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禍從口出,三思而後行啊。要是其他詩玄士聽到,可能就不會對你這麽客氣了。”
魏顯臉色一板,聽起來像在教訓徐佩弦。
這人是好心好意,只是理念不同。
徐佩弦當然不會跟他申辯,畢竟他確實是東抄西抄。
他說的這些,也不是他的想法,而是華夏古代藝術文明的精華。
要是深究起來,本身就有自相矛盾的地方。
不過他也說了,是他不同年紀時的胡思亂想,也可以勉強解釋過去。
徐佩弦誠懇地點了點頭,表示謹受教。
魏顯的臉卻是一松,笑意越來越明顯。
“逗你玩的,你說的其實都沒錯!少年人當然應該有些新的思想!老夫是一百個同意。墨守成規,陳詞濫調,這些都不是我輩應該追求的。
難得你這個少年不驕不躁。
來,來,來,你說說看,什麽詩中有畫,畫中有詩?這是什麽境界?”
他隨意朝地上一坐,拿出一個酒壺大口灌了起來。
“若不嫌老頭子髒,請你喝一口。”
說著將酒壺遞給徐佩弦。
徐佩弦接過,仰頭就是一口。
他可沒什麽潔癖。再說這種酒壺都是懸空而飲。
長者賜,不能辭嘛。
“好,好!”
魏顯拊掌大笑,臉也紅撲撲的,笑得像個孩子。
徐佩弦在心裡撇了撇嘴,他可不覺得有什麽好。
這個酒太淡了,一點酒味也沒有,反而甜甜的,像華夏女子喜歡喝的果酒。
李靈清有些疑惑,她悄聲問道:
“這位魏顯前輩是什麽來路,怎麽有點飛揚跳脫?”
她其實想說的是不大正經,想了想還是縮了回去。
藏怒長老道:“我倒是聽說過,這長青門跟那月華宗一樣,也是大派,也在這南域之中。而這位魏顯前輩,有一個名號叫詩顛,也是一位踏入玄門的詩玄高手。”
魏顯仰頭猛灌一口酒,他有些醉意,索性躺在地上。
讓徐配弦不得不“佩服”他的酒量。
他門中的弟子跟他一樣,紛紛席地而坐,趁著山川景象,搖頭晃腦地做起詩來。
沒有其他三宗那麽拘謹,很對徐佩弦的胃口。
“入得此山後,方覺此山高。”
“隻恐天上雪,白了少年頭。”
“月高山中客,江上看行舟。”
…………
徐佩弦側耳聽了一下,油味比較大,平鋪直敘多了一些,少了些渾然天成的韻味。
魏顯嘬了口老酒,興致也很高。
“小友,能憑此景,再做一首詩否?”
徐佩弦立刻搜索頭腦中的詩詞庫。那些偏門的他自然記不得,但是有幾首名氣大的,正好比較應景。
“那前輩,我就試作一首,正好印證我詩中有畫,畫中有詩的觀點。”
魏顯立馬支起身子,顯得很有興趣。
“好,我本來也就客氣一下,沒想到你還真有。你小子,一瞬間寫兩首詩,這個難度很大。你所做的第一首詩已經入品,第二首詩對你不能要求太高,就是詩玄大師也不是每首都是精品。”
魏顯這是給他鋪個台階,防止他做出不大好的詩,留人話柄。
其實不止是魏顯,藏怒、藏雷等長老,李靈清、白娥眉、靳千峰都在等著看他究竟能做出什麽詩來。
凌千羽、曹玉坤兩人使了個極其隱晦的眼神。
若是他做了一首不入品的詩,立刻便以此詩做文章。 所有人都關注著徐佩弦。
徐佩弦又灌了一口酒。不是為了找靈感,而是為了表現出一種作詩前的儀式感。
雖然詩不是他做的,但是樣子是要擺得足足的。
他想了想華夏詩人的一些作詩前的怪癖,比如比如趴著睡一覺,比如狂笑數聲。
最後還是沒有照搬。
他就喝了點酒,然後假裝沉思了一下,道:
“我就以這千秀為題做一首詞吧。”
他直起身子,朗聲吟誦:
“一葉舟輕,雙槳鴻驚。水天清、影湛波平。魚翻藻鑒,鷺點煙汀。過沙溪急,霜溪冷,月溪明。”
他的上闕剛剛說完,魏顯已經“騰”地一下站了起來。
誰都能聽出來這半闕詞的高明之處。
與此同時,朵朵彩蓮或在平地至上,或在峭壁至上,一刹那綻放。
“這是玄象——舌燦蓮花!這首詞至少六品至上!”
長青門有弟子讚歎道。
魏顯滿眼都是激賞,有夾帶一絲芝蘭玉樹不生在自己庭院的遺憾。
“筆墨簡練!情意滿滿!沒想到在這偏僻的荒原能聽到這首詞。”
長青門中一位身形瀟灑的男弟子開口,他是長青門的大師兄。他接著對自己的師弟師妹們說:
“你們聽,水天、小舟、遊魚、白鷺,都是常見的景象,我們也能看到,但他卻用幾句詞,將它構成一幅圖畫。‘過’字就最傳神,總領了下面三個短句,讓整個畫面移動了起來。
詩詞竟然還能這麽作,真是如這位小兄弟說的那樣,詩中有畫!詩即是畫!
你們應當將它記下來,每一位詩玄在作詩之時能夠產生玄術共鳴,你們要好好體悟,不放過任何細節。我也受益不淺!”
大師兄滿眼驚歎佩服,他在教自己的師弟師妹學習。
這個時間,徐佩弦並沒有說任何一句話, 他又在假裝長考。
詞的格律比律詩還要嚴格。
再加上考慮詞上下闋的關聯性,構思的整體性,不可能像說話那麽隨隨便便地做出來。
華夏詩人溫庭筠有捷才,考試時也得“八叉手而成八韻”,被美稱為“溫八叉”。
現在流傳在華夏的很多詩詞,也都是大詩人、大詞人反覆修改後的結果,並不是隨意吟詠就能流芳百世的。
一氣而成的只是少數,有些是為了表現作者才華的傳說。
徐佩弦覺得時間差不多了,又裝模作樣地喝了一口酒,長聲吟道:
“重重似畫,曲曲如屏。算當年、虛老譚、林。仙凡一夢,今古空名。但遠山長,雲山亂,曉山青。”
這首詞是蘇東坡的《行香子過七裡瀨》。是蘇東坡在富春江上所寫。
原詞中下闕用典部分是“算當年、虛勞嚴陵、君臣一夢”
意思是笑“時人未會嚴陵志,不釣鱸魚隻釣名”的嚴光在這裡白白終老,沒有真正領會到這片山水的大好景色,皇帝也好,名臣也好,隱士也好,都是黃粱一夢,現在只有可笑的空名留下。
徐佩弦將典故改成了逸塵宗開派的祖師,中心含義沒變。也是暗含著譏諷百慧、曹端這些人的意思在裡面。
他們兩人都不是傻子,暗暗對視一眼:這詩若是傳揚開了,詩玄一脈的無恥之徒絕對會拿他們當背景。
而正當他們苦思對策之時,一個空靈宏大的聲音極為突兀地在天地間響起。
“遠山長!雲山亂!曉山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