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又是一個火爐似的大熱天。鬧鍾在6點準時響起,把大汗淋漓的一家人從睡夢中叫醒。
桂姣趁著早上天涼快一點,先去棉田裡松土。
朱傳文把牛牽到河對岸,讓牛在溝邊的野草地上自由地吃草。他騎在牛背上,手裡拿著一本什麽書看著。
朱傳國提了一大桶豬食到豬圈去喂豬。
朱傳華將雞從雞籠裡放出來,端來半碗青菜葉拌的稻子,要喂雞。她看到朱傳章蹲在地上彈玻璃珠,用腳踢了踢他的屁股蛋:“快讓開,要喂雞了。要玩就到外面去玩。”
“外面的地不平,彈不好。”朱傳章撿起兩顆玻璃彈珠,放進一個鐵盒裡,嘟噥著走向廚房。
廚房裡也是溜平的水泥地,他的玻璃彈珠也能彈得又準又遠。
廚房裡,朱老爺子在灶膛裡生上了火,正準備一家人的早飯。這早飯做起來簡單的很——到後院裡摘兩根黃瓜、一把長豆角和幾根紅辣椒,做一盤炒黃瓜和炒豆角,再煮一鍋米飯就行了。
“又是這兩個菜。”正蹲在地上玩彈珠的朱傳章,看看筲箕裡的菜,撇了撇嘴。
“不想吃這菜啊?那你想吃什麽?是想吃肉了吧?今天我到市裡買肉回來,讓你媽媽晚上給你做肉吃。”
“爺爺,是真的嗎?晚上真的能吃到肉嗎?”朱傳章猛抬起頭,目光炯炯地看著爺爺。
“能吃到。我下午買肉回來,媽媽晚上給你們做好,晚飯就能吃著肉。”
“太好了,爺爺您真好!”朱傳章跳起來抱了爺爺一下,這才回去接著玩他的彈珠。
朱老爺子突然酸了鼻子。家裡這些年家境一直還不錯,他隔三差五就到鎮上的早市買點肉、買點魚回來。今年兒子失業後,他實在不敢再去買肉買魚了。伢兒們很久都沒吃著一頓像樣的飯菜了。
他捏了一把鼻子,把這酸楚趕到一邊。今天在市裡說什麽也要買兩斤肉回來,晚飯時讓伢兒們吃個飽。
朱老爺子走到雞蛋籃旁邊,往裡面看了看,沒剩幾個雞蛋了。最近姑娘女婿們過來幫著搞“雙搶”,他沒錢買肉買魚,隻得多用了雞蛋做菜。
他摸出來4個雞蛋,想了想,又從雞蛋籃裡狠心地摸出3個雞蛋——4個孫兒子孫姑娘每人各1個,最近兒媳婦累的不像樣,給她也吃1個,兒子在學習班吃的飯肯定沒什麽營養,下午讓兒媳婦給兒子也帶去1個。還有1個,他給自己準備的。他知道,他如果不給自己也準備1個,他們都不會吃的。
這7個雞蛋拿出來後,雞蛋籃就只剩2個了。好在家裡的母雞每天都能下幾個蛋,隔幾天就能給伢兒們吃點雞蛋。伢兒們正長身體的時候,沒錢買魚買肉,那就吃點雞蛋補補吧。
早飯過後,桂姣吩咐伢兒們給菜地澆水,她自己又去了棉田。
朱傳章想跟著爺爺去看司機裝車。
朱老爺子知道,三個大的伢兒用不了多長時間就能澆完菜地的水,用不著這個小孫兒子幫忙,就拉著他往廢品回收站去。他準備裝好車以後,再讓伢兒回家。
女婿們前兩天已替他將廢品打好包裝。那些別人眼裡的破銅爛鐵,都裝了幾大麻袋,重量大的很,是他最值錢的寶貝,他放在最裡面的角落裡。
他和司機小趙約好8點半出發,他提前一點過去,看看有沒有什麽需要再收拾整理的。
過了大石橋,再往前走幾步就是大隊的大禮堂。爺孫倆過了石橋,
穿著一雙“人”字拖鞋的朱傳章率先踢踢踏踏地跑到前面去。 “爺爺,這門是開著的,您昨天怎麽沒鎖門呐?”朱傳章站在禮堂門口,扭頭問跟過來的爺爺。
朱老爺子隻覺腦袋“嗡”地一聲,他兩腿發軟,幾乎站立不住,兩隻腳卻還是踉踉蹌蹌地往前趕,從顫抖的嘴裡發出口齒不清的話語:“瞎……瞎說,門……門怎麽能……能是開……開的?我……我昨日鎖……鎖門了。”
朱傳章從來沒見過爺爺這副樣子,嚇得呆在那裡,一動不敢動。
朱老爺子跌跌撞撞地奔到禮堂門口。大門外的地面上亂七八糟的,有碎紙片,還有白色的塑料小袋。禮堂那大門果然有一扇是半開著的,被撬斷的鎖頭被扔在一旁。
老爺子哆嗦著雙手慢慢抓住兩扇門的門把手,閉眼停了一會,才突然推開大門,視線直接落在最裡面的那個角落。
那個角落,那個他和兒子好不容易開起來的廢品回收站,昨天下午,還堆滿了各種打好包的廢品,此刻卻除了一張桌子和一台磅秤外,一無所有。
為了這個廢品回收站,他和兒子拿出了家裡所有的積蓄,現在已全部換成了那些回收的破銅爛鐵、廢書舊報等廢品。他今天要去賣掉換錢回來的啊,可現在全都不見了。
一家人所有的心血,被哪個該遭天譴的畜生給偷走了!
一家人所有的希望,就這樣全部破滅了!
朱老爺子兩眼發黑,身體順著門框緩緩地滑倒在地。
“爺爺,爺爺,爺爺啊!”朱傳章哭喊著,跑到爺爺身邊,跪下來,抱住爺爺的肩膀,往起拉。
可憐他人小體柔, 哪裡抱得動爺爺喲。剛拉起來一點,反倒被爺爺的身體帶倒在地。
他乾脆跪趴到爺爺身體上,使勁搖晃著爺爺:“爺爺,爺爺,您醒醒,醒醒啊!”
他的眼淚嘩嘩地淌到爺爺褂衫的前襟上,潤濕了一大片。
朱老爺子慢慢睜開眼睛,看看眼前的孫兒,皺皺眉頭,似乎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
他閉上眼睛,再次睜開,看了眼孫兒,又側頭看了一眼,看清了禮堂的大門,瞬間想起來他的家當一夜之間化為烏有。淚水瞬間從這個60多歲、經歷過舊社會苦難的老爺子眼裡湧了出來。
這大半年來,這個家裡真是禍不單行啊,接連的變故都落在老人的頭上。他的兒子被騙、被關,家門被封,現在家裡的財產又被人盜走。
他扶住孫兒子的肩膀,單手撐地起來,靠坐在門框上。
他撩起褂衫,擦了擦臉。他沒有時間坐在這裡哭天搶地,他要趕快想出下一步該怎麽辦。
財物沒有了,可是要花的錢是那麽多——地裡的莊稼馬上要用化肥,買地裡的種子,四個伢兒要開學,這些都迫在眉睫的事情。他必須馬上找出錢來。可叫他到哪裡去找錢喲?
以後的日子可怎麽過啊?
朱老爺子真恨自己,就為了省下一點點雇人打包的費用,他把剛忙完“雙搶”的女婿們請來打包了,這才讓那狗強盜有了可乘之機。如果這些廢品沒提前打包,他們晚上即使撬了門,也突然之間拉不走這麽多的東西啊!他活了一輩子,連這點都沒明白,真是白活一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