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照舊是忙碌的一天。凌晨和上午,桂姣和伢兒們一起去水田搶割早稻。
下午4點多鍾,火辣辣的太陽已經將昨天和今天上午割下的稻杆曬乾,桂姣準備將這些稻杆分別打成大、小兩種稻捆。大的稻捆自己挑,小的伢兒們挑。
她左手握住一片被曬得燙手的稻杆,往左拉過去,右手的鐮刀隨著左手的動作,輕輕將地上的稻杆帶過去,堆成一堆。幾個伢兒也有樣學樣,跟在她後面將稻杆打成小堆。
朱傳國突然將手裡的稻杆扔了出去,跳到一邊大叫:“哎呀,媽呀,有蛇!”
隨著她的話音,一條小蛇“哧溜”一下飛快地竄到旁邊一排稻杆下。
“不要緊,都是水蛇,沒有毒。它們聽到聲音後會躲開,一般不會咬人。你要是害怕,也學著用鐮刀打堆吧。”桂姣直起腰,安慰大姑娘。
鐮刀打稻堆雖然快,但也危險,容易碰傷左手。她的伢兒們還不會用鐮刀打堆,都是用兩隻手在慢慢打。
桂姣知道大姑娘從小怕蛇,但是有什麽辦法呢?這南方的水多,水蛇也多。這天氣太熱,蛇也怕熱,都躲在稻杆下陰涼點的地方。尤其是前一天割下的稻杆底下,肯定會有蛇在那裡“納涼”。
還有,等一會,要將這些稻堆打成稻捆,那時,有些稻堆下可能會藏著好幾條蛇,感覺到稻堆動了,會同時“哧溜”地竄出來,那才是真的恐怖。她每次看見這樣的場景,頭皮都會發麻,待會伢兒們怎麽受得了?她只能希望伢兒們不要遇到這樣的稻堆。
朱傳國穩穩神,拿了一把鐮刀走回來,學著媽媽的樣子接著打稻堆。只是她每打一堆,都是先用鐮刀輕輕將稻杆拍拍,然後才出左手,再用鐮刀將稻杆勾過去,打成稻堆。
朱傳華也有點怕蛇,也走過去撿起一把鐮刀,學著媽媽和大姐的樣子打稻堆。
兩個兒子伢膽大一些,繼續用雙手打著稻堆。中間喝水休息的時候,兄弟倆看到小蛇,還故意地嚇嚇他們的大姐,被大姐追著打。
桂姣坐在田埂上,欣慰地看著幾個伢兒打打鬧鬧。伢兒們都懂事了,知道幫著家裡乾活了。
打完稻堆就到了打稻捆的時間。打稻捆不能用鐮刀,只能用雙手將稻堆一堆一堆地抱起來,放到一根草繩上,然後捆到一起。
朱傳國走到一個稻堆前,準備打第一個稻捆。她彎下腰,雙手剛碰到稻堆,要抱起來,突然4、5小蛇從稻堆下面鑽了出來,四散逃竄。其中有1條還對著她粉紅的赤腳遊了過來。
雖是炎熱的夏季,因之前的灌溉,稻田裡的地還都是濕的。這些村民們啊,他們在稻田裡只能赤腳割稻、打稻堆、打稻捆和挑稻捆。多年的勞作,早已將他們的腳底磨出了厚厚的繭子。但是朱家的這四個伢兒,腳卻還是粉嫩粉嫩的。只是他們經歷過這個夏季後,只怕也要變了模樣。
“媽媽,媽媽!好多蛇啊!”朱傳國哭喊著,飛快地跳了起來,離那個稻堆遠遠的。
其他家正在割稻子的人們,都被突如其來的大叫聲嚇得直起了身,還有一個挑著稻捆的中年男子差點被她的喊聲嚇得閃了腰。
這些村民都看過來,見她是被蛇嚇的,紛紛好笑地搖頭,然後繼續乾活。哎,農田的各種小蟲子多著呢,誰沒見過怕過?見的多了,心也就木了,就不怕了!
朱傳華、朱傳文和朱傳章看到突然出來這麽多小蛇,一時之間也被嚇住了。他們站在稻堆前,
不敢再抱稻堆。 “不怕,不怕。傳文,你去找一個樹枝或者棍子,把這些稻堆打一打,把蛇趕走。”兒子伢的膽子畢竟要大一些,她只能吩咐大兒子去做這件事。
朱傳文果真去找來一根樹枝條,挨個打稻堆趕蛇。受驚的小蛇紛紛從稻堆下鑽出來,四處逃竄。朱傳國和朱傳華站在田埂上,跺著腳,捂住雙眼,不敢看這滿地的長蟲。
朱傳章瞪圓了雙眼,一瞬不瞬地看著哥哥趕蛇的壯觀場面!
終於,蛇都被趕到隔壁的一塊田裡去了。兩姐妹才敢睜眼回來接著幫媽媽一起打稻捆。
這些稻捆,大的能有40、50斤,是桂姣自己準備挑的。那些小的也有20多斤,她是給伢兒們準備的。伢兒們的肩膀還嫩著,挑不了大稻捆。
打完稻捆,桂姣她讓小兒子休息一會,她又教了三個大伢兒怎麽用衝擔挑稻捆。
這衝擔是用棗樹或者榆樹這些硬質木材做成的,看著和扁擔有點像,但卻不像扁擔那樣是直的,而是微微呈一點弧度,兩端還有用鐵打的尖頭,方便插入稻捆。
朱傳國按照媽媽剛才教的,將衝擔斜豎起來,狠狠插入小稻捆中,然後深吸了一口氣,將這一頭舉起來,將衝擔的另一頭又插入另外一個小稻捆。她稍稍彎下腰,將右肩膀放在衝擔下面,又深深吸了一口氣,要將這一擔稻捆挑起來。她剛要站起來,可那尖頭本應朝上的衝擔卻不聽使喚,竟然翻了過來。肩上的稻捆一下滑下來,落在稻田裡。
桂姣連忙趕過來,幫她重新扎上稻捆,舉起來放在她的肩上。她扶住衝擔,教姑娘掌握衝擔的方向和力道。
朱傳國終於挑著稻捆,顫顫悠悠地走在了狹窄的田埂上,向著前面1裡多路的打谷場出發。
朱傳華和朱傳文也在媽媽的幫助下,挑起了稻捆。
朱傳章看他們都走了,不願一個人在田裡等著,他也抱起一捧稻杆跟在他們的後面。雖然這一捧稻杆也就3、5斤。但在火爐似的炎熱夏天,他身上隻穿著短汗衫和短褲,這稻杆頭上的稻穗,碰著皮膚,又熱又癢。沒走多遠,他就癢得熱得受不了。
他將稻杆放到田埂上, 使勁撓著被稻穗扎紅的皮膚。那被撓到的地方被汗水一漬,又痛又癢。他向前面的打谷場看看,還是那麽遠,又往後面自家稻田裡看看,好像並沒走出幾步。
他好想將稻杆放回田頭,但還是忍著這熱、這痛、這癢,抱起稻杆,跟著媽媽、哥哥和姐姐們往打谷場走去。
田裡割剩下的稻草樁、田埂上遍布著盤根草,那些硬硬的草根扎得朱傳章的赤腳生疼,他不知道媽媽和哥哥姐姐挑著那麽重的擔子是怎麽往前走的。難道他們不痛嗎?
他看著前面的哥哥跌跌撞撞地走著,突然,哥哥肩後的那捆稻子的草繩開了,稻杆散滿一地,一粒粒稻穗從稻杆上脫落下來,灑在地上金黃一片。哥哥的身體也失去平衡,一個踉蹌摔倒在田埂上。
朱傳章深一腳淺一腳地奔了過去,扶起哥哥。桂姣也聽到身後兒子摔倒的動靜,放下肩上近百斤的擔子,走回來。
兩個姐姐自顧不暇,雖然擔心,但也沒法理會身後大弟的動靜,還是繼續向前走去。
桂姣將大兒子散落的那些稻杆用一根草繩重新捆好,插好衝擔,舉起來,要幫他放在肩上。
她看到他的肩已經被扁擔磨紅了,暗暗歎了口氣,擔子放到自己肩上,騰出右手將扎在腰上擦汗的毛巾抽出來,墊在兒子肩上,這才將衝擔放上去。嘴裡卻什麽也沒說,走到前面繼續挑起自己那捆稻捆,向打谷場走去。
哎,在這個“雙搶”大戰的時節,什麽都要搶在前面。丈夫不在家,她只能把伢兒們當成壯勞力用,將自己當成牲口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