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無始的院子裡有暗門,可以直通海王學宮的海獸培育場,這個暗門除了寇無始自己,一直無人知曉,哪怕是向若風也是此刻才得知。他二人吃力地抬著玻璃缸,朝房間深處走去,寇無始在一堵掛滿字畫的牆壁前停下,踢了某處一腳,中央那副巨大的字畫緩緩向上收起,露出其後被遮擋的門縫來,其余字畫往兩邊倒退,不多時一道巨大的缺口就出現在了眼前。
向若風不著痕跡地看了老師一眼,暗暗記下了他踢中的地方。
打開的缺口恰好夠他二人通過,缺口兩旁就是巨大的玻璃池子。
培育場有許多獨立的培育間,每個房間都有一個或幾個巨大的玻璃池,寇無始這道暗門直通的,是他自己專屬的培育間。
向若風打量著那些幾人高的玻璃池裡,發現裡面的奇異海獸幾乎都是他沒有見過的,它們有的遍體鱗傷,有的還只是尚未睜眼的幼獸。向若風正疑惑為何那麽多海獸他都不認得時,忽然瞳孔皺縮,渾身一個激靈,雙手顫抖,險些將玻璃缸摔倒在地。
哪裡是他不認識,那些都是自己早就熟悉的物種,只是它們幾乎每一隻軀體上都有不屬於本身的組織。
譬如一隻獨角,一條尾巴,幾塊鱗片,明顯又巨大的縫合痕跡刺著向若風的雙眼,許多縫線都還沒有拆除。
海獸嫁接術!寇無始在研究被列為違禁項目的海獸嫁接術!向若風又打了個擺子,仿佛這間屋子給他的震撼比手中抬著的天蓋還大。
花草樹木有嫁接之說,能借此培育出許多新奇玩意,因此有人萌生了也給海獸嫁接的想法。某種海獸牙齒鋒利,可是身軀脆弱,若是給它嫁接了堅硬的鱗甲?譬如某種海獸四肢有力,鱗甲遍體,可是遊動緩慢,若是給它嫁接一條可以增加移動速度的尾巴,便再無劣勢。又或者某種海獸四肢修長迅捷,可奈何爪子鈍,若是嫁接上鋒利的獸爪,便像是同時裝上了四把快刀。
這樣豈不是能造出更完美的生物?
這項研究曾經在祭師中風靡一時,可後來聽說引發了災難,被勒令關停,列為了禁忌項目,已經一千多年了,曾經研究所記錄的典籍早就被付之一炬。
自己老師怎麽會開展這種研究,若是被海神陵的執法軍發現,整個師門都得連誅啊!
向若風的心狠狠顫了顫。
“將它倒進這裡吧。”寇無始停在一個空玻璃池前。向若風這才回過神來,卻閃避著不敢對上老師的目光。
玻璃缸對他們一個瘦弱的年輕人,一個年過半百的老人來說,實在過於沉重,兩人將它放在地上,歇了好半晌才重新抬起,吃力地登上樓梯將它傾倒。
天蓋噗通一聲滑了出去,卻依舊鼓動著穩穩地懸浮在水中,並且逐漸朝著水池中央挪去。
“你是不是很害怕我這間培育室裡的東西。”寇無始早就發現了學生的異樣,此時天蓋入池後他終於松了口氣,轉頭去看向若風,強迫他迎上自己的目光。
向若風躊躇著,不知道要作何回復。說不怕是不可能的,他才二十二,照自己老師說的,自己有機會邁入金冠祭師的行列,甚至戴上晶冠留名千古,雖然他不在意這些虛名,可是他也不想死。而且,他真的不在意這些虛名嗎?向若風自己也不太清楚,不可否認,這十二年來,他已經十分依賴祭師這道身份,甚至隱隱覺得自己高人一等了。現在的生活和他十歲之前相比完全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他不介意繼續往上攀爬,他記得老師曾經講過一句話——生活就是階梯,只有甘於平庸的懦弱之輩才會待在原來的高度,真正的人,會拚盡全力往上攀爬。
“你以為只有我在研究?”寇無始語出驚人,“一千多年前的災難只是先人的失敗而已,他們失敗了,便篤定後人也要失敗,於是大肆捕殺研究海獸嫁接術的人。可這是驚天動地的功業呐,若是完成這前人都無法成功的事業,異獸將會重現世間,研究者的名字將會鑲上碎鑽刻在海神陵的最頂端。誰會願意放棄這樣不朽的偉績,它只不過是從明面上轉移到暗地裡罷了。”
“這項研究最初的目的是創造完美生物,可你知道真正完美的生物是什麽樣嗎?絕跡異獸才是真正完美的生物!正因為它們早已消失殆盡,人類才會想著創造生物來取代它們。”
“而現在,我們有了天蓋,自然不必去研究那種冒牌的玩意。”寇無始的音調激昂起來。
“不將它上貢給海神陵?”向若風不打算在老師研究海獸嫁接術這件事上深入,對他來說知道得越少越安全。他知道老師的夢想一直是給自己的銀冠漆上金色,若是獻出了天蓋,海神陵說不定會破例免去考核,直接將他二人升為金冠祭師。
“上貢?上貢他娘個犢子!”寇無始罕見地說了穢語,“到時候那幫孫子鐵定會據為己有,就連發現的功勞也要給你搶去!在絕跡異獸的誘惑下,你以為他們會給你恩賜?他們只會殺了你滅口!你知道整個世界已知的絕跡異獸有多少種嗎?”寇無始自問自答。
“十種!最完善的典籍裡面也只有十種,而且,有插畫的只有天蓋!絕跡異獸是本不應該出現在世界上的怪物,它們的存在扭曲了這個世界的平衡,因此才會被海神剔除。”寇無始語調激昂,漸漸有些抑製不住自己的情緒。
“《融獸秘法錄》,我們要拿到《融獸秘法錄》,然後自己研究!”他的眼神前所未有地堅定。
“《融獸秘法錄》?”向若風隱隱覺得自己聽說過這本典籍,腦子裡卻忽然一片空白。
“海神陵有三樣鎮陵之寶知道嗎?”寇無始問。
向若風點頭。
“其中有一本書,就是《融獸秘法錄》!”寇無始一字一頓地說,“獸之極,禦四海。融之極,統八荒。這句話聽過吧?鎖鏈之書《海獸百解錄》扉頁的話,也是《萬獸圖鑒》扉頁的話,每一本記載海獸的典籍,扉頁鐵定都是這句話。可如今能看懂這句話的人已是鳳毛麟角,哪怕是祭師,理解的也是屈指可數,這句話每個字都能看懂,可又有多少人真正明悟它字面下的含義?”
“沒有人懂!”寇無始斬釘截鐵道,“而真正詮釋這句話的,便是《融獸秘法錄》。”
“千島歷史上曾經有過兩次焚書坑祭,第一次是三千多年前,由瘋王桀發起,燒毀了千島所有和絕跡異獸以及融獸秘法有關的典籍,上古異獸也是那時候滅絕的,從此才被稱為絕跡異獸。只有極少數典籍保存了下來,被合訂為《融獸秘法錄》,成了海神陵的三寶之一。”
第二次就是一千多年前瘋王政焚燒海獸嫁接術的典籍,這個向若風知曉。
“我需要你去一趟海神陵,我會把今年進習的推薦名額給你, 你即刻便帶著聲明出發,半個月的進習時限,我要你偷來《融獸秘法錄》,在海王祭開始前回到我身邊。”寇無始的語氣不容置疑。
“大師兄此時不是在海神陵嗎?讓信獸捎一道指令給他,他不就能動手了?大師兄的竊術造詣遠在我之上,而且海鱗島距離天子嶼如此遠,還要在海神陵消耗十五天來進習,我根本趕不及在海王祭開始之前回來。”向若風蹬大眼睛。
“我不信任他!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至於你說的距離問題,你來回全程都乘坐拖拽舟即可。”
拖拽舟那麽小的空間,連躺下伸個懶腰都嫌狹仄,自己要在那玩意上面度過幾十天?
“可是老師,偷竊海神陵的鎮陵之寶,是株連十族的死罪啊”向若風忽然想到他們在談論的是一百個腦袋都不夠砍的事情。
“所以就需要你做得天衣無縫,你是我最得意的學生,必然不會令我失望,更不會暗地裡把消息透露給海神陵的那些老家夥。”寇無始像父親那般撫著向若風的發頂,先前的失態早已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充滿野心和欲望的眼神。
“而且,你還有親人嗎?誅十族不過死你一人罷了。”寇無始開始出神地望向玻璃池子,雙瞳逐漸失去了焦點,他訥訥地呢喃。
“若是研究透徹《融獸秘法錄》,我們可是能做這片海的主人啊!”
向若風渾身一個激靈,死死地僵住了。
“去天子嶼之時,戴上我的銀冠,沒有學識之冠的祭師叫什麽祭師。”寇無始淡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