蠱奶奶煉製蠱毒的地方,與神教其他地域隔離開來,原因無二,只因此處毒瘴之氣蔓延不絕,四周毒蟲遍布,一般人是不敢過來,也過不來。這種蠱奶奶非一人,而是二十余人上了年紀的姑婆,她們本是儺巫,曉毒理,善鬼道,以毒物製霸一方。這二十余人由越阿彩帶著,越阿彩又是莫大如的手下。這些姑婆們,還有莫大如,對越阿彩甚是尊敬,只因她是當今聖教教主的同門師姐。但是至於為什麽越阿彩會去煉製蠱毒,這中間的事情,就不得而知了。
天色已暗,越阿彩散了那些姑婆,獨自做了些吃食,就上了閣樓。冷不丁地對著閣樓中坐著的人說道:“教主來了幾多時間?”
閣樓中坐著的是當今聖教教主滕語心。只見滕語心微笑不語,拿著衣袖,擦了擦凳子。這是給越阿彩坐的。
“得虧老太太多準備了吃食,不然你可就餓肚子了。”越阿彩端著饅頭、鹹肉炒筍子,還有一隻雞,一點都沒有因為滕語心給她搬凳子而客氣,就一屁股坐下來。
“師姐知我愛吃鹹肉炒筍。”滕語心拿起筷子,就往自己碗裡夾了,送入口裡,咂嘴品味,“還是師姐懂我。”
“你我二人相識半生余,怎能不知你的所好。”越阿彩拿起碗,盛了雞湯,放在滕語心面前。“明日你要去閉關半年,教中事,可都安排妥當?”
“我當了五十年教主,常來如此,也信手拈來。”滕語心端起碗,喝了口湯,咂咂嘴,很滿足。
“五十年了。”越阿彩夾著菜,送進口裡,就著饅頭,吃著。“你當教主五十年啦。”
“師姐可是還對那日之事耿耿於懷。”這話要是擱著旁人說了,肯定是要屏住呼吸一樣,等著下文,畢竟一般問了這話,所謂“那日之事”肯定非小而大。但是滕語心,仍然吃菜喝湯,從容自然。
“你我半截身子進了棺材,還有什麽好吃心的。”越阿彩笑道。“師父選了你做神教教主,是有她老人家的道理。何況,我那時,心也不在神教。”
“論武功,論才智,師姐遠在我之上。如不是我僥幸修得《五仙神譜》,這教主,我當不得的。”滕語心掰了一半饅頭給越阿彩。兩位年過半百的老人,不聽說話,只看這份兒從容勁兒,哪裡可以看出,她們是站在五仙神教頂峰的高手。
“都過去了。”越阿彩接過饅頭,往菜湯裡蘸了蘸,她好這一口。“可有他下落?”
“師姐。五十年了,還不曾放下嗎?”滕語心停下了手中筷子。“說不定,已經先我們去了。”
“他還活著。”越阿彩並沒有停下吃喝,只是,抬了頭,看了一眼床邊掛著的一截兒竹筒。那竹筒,已經被燒得變了顏色。“你沒察覺嗎?”
“師姐請說。”滕語心看越阿彩望向那個竹筒,心裡便有數了。
“星追食蜈蚣的法子和用的竹筒,都是他教給的。”越阿彩放下碗筷,起身走到床邊,拿下竹筒,走了回來,坐下來,粗糙的手,摸著竹筒。“他還活著。”越阿彩抬起眼皮,看著滕語心,似是也想聽她肯定一聲。
滕語心突然想到,星追第一次見到司空齋,中了司空齋的“攝魄大法”,彩忻找她去司空苗寨,無月當時也跟著去了。無月和司空齋拌嘴時,話語間曾說過星追這吃蜈蚣的口兒,是她姐倆流落到雲南時候,一個老頭兒教給星追的。“師姐,可是問了星兒?”
“問了。”越阿彩收了星追做徒弟,一日看到星追帶著這個竹筒,便問道是誰的。星追一五一十說了出來。星追看越阿彩喜歡這個竹筒,就給了越阿彩。
“師姐。”滕語放下手中筷子,盯越阿彩。“往事已矣,如今就算再見,又能如何?”滕語心站起身,走到越阿彩身邊。“天下風雲,江湖萬變。漢人個個盯著神教虎視眈眈,司空族中,叛教異徒已昭然若揭,我看師姐收了星兒,心下還想著,師姐能助我一臂之力,鏟除異己,保穩神教萬代基業。不曾想,師姐,你老人家,還是沒走出這半生情障。”
“師妹,你嫁得好男兒,女兒孫兒都爭氣,每日都可享著天倫,可不知我老婆子一人孤單冷清。”越阿彩看著竹筒出神,眼中似有淚。
“師姐,那日他離你而去。你等了他十年、二十年、三十年,這都五十年了。”滕語心心中歎道,又有些許憤慨, 說話間,怒氣就燒了起來。“他若心中有你,何故五十年都不曾回來尋你。星兒整日陪你,是你弟子,就是你的子孫,有他陪伴,不比那人強麽?”
“星兒乖巧聽話,聰穎過人,老太太喜歡的緊。說了也丟人,一個乾癟老太,還放不下半生情債。”越阿彩自嘲道。
“這情困人,恩囚人,妹妹還是懂的。隻望師姐莫要入了魔障。”滕語心,看著這個和自己有著近六十年交情的師姐,眼淚止不住也流了出來。
“你帶著那幾個娃娃好生閉關修煉,教中有我和幾位長老盯著,不會出差子。”越阿彩複又走到床邊,把竹筒掛了回去。
“哎……”滕語心歎了口氣,看著自己的師姐,在神教中苦等一份情緣,等了半生,卻只是空守著一個看不到頭兒的謊話。一段情緣,坑了越阿彩一輩子。騰語心心下一狠,就說道:“師姐,待我出關,我便讓人去大理,哪怕翻個底兒朝天,我也將他給你找回來。我要當面問清楚,這個負心漢何以如此狠心!”
“師妹,老太太這兒就多謝了。”越阿彩背對著滕語心,眼淚已經滿臉。自從她從星追身上看到這個竹筒,就已然斷定,那人還活在世上。本來,如若死了,也就沒了什麽盼頭,斷了念想,各自了卻了也就罷了。可是,一旦知道,那人活著,就是還有見到的那一日,縱使渺茫,卻終歸有個盼頭。越阿彩擦擦老淚。
是啊,情困人,恩囚人。即便這樣,就算倒回去五十年,越阿彩,還是情願放棄教主之位,而選擇等著她的大師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