沏了一杯咖啡，不慌不忙地遞到了那人跟前。

　　任誰都想不到，剛剛那聲富有年輕活力的聲音，居然是由一個白發蒼蒼的老人發出的。

　　他穿著一身黑色的中山裝，臉上皺紋密布，但是一雙眼睛，卻是炯炯有神。

　　老板將咖啡端了過來，自己也在老人的跟前坐下。

　　“有什麽事?”

　　老人一手拿著托盤，另一手端起杯子，雖然年老，但卻依舊優雅。

　　“白澤，人姑娘都追到我這裡來了，你還不見見她?”

　　老板用手指敲擊著白瓷的桌面，笑容呵呵地問道。

　　“和我有什麽關系?事先說好了，窮奇，你這門生意我可不會幫你的忙，十天以後，你自己想辦法交差去吧！”

　　老人將杯子中的咖啡一飲而盡，剛剛煮開的咖啡落在口中，卻是絲毫不覺燙嘴。

　　老板笑了笑，沒有說話。

　　他知道白澤的故事。

　　白澤不是不想見九尾，而是見不得。

　　從遠古，一直到先秦時期，九尾狐都被認為是太平祥瑞的象征，深受人們的愛戴。

　　而奇怪的是，隨著時間的推移，九尾狐的神聖地位卻沒有被世世代代延續下來。

　　反而善良美好的瑞獸形象，逐漸讓位於殘忍險惡的凶獸形象。

　　到了漢代，在“物老為怪”的思想作用下，九尾狐已經不比龍鳳麒麟，失去了原有的崇高地位。

　　發展到唐朝，民間盡管還流行對狐神、天狐的崇拜，但那已經是妖神了。時至宋朝，九尾狐已經被徹底妖化。

　　當時，田況在《儒林公議》書中說陳彭年為人奸猾，善於“媚惑”皇帝，就用了“時人目為九尾狐”做比喻，足見九尾狐在當時人們的心目中已經不是什麽瑞狐、神狐，早已徹底淪為邪惡的象征。

　　這實在是不白之冤，據他所知，在漫長的幾千年歷史中，整個世界上，也就只有那麽一隻九尾，而在宋朝的時候，它還沒有化形，只會屁顛屁顛地跟在那隻白澤身後讓他抱著。

　　如果一直這樣，那倒也相安無事，世人毀譽，與他們妖族本來便是無關。

　　但是正如同修道之人的三災九難一般，妖怪自然也有著劫難。

　　四九天劫，六九天劫，九九天劫，每一個都不是那麽好過的。

　　四九天劫是化形劫，也是每個妖怪都必須要度過的，可好巧不巧，這隻九尾狐的化形劫，偏偏就應在了這宋朝。

　　從來都只會跟在白澤身後，搖著尾巴看著他走遍大江南北的九尾，哪裡知道修煉?

　　但是到底是天生地養的異種，她僅僅是靠著吞吐吸納天地靈氣，便接近了化形的門檻。

　　在劫數到來的時候，小巧的九尾還悠然地躺在白澤的懷中，用毛茸茸的腦袋去蹭他的臉頰。

　　只是苦了白澤，傾心於小九尾柔軟的皮毛，甚至都沒注意到頭頂上方聚起來的劫雲，毫無準備地便挨了一下雷擊，整個人的頭髮全都倒豎了起來，從一個文質彬彬的書生變成了雷公。

　　他不知道最後九尾是怎麽度過化形劫的，但是他知道，自從那一次天劫之後，白澤便失去了全知全能的能力，變成了一隻平凡的妖怪。

　　而那隻九尾，雖然度過了化形劫，卻過了一百多年才笨拙地學會了變成人形。這一百多年裡，白澤卻不再全知全能，再也避不開那些愚昧的人們。

　　每當他懷裡抱著九尾，碰到人時，總會遭到白眼與謾罵，甚至有一次，

他還被官府的人給貼了懸賞，命人抓捕過。　　一隻大妖，卻被人逼得到處狼狽逃竄，也算是老板平生見過最有意思的一樁事情了。

　　明明只要他放下手中那隻小小的狐狸，他便能再次高枕無憂地行走在世間，去看那滄海桑田變換，可他死活不肯。

　　“還有多少年的命?”

　　老板看著低頭自顧玩著手機的老人，不由地有些同情。

　　“不知道，應該也就二十多年吧！”

　　白澤連頭都不抬，毫不在意地說道，仿佛在講一個和自己毫不相關的小事。

　　“值得嗎?為那隻狐狸扛了一場天雷，連命都丟了?”

　　老板看著桌子，定定的出神。

　　白澤將手機放了下來，看著身旁桌子上四個打著撲克的小妖怪，不由地有些想笑。

　　怎會有這麽拙劣的牌技?要是讓他來當對手，怕是能把這四個小妖怪的口袋都給掏空了。

　　只是他有些羨慕，羨慕這幾個小妖怪的年輕。

　　要是他也這麽年輕就好了，就能再陪著九尾，把滄海桑田都再看一遍。

　　“你是窮奇，先天七情六欲便少了幾樣，又怎麽能窺視到世間至美之物的樣子?這可不是你的領域。”

　　白澤轉過頭來，譏笑道。

　　“七情六欲麽?真好，如果有這個東西，我可能也不用坐在這間小小的咖啡館裡了吧。”

　　老板親自動手， 又給白澤沏了一杯咖啡。

　　一時間，他們居然就坐在那裡，誰也不肯再開口。

　　白澤是不敢開口，如果可以，他永遠都不想坐在窮奇的對面。

　　雖然書籍上對窮奇的記載寥寥，但是曾經全知全能的他卻知道，這個家夥，是貨真價實的怪物。

　　所謂的四大凶獸，其中的兩個，都只是這個家夥的不同形態。

　　“西南方有人焉，身多毛，頭上戴豕。貪如狠惡，積財而不用，善奪人谷物。強者奪老弱者，畏強而擊單，名曰饕餮。”

　　任憑誰都想不到，饕餮與窮奇，會是同一個妖怪。

　　詭異的沉默持續了許久，老板輕笑一聲，然後才緩緩開口:“你我都知道，這世間還有一種東西，能救你的命。”

　　白澤點了點頭，神情落寞:“有巫山者，西有黃鳥。帝藥，八齋。黃鳥於巫，司此玄蛇。”

　　“對，大荒南經記載的帝藥。”

　　老板看著白澤，臉上已經笑開了花。

　　“沒有用的，我花了一百多年的時間，來來回回走遍了這片土地，都沒有發現那座上古神山，我猜想它應該已經消失了。”

　　白澤雙手放在腦後，頹然地說道。

　　“上古神山是消失了，但是帝藥並沒有消失。”

　　老板看了眼自己的手表，已經快要四點了，窗外的月亮剛巧被一片烏雲給遮住。

　　不過他還是不急，做生意就要從容不迫。

　　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九尾已經上了鉤，你白澤也跑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