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我所知,公主殿下恨透了蘇赫,恨不得讓他去死……那麽在這件事上,你我並沒有什麽分歧……況且這與我裝扮成什麽樣子並沒有任何乾系……你應該沒有要殺我的理由。”林靜姿的臉色顯得有幾分蒼白。
“把我的男人弄成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這難道不是你該死的理由?”
“你的男人?”
“難不成,是你的男人?”
“我……的男人?”
“在我面前,你就不要再假裝男人了吧……很醜,也很惡心知道麽?”阿依夏歪過腦袋,看著林靜姿的側身,“你難道不知道雖然你身量瘦小,裝的很像,可是你這裡很翹很圓,一副好生養的模樣麽?”
這一回,林靜姿是真的臉紅了。
因為,阿依夏甚至在她的腰下狠狠的捏了一把。
“我就搞不懂的。大夏朝廷,或者裕親王手下就沒一個能用的男人了麽?要派你來……你很厲害嘍?”
“我……”林靜姿忽然發現這位公主殿下確實是極難相與,她甚至有些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她的這麽多問題……
“你告訴我,你是不是喜歡上他了!”
這都哪兒跟哪兒……
林靜姿很無奈,也很無辜,“我為什麽要喜歡上他?”
“喜歡一個人,需要理由麽?況且為什麽不喜歡呢?我的男人你都不喜歡,你的意思是我的眼光很差麽?”
林靜姿不再說話。
她將視線低落。
就此不言不語。
她無法回答這個無聊又無稽的問題。
“那麽現在告訴我,你是誰?”
沉吟了半晌,林靜姿抬起頭,面對這個問題她下意識的將視線投向了阿依夏身後,那個正襟端坐,始終默不作聲的銀發老婦人……
在阿依夏公主的馬隊之中,令她感覺到極為不安的,正是這位看上去再普通不過的老嫗。
她看不透她。
然而從她那安靜端正的坐姿中,林靜姿有些恍惚的好似看到了一位極為嚴謹的宮裝婦人。
“林靜姿,理藩院,向導司,掌圖右使。”她對上了老婦那不含任何情愫,寧靜而又清澈的眼神,沒有絲毫的隱瞞。
“正六品。理藩院是文官府邸,向導司掌圖右使卻是武官職級,對的。”那位老婦人輕聲道。
林靜姿卻心中一震。
向導司,這個京畿極為特殊而又名不見經傳的機構,即便是吏部司職的隸員也都不一定搞的清楚其間的門道……這是哪兒冒出來這麽一位老嫗,竟然對向導司這般的熟稔?!
“是個正經官兒?”阿依夏回首望向姆母,“能殺了她麽?”
“也不是不能殺,但是殺了之後確實有些麻煩。由頭倒也不難找,因公殉職之類的大抵都可以……只是報備調查的文書要寫具的嚴謹些,以她這不入流的官身雖然不至於有朝廷要員來查探死因,可那些來回的流程到底會有些繁瑣。”姆母依舊輕聲說道。
這……到底是誰人!
這一回,林靜姿的後脊處有冷汗涔涔滾落。
“紀伊姬,現在向導司所供何職?”老婦人忽然沒由來的向她問道。
林靜姿乍然聞聽之下,當即起身恭敬的言道,“理藩院副院使,向導司司正,紀司正正是家師。”
“您識得家師?”林靜姿下意識的用上了敬語,她試圖打探這位奇怪的老婦人與紀司正的關系。
“識得?”老婦人低聲笑了,
“當年我需要識得這般小人物麽?不過東夷遣夏使留下的孽障而已。” 說罷,她好似有些倦了,便揮了揮手。
阿依夏看了看她,老婦人點了點頭。
……
待到林靜姿惴惴不安的退了出去,阿依夏撒嬌似得撲在了姆母的懷裡。
“姆母……”
“你這小黏人精又要作甚?”姆母愛憐的輕聲道,“這件事很麻煩的,恐怕沒有這位林靜姿說的那般簡單。”
“姆母肯定知道那位裕親王為什麽想要蘇赫的,姆母告訴我麽……”
啪!
她重重的在阿依夏的翹臀上拍了一記。
阿依夏卻不依不饒的又緊往姆母懷裡鑽了鑽。
“你當姆母是什麽……老神仙還是老妖精,什麽都知道啊……”遠望著馬車窗外的黃沙,姆母的思緒好像去往了很久以前,“當年離開京城的時候,是大行文帝在位。當今聖上都還不是太子……裕親王,哼哼,雖已經是一字並肩王,也不過是個閑散王爺而已。”
“世事難料……”姆母輕歎道,“耳聞後來宣武門事變,京城被殺的血流成河……裕親王與嚴守臣二人聯手,擁立了當時誰也沒看好的四皇子蕭鴻辰為太子儲君……這位裕親王的心機之深,真是想也想不到的……”
根本不耐煩聽這些京城的過往舊事,阿依夏急切的問道,“這與蘇赫有什麽關系……離著京城十萬八千裡……他們不是叫我們蠻狄麽?和那什麽裕親王,八竿子打不著乾系的。”
“要說乾系……”姆母皺起了眉頭,細細思量。
誠然如阿依夏所問,這也是她毫無頭緒的一樁怪事。
但是她深知,凡單是京畿的權貴行事,斷不會空穴來風,如此費神竭力的在北狄之地做下如此大的手筆……
蒲類一族,幾乎被徹底屠滅,即便是哈爾密王城也在此浩劫中被付之一炬……
自此北狄諸部將會陷入不知多少年的戰亂之中。
蒲類?
大手筆?
她的眼中忽然精光閃動。
“哎呀!我想起來了,穆松王的妹妹,當年不就是嫁給了太子……做了叫什麽來著?良娣?對,太子良娣!”阿依夏怪叫著,“可她不是早就死了麽?”
阿依夏說著,就突然想起什麽似的愣了。
她呆呆的望著姆母,“她是蘇赫的姑母……當時的太子就是現在的天可汗,也就是蘇赫的姑父……我的天神啊!”阿依夏越想越覺得可怕,“我要嫁給他姑父為妃,那我不就成了蘇赫的姑母?那聖上……不就是個老頭子麽……”
“渾說些什麽!”姆母佯裝怒道,“天家的事兒,哪裡能按民間這麽論的……是不是老頭子,那也是天子,天可汗,天底下億萬子民的皇帝,可不敢亂說這些。”
“不過……”她思忖著,“若說起來,京城與北狄橫豎也就當年的素倫公主這麽點乾系……聽聞當年素倫並未給太子誕下一兒半女的……裕親王要人,不要大王子木沙,二王子巴蓋烏,單單要蘇赫……”
她搖了搖頭,“已經太久了,這其間的往來瓜葛太過複雜,一時間是無從入手的。不過……”
她重重的望著此時神識不知道飛去哪裡的阿依夏,“不過有一點,只要沾染上那些吃人不吐骨頭的京中貴戚,就是大麻煩。”
……
已是秋末。
天山南麓的荒原上,甚是冷冽。
卻沒有雪。
哈爾密王城,那焦黑的遺跡倔強的佇立著。
原本熙熙攘攘的綠洲王城,此時除了殘垣斷壁已是人蹤難覓,成為了一處死地。
幾隻寒鴉,在廢墟上高地翻飛著,時不時的呱呱兩聲。
數隻狐狗,像是吃的很飽,絲毫不懼寒冷的趴在殘破的城門外,懶洋洋的。
距離王城不遠處的都護府木垣大營,已是人去營空,一面破舊的猩紅大旗, 斜斜插在轅門之上,猶自烈烈抖動著。
……
馬隊,安靜的自王城一側路過。
人無聲。
甚至騾馬,也似乎感受到這份哀傷的蒼涼,連個響鼻也不會打。
所有人都知道這裡發生了些什麽。
這一座昔日裡,北狄域外之地,最璀璨的不滅王城就此焚滅崩塌在戰火之中,每個人心裡都是異常沉重的。
這難道就是北狄的命運麽……堪稱不滅,不過在旦夕間便灰飛煙滅了。
……
景子默默的望著氈被中緊閉雙目的蘇赫。
他已經醒了,卻不願睜開雙眼……
景子抿了抿嘴,還是湊上身去,撐起了轎廂的窗椽。
她將手臂搭在蘇赫的肩頭脖頸處,想要將蘇赫攙扶起來。
蘇赫睜開了眼。
微微的衝她搖了搖頭。
“看一眼吧。”景子緩聲勸道。
“不必。”
無言,景子隻好將手抽了出來。
“該吃藥了吧。”蘇赫側過臉望著她。
“不用吃了。”
“量夠麽?”蘇赫問道。
“足夠,況且也沒有了。”
“這藥不錯,藥效挺好關鍵還無色無味,一點兒也不難喝。”
“嗯,羊角軟筋散,用料很講究的。”
“唔,不過相對於如此生猛的藥效,這名字起的一點也不霸氣,太過直白了些。”蘇赫想了想,誠言道。
“咦,你這麽一說,還真是的哦……”景子忍著笑,表示很同意蘇赫的說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