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老爺子和大孫姑娘騎車到了鎮上賣菜的早市場，這個市場就是一塊長方形的大空地，上面遮搭了一個防雨防太陽的敞開式弧面大涼棚。

　　此時菜市場裡面已經有不少菜農擺好了菜攤，在這些菜攤的前面不時有三三兩兩手提菜籃買菜的婆婆媽媽們，小心翼翼地走在爛葉子滿地的肮髒水泥路面上。

　　爺孫倆隨便找了一個空位，剛要放下東西，旁邊的一個菜農告訴他們，這個位置是有人專用的，那人一會就能到。

　　兩人正在著急地尋找空地方擺放菜籃，對面有一個同村8隊的中年菜農肖壯民喊道:“朱叔，那些空的位置都有人。您到我這裡來吧，我把菜擔子往旁邊挪一挪，給您擠一點地方出來。”

　　朱老爺子謝過肖壯民，和孫姑娘推著車到他旁邊。

　　肖壯民幫這爺孫倆把菜籃取下來，一樣樣放在他的菜擔子旁邊。

　　“朱叔，您今天怎麽也來賣菜啊?您家的菜真新鮮，長得還好，肯定好賣。這大棗和桃子看著就甜。”突然他看到朱傳國從麻袋裡取出的西瓜，“唷謔，您家還有西瓜賣啊，早市上可是不常見。您家西瓜多嗎?要是多的話，就不要拿到早市上賣了。您中午天熱的時候，在公路旁邊擺一個攤，把西瓜切成一瓣瓣的，賣給路人，那才賣的快。”

　　“擺什麽攤喲?我就這一個西瓜，在早市上賣了算了。”老爺子不想多說自己家的事情，整理好菜籃，順次擺好，又挑了一個方正的桃子，遞給肖壯民嘗嘗。

　　肖壯民接過去，邊吃邊稱讚。他的一個桃子還沒吃完，這邊就有一位奶奶過來買走了朱傳國所有的梔子花。

　　那奶奶說，她家的幾個孫姑娘，都喜歡梔子花，家裡也栽了一棵梔子花樹，可就是不開花。她還說以後還有梔子花賣的話，都給她留著，她每天早上都來買菜，能碰到。

　　朱傳國高興地答應了。她沒想到，自己的第一筆生意這麽快就做成了。

　　“朱叔，您來賣菜?”

　　朱老爺子正在整理菜籃，突然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他抬頭看見貨車司機小趙拿著一個小菜籃，站在面前。

　　“是啊。沒辦法，隻好把菜園裡的菜摘了來，賣一點過日子。對了，你要點什麽菜，我給你拿點就行了，別到處轉了。”

　　“您別客氣，不用了。我到前面看看，隨便買點就行。您忙吧。”小趙知道朱老爺子家裡丟了東西，肯定日子難過。看著老爺子這麽大年紀還出來賣菜，他怎麽忍心從老爺子手裡拿菜?

　　“你不要和我客氣。你幫我那麽大的忙，我都沒謝過你，拿點菜吃怎麽了?來，給你拿點辣椒、茄子、豆角。”朱老爺子說道。

　　旁邊朱傳國知道這個趙叔叔幫過爺爺大忙，早把這些菜拿出來一些，放到趙叔叔菜籃裡。隨後，又拿了兩個香瓜和幾個桃子一起放進去。

　　“哎呀，你們這是…，夠了，夠了，謝謝，謝謝！這太不好意思了。”小趙邊說，邊攔阻朱傳國繼續往籃裡放蔬菜水果。他掏出來3塊錢，蹲下來放到老爺子的菜籃子裡，轉身快速離開。

　　朱傳國撿起錢，追了上去，將錢塞到小趙叔叔的菜籃裡，喊道:“謝謝叔叔！”

　　小趙站住，翻出錢，拿在手裡，看著跑遠的朱傳國，心裡感慨萬千！這一家人都是那麽樸實，怎麽就攤上了這樣的事情?

　　朱傳國回到菜攤，將西瓜放到自己正前面。

　　不一會，過來了一位阿姨，看到朱傳國跟前這麽漂亮的一個大西瓜。

她蹲下來摸來摸去，愛不釋手，但是又不太舍得花錢買回去一個不能當菜吃的西瓜。　　朱傳國手扶著大西瓜，真希望有人馬上能買走。可是菜市場的人多是前來買菜的，經過攤前的顧客人人都嘖嘖稱讚，但都沒買的意圖。

　　朱傳國正著急呢，最先看中西瓜的那個阿姨在菜場裡轉了兩圈又回來了，最終還是狠下心掏錢買走了西瓜。朱傳國替小弟高興得不得了，這個西瓜可是小弟一天天看顧著長大的啊。

　　可能是因為爺孫倆的菜確實新鮮，而且認識這爺孫倆的人也多，不多長時間，他們用自行車馱來的那麽多瓜果蔬菜就賣光了。

　　兩人謝過肖壯民，出了菜市場，把錢清點整理一下。一早上居然賣了5塊3角錢，真是一個大豐收！

　　朱老爺子將錢仔仔細細疊好，包在一塊小手絹裡，交給孫姑娘。又將他車上的所有菜籃綁在她的自行車上:“你把錢裝好，拿回家給你媽媽收起來。我先不回家了，我要出去辦點事。”

　　朱傳國想起昨天爺爺到處奔波找廢品的事，以為爺爺又要去市裡，頓時又陷入了慌亂與不安之中。

　　她急急地一疊聲地問:“爺爺，您要去哪辦事啊?辦什麽事啊?我陪您一起去吧?”

　　“不用你去。你放心好了，我不去市裡，我只是去你二姑家走一趟，在那吃過午飯，下午回家。”

　　朱傳國還是擔心爺爺，她想到一個借口:“我也想去二姑家。我很長時間沒有見到表妹了，我正好和她玩玩。”

　　“你今天不要去了，我讓她以後來家裡找你玩。你趕快回家吧，我們要是都不回家，他們在家裡的該著急了。快回去吧。”

　　朱傳國聽到這話，這才同意放爺爺走:“行，我這就回去。爺爺，您也注意安全，千萬別去太遠的地方啊！”

　　她擔心爺爺能不能悄悄騎自行車去市裡找盜賊啊。那麽遠的路，天氣又那麽熱，爺爺要是騎車去，可千萬不能出什麽事啊！可她見爺爺這麽堅持，隻得在鎮上三岔路口與爺爺分了手回家，家裡還有媽媽他們在等著呢！

　　朱老爺子與大孫姑娘分手後，騎車向著與家相反的方向而去。

　　他沒告訴大孫姑娘的是，他其實是要到孫姑娘的四個姑媽家裡開口借錢。

　　自解放以後，不管日子多艱難，朱老爺子就沒找人借過錢。可是現在，因為他的過失，家裡要過上借錢的日子，這要他這張老臉往哪擱啊?

　　除了二姑娘家境好些以外，他另外的三個姑娘家裡也是莊戶人家。她們家裡也都有學生伢要上學用錢，他不知道她們的家裡能不能借出錢來。他又怎麽能告訴大孫姑娘，增添她和家裡人的負擔呢?要是影響了大孫姑娘上學的心情那就更糟了。

　　現在家裡不借錢真過不下去啊！不說伢兒們的學費和生活費，就是家裡辛辛苦苦種上了晚稻，不上肥怎麽行?中稻也急需施肥打農藥。

　　還有收完芝麻、棉花後，耕了田耙平，施了肥後，就要播種小麥和豌豆，以便在初霜前就要培育好禾苗，才能夠安全越冬，可這些種子一樣都還沒買。這些都需要錢，他能不出去借錢嗎?

　　老爺子騎著車先去了大姑娘和三姑娘所在的東河大隊。

　　他先到大姑娘家，大姑娘和女婿帶著兩個大的外孫姑娘在農田裡忙碌，家裡只有最小5歲的外孫姑娘在家，看到姥爺來了，撲到姥爺懷裡親熱的不得了。他的大姑娘生下的三個伢兒都是姑娘。她生完兩個閨女后，一直還想再生個兒子，可偷偷生下的第三個還是個閨女。她家不僅被罰了不少錢，而且他的大姑娘被隊裡抓住後，還被逼著去做了結扎，以後也不用想著再生兒子了。

　　朱老爺子看了看這個屋子，沒有一件值錢的家具。哎，他這個大姑娘自己一家還過的棲棲遑遑的呢，找他們一家借什麽錢呐?

　　朱老爺子放下懷裡的外孫姑娘，離開了大姑娘家。三姑娘家也不用去了，這也是一個苦命的家庭。前幾年三女婿生病，欠了不少債，現在好不容易剛還清，他們家還有兩個兒子要讀書，算了，不去了。

　　二姑娘嫁在另外一個鎮裡，有點遠，還是先去么姑娘家吧。

　　到了么姑娘家裡，還好他們一家人都在院後的菜地裡忙活。么姑娘看到父親來了，連忙進屋給準備早飯。女婿和他在屋裡有一搭沒一搭說著話。

　　老爺子的這個么姑娘顧著父親，做了紅糖煮雞蛋，加了兩大杓紅糖，裡面一口氣放了10個雞蛋，盛給父親6個雞蛋，她自己的一兒一女也各分到2個雞蛋。

　　朱老爺子這糖湯喝到嘴裡甜滋滋的，心裡更不好受。但他這能暫時將心裡的煩難事趕到一邊。

　　吃完後， 老爺子和姑娘女婿有一搭沒一搭到說著話。還是他姑娘心細，見老父親時時發愣，開口問道:“爸爸是怎麽了?是不是有什麽心事?”

　　朱老爺子歎了口長氣，搓著雙手，將家裡他們的哥哥被關、廢品被盜、家裡沒錢買化肥的事告訴了姑娘女婿，可是“借錢”兩個字始終說不出口。

　　剛才還有說有笑的姑娘女婿，聽到這裡同時啞口了。他們心裡明白，老爺子這是家裡困難，找他們借錢來了。可他們家裡也不富裕啊，剛收的早稻還堆在家裡沒有賣，家裡的錢買完化肥種子也不剩什麽錢了。但是從來不張口借錢的父親親自來家裡，說著困難的話，讓他們怎麽忍心不管?

　　姑娘女婿進了房間，商量半天。最終女婿還是拿出了家裡的存折。

　　女婿對老爺子說:“爸，我知道您家裡困難，哥哥又是那樣特殊的情況，按說我們應該多借給您一些錢，幫您和哥哥度過這個難關。可是我們也是靠種地吃飯的莊稼人，沒有其它的來錢道。這存折上確實也沒多少錢，我們只能盡一點力，借給您300塊錢，看能不能幫您臨時緩解一下。”

　　老爺子本來也就準備借300塊錢，先把眼前最急迫的問題解決了，至於下一步，等賣了早稻再說。他連忙說:“夠用、夠用。等我的中稻打出來賣了錢，就還給你們！”

　　說完話，翁婿倆各騎上一輛車，到了鎮上的合作社。女婿從存折上取了300元交給嶽父後，想要和嶽父一起到派出所看看哥哥，沒想到今天不是探視日，不讓見面，兩人隻得各自失望而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