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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風疾》第70章 接續上篇
  嚴守臣竟已瘦如枯骨。

  那一身繁縟的朝服如今穿在他身上竟似掛在衣架上一般,空蕩蕩的。

  到此時嚴守臣方才恭聲道,“臣,見駕來遲,懇請陛下恕罪。”

  “不過在此間候了國公三刻之時,朕等得。”

  嚴守臣垂首輕笑,“臣與陛下相識近三十年,侍奉陛下二十余載,不過三刻,陛下確實、理應、等得。”

  隨即他便不叫自起……

  這一起,卻渾身無力,堪堪起不得。

  堂外跪伏在地的張松偷眼望見此狀,不禁垂目暗歎。

  嚴守臣終就在蕭鴻辰漠然的注視下,顫巍巍自地上爬起身來。

  他的心中已是死灰一片。

  他如今此等模樣,蕭鴻辰莫說起身相扶,甚至舉臂虛抬僅是做做樣子也是欠奉……

  他那已近脫力的身子便就摘歪著靠在門廊旁,又折肘狠狠的頂在自己的胸腹間,臉色慘白的不住喘息著……

  “尊夫人,何在?”蕭鴻辰仿佛什麽也未曾看到,語氣平和的垂問道。

  嚴守臣勉力笑道,“陛下怕是忘了,臣的誥命夫人早在數十年前便已故去……”

  蕭鴻辰似乎恍然記起,衝門外抬了抬下頜。

  康佑福微微躬著身子,侍立在堂外門側,顯得老態龍鍾。

  他的雙手似乎從來都攏在袖筒之中。

  在他的眼色示意之下,一名隨侍的小太監邁開小步來到堂間,將懷中木匣置於嚴守臣面前,小心翼翼的抽開匣蓋……

  隻給嚴守臣望上一眼,他便複又插好,將木匣置於一旁的地上,倒退幾步來在門前,這才返身快步回到原處。

  嚴守臣有若刀削的面龐上瘦得似乎隻余一雙老目,他看到匣中有一顆血肉枯乾的婦人之首……他的面色頓時白若紙錢,身子一晃之下,竭力的反手撐住門廊才使自己不至倒下……

  “府上二公子嚴俊卿之母,國公的那位李夫人……”蕭鴻辰面色一變,壓低了嗓音,森然道,“大周遺澤,蜀中李靖之侄女,如今何處?!”

  緊抿著的薄唇瑟瑟而抖,嚴守臣隨即面色恢復如初,他輕搖其首,“未知。臣病重於榻間,此婦竟然不顧而去……何其涼薄,實在新不如舊,婦人之心果然毒若蛇蠍!”

  蕭鴻辰深以為然的點點頭,淡然道,“朕聽聞,前些時日,夜間值守的城門守衛發覺有一民婦手持門簽,私自出城。守衛尾隨至城郊之處,欲行捉拿之時,此婦竟與城外接應的一應匪類悍然抗之。事後,有人妄稱,識得此乃是嚴府李夫人……真是何其繆也。”

  “不知是何人如此大膽,陷構老臣於不義……”

  蕭鴻辰的面上便頗有玩味之色,“識得此婦的正是國公的老熟人,九門提督錢志。既然不是,此事斷不能如此揭過,朕定會重責此廝,還國公一個清白。”

  “令陛下費心了,臣誠恐。”

  “誠恐?”蕭鴻辰拿目光端瞧著已然病入膏肓的嚴守臣,他深知如今的嚴守臣之狀絲毫做不得假,確已是時日無多,叱責之辭便就在嘴邊,他卻僅是淡然道,“朕且問你,竇佔奎此獠現在何處?”

  “臣已著堂兄嚴守製削其首,應該不日便會將竇賊之首送抵禦前。”

  “國公一向深謀遠慮,暗中積蓄這許多年……你想不到竇佔奎尚未扯出大旗便兵敗邯山,大秦軍盡毀於蘇赫之手吧。”

  已然如此直白的談及竇佔奎,嚴守臣卻並無絲毫懊悔之意,

他倚在門廊上嘗試著撐直了身子,“臣想不到的是自己這身子竟然如此不堪用……實乃天命也。如若蒼天能再給臣半年時間,仔細度之,再如何也要將那袁承煥調離邯城,如此一來,大事可定。當然,臣如今時日無多,也要感念陛下的半瓜之賜。”  蕭鴻辰的漠無表情的回身坐於堂間寬椅之上,“如今天下之亂勢,便是國公想要的?”

  “非也。”嚴守臣誠言道。

  蕭鴻辰點點頭,“我信你。”他的言語間未帶絲毫的譏諷之意,“這些年仰仗國公鞠躬盡瘁,確實勞苦功高。”

  “陛下謬讚了。”

  蕭鴻辰便擺了擺手,“說起來,怕是無人比朕更清楚。你的那位堂弟嚴守製,多年對你不忿,緣起於你著意將其從六軍轉調地方,在總督位上一坐十余載再無起勢。長子嚴峻傑,據朕所知,與你少有書信往來,他猶在怨你寵幸那位李夫人而對其生母生死不顧……至於你甚為疼愛的次子嚴俊卿……”

  蕭鴻辰沒有繼續說下去。

  嚴守臣的身子便頹然晃了晃。

  “家事便是如此,於國事你卻始終從無懈怠。也便是仰仗國公之勤勉,方有朕這近二十載之清閑。你可知,你與朕本可成為史書上的一段君臣佳話。”蕭鴻辰眉峰一展,話鋒卻是一轉,“那竇佔奎始終未來及打出的大旗之上,怕是——景帝退位,秦王當立吧……”

  嚴守臣那已然渾濁的雙目間,頓起驚懼之光……卻隨之消逝,他亦釋然,若論聰穎睿智,天下又有何人可及他面前的這位……

  “臣……亦是無奈之舉。陛下當知臣之所為隻為國柞綿長,無儲便難以成根本……”他的腹中湧起陣陣絞痛,豆大的汗珠複又現於額際,他勉力的繼續說了下去,“所有這些,皆是臣所謀,與秦王毫無乾系。秦王素來純良,從來對陛下赤子忠心,恭親有加,未有絲毫不臣之心,還望陛下明察。”

  蕭鴻辰當即朗聲大笑。

  笑聲竟然直衝堂間四壁。

  “嚴守臣,你所謀甚大,可謂驚天地泣鬼神!你以為到此時朕什麽都不知道?!你乃真正該死!”

  嚴守臣不禁眉頭緊皺,他聞聽蕭鴻辰此言卻並無懼色,轉而而言道,“峻傑與嚴守製二人現在實已不在臣的控制之下,如若陛下所言指的是這件事,實在是冤枉老臣了……”

  蕭鴻辰的手指不住的輕點於扶手之上,他久久的望著嚴守臣,面上的笑意未減,“他們要反麽?”

  方知蕭鴻辰所言並非此事,嚴守臣便對此閉口不言,只在心底暗自計較。

  蕭鴻辰呵呵一笑,卻接續道,“想必國公再清楚不過,如若西北、西南半壁要反,朕並無置下任何應對之策。”他隨之起身, 踱開幾步,不由得負手歎道,“你我相識三十余年,可歎國公始終並未懂我。國公是否想知道,既然朕對於甘陝蜀地的異動幾乎毫無反製的方略,為何還會恩準撫遠大將軍出蜀的奏呈?”

  “陛下是在賭麽?”

  “哈哈,此一問,蘇赫亦曾經如此問過朕。”

  “陛下如何答他?”

  蕭鴻辰搖了搖頭,“你若真懂我,便應該清楚對朕而言,這個江山……”他一字一頓的輕聲道,“朕。根。本。就。不。在。乎。”

  他背對嚴守臣擺了擺手,止住他對自己的質疑之辭,只是言道,“年少之時或許也曾對那個寶座心向往之……今日確可對國公誠言,自朕登基坐殿的第一天起,便感覺到這一切皆是索然無味。可謂景帝二十載,不如素倫在側一日……”他緩聲歎道,“實在負她良多……”

  “蘇赫……果為素倫良娣之子?他便是那位不足月便夭折的蕭蘇荷?”

  “不錯。”蕭鴻辰恍若在由衷的感慨之,“實在拜令妹嚴寶珍那賤婦所賜……不過……”他冷哼一聲,“素倫果然蕙質蘭心,令朕的蕭蘇荷尚在人世!”

  嚴守臣自胸腹間吐出一口濁氣,“臣,明白了。”

  “你不明白!朕之所為非是隻為此子。”蕭鴻辰回望嚴守臣,“國公一心操持朝臣,若論經史子集斷不如朕讀的多……你可知道,縱觀古今,朝代更迭不過尋常事爾。哪裡有千秋萬代的王朝,又哪裡有什麽真龍天子之身段。”他輕笑一聲,“尋常王朝,不過三四百年便周而往複,何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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