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老爺子聽孫姑娘說眼睛疼，心裡的怒火早就下去了。這個孫姑娘的眼睛確實不是太好，外面刮個風，她那眼睛就能淌出眼淚，因此受了不少的罪。以前她爸爸就帶她看過大夫，大夫說她這是慢性結膜炎，也就是沙眼。

　　大夫囑咐她要注意用眼衛生，不要熬夜，然後給她開了些藥膏。她用藥期間，眼睛的症狀好些了。後來停藥以後，她又開始迎風流淚，但卻怎麽不肯再用藥。她平時也沒有什麽太強烈的症狀，出現問題後，休息幾天就好了，所以大人就再沒管她了。難道現在她的沙眼症狀又加重了?

　　“我試了好多天，很長時間不看書，再看的話，眼睛還是疼、還是癢。真的，我只要看幾分鍾的書，眼睛就又疼又癢，不看書就什麽事也沒有。我就沒有讀書的命，所以我下定決心不讀書了，我要去上班。其實我上學期上學的時候，看書時也是眼睛疼，我那時就已經不想讀書了。這個暑假我一直在試，但還是一直都這樣，我真的不能上學了。再上學，我的眼睛就瞎了。”傳華隻得將謊話繼續編下去。

　　“胡說，哪能看書還能看瞎眼睛?哪有什麽命不命的?明天，我帶你去衛生所，買點藥膏回來，把眼睛治好，然後去上學！”爺爺不容置疑地說。

　　“我不去衛生所，我明天就去上班。反正我是不去學校的了。我今天中午剛看了一會書，眼睛就疼的受不了，我把所有的書和筆記本都撕了，什麽都沒有了，您就是想讓我上學也沒用了。”朱傳華賭氣地說。

　　朱老爺子聽她說把書都撕了，氣得用手指著她，“你、你、你……”了半天，卻一句完整的話也說不出來。

　　她媽媽也急道:“你說什麽，你把書也撕了?你是在說瞎話騙我們的吧。”

　　朱傳章早一溜煙地跑到樓上他小姐的房間，看到了滿地的碎紙、碎屑。

　　他大驚失色地跑下樓，喊道:“爺爺，不好了，小姐真的把書都撕了，她房裡的地上到處都是撕爛的紙。她真的不準備讀書了，要去上班了。”

　　朱老爺子二話不說，奔到天井，操起一根扁擔，回到堂屋，怒視著二孫姑娘，狠狠地說道:“你說，是哪個混帳東西勸你去上班的?我去和他拚命。”

　　朱傳文和朱傳章兄弟倆從來沒見過爺爺發這麽大的火，他們連忙躲到媽媽的身後。

　　“我都告訴您了，是我自己去的，沒有別人勸。”傳華雖然看到爺爺被她氣成這樣，心裡十分難過，但還是堅持著說道。

　　“不可能。你這一個假期，不是在地裡幫忙，就是在家裡做飯洗衣服。你誰也沒見，怎麽知道到哪裡找工作?怎麽能找到工作?傳章，你說，今天是不是有人到家裡來過?勸你小姐去上班?”

　　正躲在媽媽身後的朱傳章不知道爺爺怎麽突然問起他來，嚇得連連擺手:“我不知道。我不在家，我今天一天都和哥哥在水田裡看管著放水。”

　　“爺爺，您別疑神疑鬼的。沒有人到家裡來，是我自己去市裡找的。我以前就聽說衛紅姐在市裡的製衣廠上過班，村裡好多姑娘伢都知道那個製衣廠在哪裡。我吃完午飯就去了，正好廠子缺人，他們就要我了。”

　　桂姣聽姑娘說得鄭重其事，不像是在撒謊，小兒子也說他小姐把書撕了。她又氣又急，解下腰上的花袋，一把扔到地上，不顧伢兒們在身旁，哭著問姑娘:“你這到底是為了什麽呀?怎麽說不上學就撕書啊?還說明天就要去上班啊?這要我怎麽去向你爸爸交代啊?”

　　姐弟仨看到媽媽哭了，

都忍不住跟著哭了起來。　　朱傳華哭著對媽媽說:“媽媽，爺爺，我是真的不能讀書了。我讀書都讀夠了，村裡哪有幾個姑娘伢讀到高中的?我眼睛又不好，您就讓我早點上班吧。反正以後上完學也是要上班的！”

　　朱老爺子也冷靜下來，他紅了眼圈，心情沉重地歎了口氣。他把扁擔放回天井後，到堂屋飯桌旁拉開一把椅子坐下，低頭想事。

　　看來這個二孫姑娘是鐵了心不上學了。他大致也能猜到孫姑娘的想法，眼睛疼只是一方面，另外一個更重要的原因肯定是因為家裡現在生活拮據，讓這伢兒心裡有了負擔，她想上班緩解家裡的壓力。

　　這個可憐的孫姑娘， 從小因為是他的第二個孫輩，又是姑娘伢，幾乎沒享受到家裡人對她的什麽特殊照顧，不像她的大姐，雖然也是姑娘伢，可因為是老大，一直受盡了寵愛。可後來，倒是這個二孫姑娘對待家人的心思更細膩些。

　　既然她下了這麽大的決心，非要出去闖，只要不是去亂七八糟的地方，那就隨便她吧。要是做工辛苦，受不了，就讓她回家，他再找人讓她重新上學吧！還能怎麽辦?

　　朱老爺子想通以後，馬上安排當前要做的事情:“桂姣，你也別難過了，伢兒大了，有了自己的主意，我們也管不了。她既然下了這麽大的決心去上班，那就讓她去吧。你幫她準備50斤大米和行李，我明天早上送她到廠子裡去上班。德唐那裡，改天我去和他說。”

　　這是造的什麽孽喲?這幾天本來是要高高興興地送孫姑娘孫兒子們上學，卻先要送孫姑娘去上班！他的孫姑娘還這麽小呢，就要去上班了。也不知道這家廠子怎麽樣，在裡面上班累不累?這家工廠真是喪盡天良，連小伢兒也招收。他恨不得去告發了這家廠子招收童工，但是他卻不能去做這樣的事，否則不說他孫姑娘會恨他，就是他也過不了自己心裡的那一關。他活了這大半輩子，還從沒有害過人！

　　當晚，朱家破例地沒人到地裡乾活，都在家裡為朱傳華整理要上班的行李物品和糧食。

　　第二天一早，朱老爺子挑著大米和行李，送二孫姑娘到市裡去上班。上次他也是挑著這幾樣東西，將大孫姑娘送走，可那次是帶著殷切的期盼，這次卻是無奈的心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