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嘉被綁在大樹上,看著滿地的鮮血,想著身首異處的張猛,驚魂未定。斷臂處的傷口在不斷滴血,腦袋也越來越重,他慢慢陷入了昏迷。
再次叫醒步嘉的是疼痛,來自斷臂處傷口的疼痛。
不過,並不是傷口本身的疼痛,而是被啃噬的疼痛。
鑽心的疼痛自傷口內部傳來,皮膚上隱隱有蟲子爬動的觸感,當步嘉費力睜開眼睛的時候,發現無數小黑點在自己身上移動。
步嘉嚇了一跳,久居常春林的他當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麽。他拚命扭動身體,一大團小黑點潮水般從傷口處湧出,仿佛受到驚嚇一般,在他身上快速而焦急地爬動。
步嘉恐慌,掙扎,呼救,但一切都無濟於事,很快他就被徹底淹沒在小黑點之中。
這裡是常春林,這樣的殺戮在常春林時有發生。
常春林位於華國最南方,氣候溫暖濕潤,雨水充沛,四季如春,加之土壤肥沃,植物在這裡可以肆意生長,華國境內四分之三的植物品種在這裡都可以找到。
這裡靈力充沛,藥材豐富,適合修煉,也因此吸引了一大批妖魔鬼怪,聚集著華國內幾乎全部蟲妖和蟲怪。
常春林的生存法則只有一條——弱肉強食。這裡凌駕於一切生靈之上的最強者,便是常年盤踞在此的血魔。
往林子深處走,草木便愈發茂盛高大,周圍也愈發清幽,蟲鳴聲也漸漸稀疏。在常春林的中央有一片木屋被茂密的草木環繞,是血魔招待客人的地方。木屋被一圈疏密有致的籬笆包圍,入口處是一座六丈高的木架牌坊,上面用草汁寫著四個綠色大字:青青客舍。
牌坊的木樁仿佛是從地上長出來的一般,與周圍的土壤渾然一體。整座牌坊爬滿了彎彎曲曲的藤蔓,蒼翠欲滴的葉子間藏著幾朵白色的小花。藤蔓下的木質牌坊有著極細膩的紋理,棕褐色木材中微微發黑,看得出已經很有些年歲。牌坊下面站著一男一女。
紫袍少年對背刀少年哼道:“要不是你在路上耽誤了時間,第一個到的一定是我。”
背刀少年全似沒聽見,疾步過去,道:“朝露,你來得真早。進來的時候順利嗎?”
衛朝露歎氣道:“一路上盡是些蟲子,別提有多惡心了。”
背刀少年關切地問:“你還好吧?有沒有受傷?”
“受傷倒是沒有,就是走了太長的路,腰酸背痛。”
“我幫你揉揉。”
背刀少年仔細擦了擦手,一雙大手在衛朝露柔軟纖細的腰肢上溫柔地揉捏。衛朝露用眼角瞟了周子衿一眼,見他對這邊情形熟視無睹,眼神中掠過一絲失望。
背刀少年道:“我剛進來的時候,也碰到了一條大蟲子。你猜怎麽著?我就把它剁成了十幾段……”
想象著這畫面,衛朝露隻覺胃裡面一陣翻滾,作乾嘔狀。
“你怎麽了?不舒服嗎?”
衛朝露淡淡道:“沒事。不用按了。”說著便自覺拉開距離。
女人說沒事的時候,一般都是有事。
背刀少年一時摸不著頭腦,原本是為了表明自己的英雄氣魄,結果一度陷入尷尬。正想著如何斡旋時,前方已有笑聲傳來。
一位少女從路的盡頭蹦過來。她手裡拿著一段樹枝,一會兒跳到左邊,一會兒閃到右邊,銀鈴般的笑聲隨著她一起飄來。
她頭上梳垂鬟分髾髻,圓圓的臉上稚氣未脫,一雙杏眼眸光清澈,櫻桃小嘴旁掛著兩抹淺淺的酒窩。
鵝黃色錦緞的衣服裁剪得十分合身,更顯得嬌小玲瓏。 她笑道:“來哥哥,又惹衛姐姐不高興了麽?”
背刀少年皺眉道:“去去去,別幸災樂禍。”
跟在黃衣少女后面的是一個身形高大的男子,劍眉星目,皮膚黝黑。左手持劍,背上背著弓和空的箭囊。身上的藍色勁裝被不同顏色的液體染得黃一片綠一片,甚為滑稽。
紫袍少年譏誚道:“哎呀呀,堂堂武曲,怎麽弄得如此狼狽?是掉進了染缸裡所以來遲了嗎?”
持劍男子不答,黃衣少女搶著說道:“梅哥哥你誤會了,是路上有一群不識相的妖怪擋路我們才來遲了。和他們說了我們是受邀來的,他們還不讓開,所以,林樾就隻好把他們都殺了,臨死還濺了林樾一身血。這血原本都是紅色的,怎麽過了一會兒就變色了?周哥哥,你知道怎麽回事嗎?”
周子衿道:“妖修成人形後,形態樣貌,器官結構,全都與人無異。妖死之後,靈力散盡,肉身退回原形,這血自然也變回本來顏色了。以往我們常在中原,遇到的妖怪也多為獸妖和禽妖,他們的血本來就是紅色,所以死後沒有變色。而這林中蟲妖居多,血自然就有各種各種奇怪顏色了。”
黃衣少女點點頭:“果然還是周哥哥懂得多。”
接著道:“我數了一下,林樾總共斬殺了一百四十四隻妖怪,他自己可是一滴血都沒流。”
紫袍少年嘴角抽了抽,道:“和你說多少遍了,我不姓梅。”
“不錯,這一路上多虧了林樾,奮勇殺敵,披荊斬棘,我才能順利到達。”一男子自林中走來,拱手笑道,“路不太好走,各位辛苦,久等了。”
眾人行禮道:“魁首大人。”
眾人跟隨魁首一起走進客舍,映入眼簾的是一排高大的木屋,其中正對著入口的一座木屋高高聳立,竟比周圍的樹冠都要高,人站在地上看不到屋頂,想必是主屋。周圍眾星拱月般分布著十幾座小木屋,每座木屋前都掛著兩個薄紗做的燈籠。
眾人走到主屋前,還未及敲門,一名端莊的婢女已迎了出來,機靈的眼睛將眾人掃了一遍,最後眼光落在魁首身上,道:“我家主人早已等候多時,各位請隨我來。”
“有勞。”
婢女頭戴兩支木簪,一簪上有三簇新芽吐翠,另一簪上有一朵剛剛綻放的白花,淡雅清香。兩簪皆由木枝製成,渾然天成,毫無違和感,與她的烏黑秀發相得益彰。身著白色的中衣,外配綠色薄紗長裙,腰系碧綠絲絛,走起路來裙袂飄飄,風姿綽約。眾人跟隨她上樓,拾級而上,一路來到頂樓。
頂樓的客廳極寬敞,透過朝南的窗戶,可以看見外面茂盛枝葉匯成的綠色林海隨風湧動。一名女子慵懶地斜躺在窗前的貴妃椅上,旁邊點著檀香,整個房間都香氣四溢。女子頭梳凌雲髻,左戴青鸞鳳釵,右戴金步搖,垂下的三尾流蘇上綴滿珍珠。身穿緙絲百花錦衣,胸前掛五彩琉璃吊墜,腰系玉帶,滿身金飾, 珠光寶氣。陽光從窗戶灑進來,蓋在她的身上,整個人更是閃閃發光。
魁首眯起眼睛細細打量著她,開口道:“晚輩薑環邦,七星領袖貪狼,攜七星眾人一起拜見林主。”
聽見有人進來,她才緩緩睜開眼,懶洋洋地坐起來,欠了欠身,道:“是北鬥的人來了啊,賜座。可是讓我等了好久。”
眾人已就座,薑環邦道:“路上遇到阻礙,在林中殺了幾隻妖怪,故而姍姍來遲。想來在這林中,多半是林主的屬下,還望見諒。”
“不礙事,幾隻蟲子而已,死便死了。他們若不死,你們就要死了。”
“那……是林主授意他們來截殺我們的?”
“當然,這是對你們的考驗。沒有我的命令,誰敢在常春林隨便動手?”
“我以為林主回信中邀請我們來此,是已經同意我們的合作了。”
“你很聰明,選擇了我來合作。但莫要忘了,六魔之中,最恨人類的也是我。”
“所謂交易,以物易物,各取所需。只要價格公道,條件誘人,買賣就能成。至於和誰做買賣,做的什麽買賣,又有什麽關系?”
“你的條件的確誘人,不過光憑一張嘴很難讓人信服,總得看看你們的實力。”
薑環邦笑道:“我們現在好好兒地坐在這裡,是不是通過考驗了?”
“通過了第一關。”
“還有?”
“還有兩關。”
“請指教。”
“魁首大人可還記得一個月前,你們北鬥在京城乾的好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