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大熱天裡，人坐著不動都能出一身臭汗，更不用說在地裡乾活的人了。穿在身上的衣服經常被汗漬浸透，有時一天要換2、3次。家裡人多，衣服也多，在家裡打井水洗衣服又實在太慢，這些汗濕的衣服都不用洗衣粉和香皂，只需用清水多搓幾遍也就乾淨了。吃過早飯後，朱傳國乾脆端著那一大盆衣服來到門前的河塘邊清洗。

　　她家門前的河邊有一棵大樹歪的厲害，樹乾與水面平齊，橫著生長，樹的末梢幾乎伸到了河中間。但這樹這麽多年來就是堅持著沒斷，倒也神奇。

　　朱傳國將衣服一件件扔到樹乾上，自己也側身坐了上去。這河因為承包到了戶，裡面用多了魚草和稻子養魚，所以河水早已沒有前幾年合作社時那麽清澈，但是也還能見底。

　　附近的魚蝦聽到動靜，飛一般地竄走。隔了一會，它們好像是習慣了，又遊回來，在樹乾下的衣服林裡穿梭，有時還啄啄她的腿和腳，麻酥酥的。

　　清晨明媚的陽光穿過河邊的樹林間隙，落在水面，反射出點點金光。河裡的大魚小蝦在自由自在地遊弋。

　　一條好看的紅色鯉魚，繞著她的腿遊來遊去，她一時看呆了，竟忘了清洗衣服。

　　水面上倒映出這個梳著兩條齊肩的粗辮少女。她的面容清秀，上身穿著一件乳白色短袖無領襯衣，下面是一條黑色短褲，兩條曬得深紅的胳膊撐在身旁的樹乾上，一對長腿泡在水裡，一動不動。遠遠望去，如同一幅靜謐的畫卷。

　　可是此刻，她的內心卻是躁動不安。

　　1990年的這個暑假對於她來說，實在是多重打擊。

　　她高考剛回到家裡沒幾天，她的爸爸被派出所關進了學習班，接著便拿到高考分數條。她得知自己高考落榜的不幸消息，然後又是家裡的財物被盜，家裡頓時陷入了困頓的、難以為繼的境況。

　　雖然爺爺到么姑家裡借來錢，買了化肥農藥和種子，地裡的事情算是暫時解決了。但是家裡的經濟條件已經太艱難了，她的爸爸還在學習班沒有出來，家裡的農活也需要人幫忙打理，連爺爺都又開始到地裡乾農活了。現在家裡又欠了債，這讓她心裡更是難受。

　　她在複讀和務農之間糾結了好幾天，昨天終於決定不去複讀，準備回家像村裡同齡的姑娘伢一樣安安心心務農。同村第1生產隊和第4生產隊各有一個和她同一年出生的姑娘伢都已經嫁人了，可她這個暑假才開始下地乾活，爺爺和爸爸媽媽確實將她嬌慣得有些過了。

　　本來嘛，她要是考上大學了，也不用說什麽了，可是她不是落榜了嗎，也該回家幫家裡乾活了。

　　況且，為了提高高考的錄取率(江南省是全國高考最難的省份之一，錄取率一直很低)，湖垸鎮高中的複讀班已經提前開學一個星期了。這還是她和爺爺去早市場賣菜的那天，與爺爺分手後，她在鎮上遇到一個同樣落榜的男同學，聽這位同學說的。

　　她的同學當時正好到鎮上坐車，要去學校報道複讀。她當時還向同學打聽了，知道每名複讀生除了要交學費外，還要再交200元的集資費。

　　如果她去複讀高三，除了需要向家裡要生活費外，還要交學費和集資費這兩大筆費用。她的下面還有一個妹妹和兩個弟弟在上學，家裡的負擔太大了。

　　她讀到高中畢業也是不錯了，這整個村裡除了她和1隊大她幾歲的郭大苗，還沒有哪個姑娘伢能讀到高中畢業的。即使是村裡的兒子伢們能讀到高中畢業的也是寥寥無幾，

一般都是初中還沒畢業後就回家務了農。　　郭大苗的大伯在廣東，要她考上大學到廣東去。她高考第一年考了519分，本來可以讀個一般的大學，但是她心高氣傲，想去更好的學校，所以沒去報道。可她複讀一年後隻考了504分，什麽大學也上不了，她接著又複讀了一年，卻才考了486分。她眼看一年比一年低，也死心了，不再複讀，也徹底放棄了讀大學的夢想，回家當了一名民辦老師。

　　既然複讀不一定有效果，那還冒險浪費那麽多的錢去讀什麽書?所以昨天晚飯後，朱傳國告訴媽媽和爺爺，她決定要回家務農啊。

　　可是爺爺和媽媽同時出聲反對。爺爺當時氣的甚至要動手打她，但最終還是放下了手。畢竟爺爺從來沒舍得動過這個最大孫輩一根手指頭。

　　後來爺爺苦口婆心地給她們姐弟四人講:“你們一定要好好讀書。說起我這輩子最後悔、最難過的事， 就是讓你們的爸爸讀完中專後，回了農村當老師，受了這麽多的苦。我當時的想法是‘父母在、不遠遊’這個老思想。我把這個思想徹底用到了我唯一的兒子身上，讓他留在我的身邊。我那時是覺得我要每天看著他，他有什麽事，我好及時地幫助他，保護他。

　　可是結果如何呢?他每年的寒假、暑假都在田裡勞作，和沒有讀書的人也沒什麽區別。我每次看到他這樣，我就後悔、就難過。

　　可他的絕大部分同學都留在了省城，據說現在絕大部分都發展的很好，有權有勢有能力，過的都很舒心。雖然你們的爸爸和他們一樣讀了中專，卻只能窩在這個小村子裡，受苦受罪，現在更面臨著這突如其來的災禍，被關進了學習班，我卻一點辦法也沒有。想起來，這都是我的錯啊！

　　我以前是真的沒有想到新社會與舊社會會有這麽大的區別，沒有想到知識的力量有這麽大，更沒有想到社會的發展會這麽快。

　　所以，我希望你們這一代人都好好讀書，能離開這個小村子，到外面更廣闊的地方去發展，一定要將你們腳上的‘草鞋’變成‘皮鞋’。

　　只要你們有決心，我和你們的爸爸媽媽就是砸鍋賣鐵也要供你們上學。好在現在地裡收的東西都是自己的。前天早稻賣的錢，還有馬上賣芝麻的錢，都準備給你們上學用。錢的事情，我和你們的爸爸媽媽慢慢想辦法，你們就不要管了，隻管上學就好了。”

　　朱傳國低頭聽完爺爺那歷經血和淚磨難的生命箴言，心情沉重，沒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