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過的真快，這批服裝的扣子還沒釘完幾件，天就亮了。

　　漸漸有人來上班了。三個人什麽也顧不上，仍在埋頭搶著釘扣子。

　　朱傳華的脖子就像要斷掉似的，她的眼睛也看花了。她抬起胳膊揉了一下後脖子，又揉了一陣眼睛，繼續手裡的活。

　　王翠紅吃完早飯，手裡拿了兩個包子，回到車間，卻沒看到朱傳華。

　　她一路找到後道組，看到她和另外兩個姑娘伢坐在一起釘扣子，連忙走過去，喊道:“傳華，傳華，你昨晚怎麽沒回去睡覺?怎麽又加整晚的班?我給你買了兩個包子，趕快吃了吧。”

　　整晚熬下來，朱傳華全身都已麻木，手裡機械地抓起一件服裝、機械地穿針引線、機械地扔到腳邊的那一堆上，然後再機械地重複這一過程。

　　她似乎聽到有人在喊她，可完全不知道這聲音是從哪裡傳過來的。她抬頭茫然四顧，眼前的影像在她眼前一晃而過，周圍的一切對她似乎沒有任何意義。

　　“我在這呢，怎麽?不認識啦?”王翠紅見她眼神飄忽地東張西望，看到自己就跟沒見到一樣，走到她旁邊，氣得搗了她一拳。

　　朱傳華吃了一驚，眼神這才聚了焦，落在好友身上。

　　她看到包子後，眼睛一下放了光，一把抓過來，三口兩口就吃下去了。

　　王翠紅回去從暖壺裡給她倒出一杯昨天喝剩的水，好笑地看著她狼吞虎咽。

　　朱傳華吃完才想起來，旁邊還有兩個陪她一起熬夜沒吃飯的人。她隻得對蔡臘梅和王玉梅抱歉地笑笑，起身要王翠紅陪著她去了廁所。

　　回來後，她又投入到海量的釘扣子任務之中。

　　等到這批服裝所有扣子釘完，已近中午11點。朱傳華、王玉梅和蔡臘梅下班休息。朱傳華上了廁所回來，王玉梅和蔡臘梅早跑得不見了蹤影。

　　她暈頭轉向地出了廠房，精疲力竭地拖著灌了鉛一般沉重的雙腿，機械地往前走。到了宿舍門口，她連手都沒抬，直著眼睛往前走。她那似乎僵直的身體撞上門板，破舊的門板“嘭”的一聲被彈開，同時屋裡傳來一聲驚叫。

　　可這些都沒有驚醒朱傳華。她仍是機械地前行，到了地方，似乎用了力氣，直挺挺地倒在床上，再也不會動彈。

　　王玉梅剛才下班後，感到說不出的疲憊和難受，身上所有的毛孔似乎被一層毛茸茸的棉絮包裹著，壓迫得她透不過氣來。她立即跑回宿舍，在門外的水龍頭下打來一大桶水，倒在裡面角落的大盆裡，關上門，準備先洗澡再上床睡覺。

　　她剛脫完衣服，坐進水盆，就聽見宿舍門被撞開的聲音，她嚇得大叫一聲，隻來得及抱緊雙臂緊緊縮成一團，隱藏住身上的關鍵部位，就見一個僵屍似的身體合身撲倒在身旁的床鋪上，一動不動。

　　王玉梅捂住身體，頭伸過去偷瞧了瞧，這才看清，原來是朱傳華回來倒在床上。她松了一口氣，快速披上衣服，走過去拴好門。只是這個破門到處有漏縫，門閂也是破爛不堪。如果有人故意偷看，就能看到宿舍裡的角角落落。好在這廠房裡除了一個值班的大叔外，都是女工，所以門破成這樣，似乎關系也不大。

　　王玉梅拴好門回來，迅速地洗完澡。她把洗澡水倒到門外的水溝，沒去打擾朱傳華就躺到床上呼呼大睡。

　　中午下班的女工嘰嘰喳喳地回來吃午飯，吵醒了王玉梅。她翻身下床，無意中看到朱傳華還是同樣的姿勢躺著，

心裡頓時一緊。　　她迅速走過去，坐在傳華的床邊，拍拍她的肩:“傳華，醒一醒，起來吃飯了。”

　　床上的姑娘伢沒有任何反應。大家此時也都圍了過來。

　　此刻，王翠紅也進了屋。一看這情景，急得都要哭了。她擠過去使勁喊她、拍她，朱傳華還是沒有任何反應。

　　王翠紅從旁邊一個手裡搶過來一個飯杓，用杓把狠狠地刮著她的人中。

　　伴隨著“嚶”的一聲，躺在床上的朱傳華緩慢地睜開了雙眼。

　　忽然，她猛地坐了起來，看著周圍的一群人，駭異地問:“你們怎麽啦?幹什麽都擠在我床邊?”

　　王翠紅將手裡不知誰的飯杓一把扔到床上，滿臉淚水地抱住朱傳華:“你真是個小傻瓜，你就是個小傻瓜。你不要命啦?你那麽賣命幹什麽?我還以為你死了呢?”

　　“呸，你才死了呢。”朱傳華翻身要下地，忍不住又是一陣眩暈，“哦，我知道了。我剛才是不是暈了一會?沒事，我是因為身上來事了，缺血才暈過去的，緩一緩就沒事了。”

　　其實，她連自己怎麽回到宿舍，怎麽躺到床上沒有任何印象。她想，管它呢?反正現在醒了，什麽事也沒有，不就行了?

　　這小伢兒根本不知道，她自己剛才有多危險。她只是運氣好，被朋友們救回了一條命。

　　“什麽隻一會啊?你躺這沒動都快2個小時了。你別下床，靠在床上休息一會，我去給你買飯。”王玉梅勸道。

　　王玉梅曉得朱傳華是因為幫她們釘扣子，才熬了通宵，累暈過去，她心裡很過意不去。

　　“沒事，我自己去買飯。坐的時間和躺的時間太長了，腰酸背痛，下床正好可以活動一下。”

　　“我陪你去。”王翠紅和王玉梅異口同聲地說。

　　朱傳華笑了，她好聲氣地說:“行，行。都一起去。”

　　三個人拿起飯碗，向食堂走去。

　　吃完午飯，王玉梅和朱傳華又睡了一個下午。

　　晚飯時，大家看朱傳華又生龍活虎了，這才放心，同意她一起去上夜班。

　　好不容易熬到了月底，到了發工資的時候。朱傳華因為做的都是些不掙錢的雜工，拚死拚活一個月，才做出了30幾塊錢的工資。

　　但這個廠子簡直就是一個資本家，還要壓著工人們30%的工資。據說工人們只有乾滿3年以後，廠子才一次性把這筆扣下的錢發下來。

　　所以，她一個月辛苦地做下來，實際隻領到手裡26塊錢。但初次領到工資，卻也足以讓她欣喜雀躍，興奮異常！

　　朱傳華拿到錢後，當天就去找組長借了筆和信紙，給姐姐寫了一封信，貼上郵票，鄭重地放進了廠房大門外的郵筒。

　　她在信紙上告訴姐姐，她已經上班了，開始領工資了。她讓姐姐放心上學，以後她掙錢給姐姐讀書。她寫完信後，拿出10塊錢，和這張信紙一起裝入信封，寄往杏林高中高三(5)班的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