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不會是寶馬良駒。

　　也並未在馬匹上動什麽手腳。

　　蘇赫知道，巴蓋烏不屑這麽做。

　　他與索倫並轡疾馳，卻無話。

　　便縱有千言萬語，此刻不是細說的時候，因為自他們身後已是煙塵盡起，好似有千軍萬馬尾隨而來。

　　巴蓋烏不會讓他們活著，他只是不想讓他們死在自己面前，只是想讓他們死得遠一點而已。

　　蘇赫的神識之中，三道氣機如同黑夜裡的餓狼般來勢洶洶，那三雙慘綠的眼睛已經將他與索倫牢牢鎖死，愈發的近了。

　　自然便是那一杆鐵搶，兩位完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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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草原的夜，來的很快。

　　天色轉瞬便黯淡下來。

　　“四哥。”索倫緩了馬速，輕聲喚著蘇赫。

　　“嗯?”蘇赫扭頭看著顯得神色有些憔悴的索倫，“怎麽，還撐得住麽?”他便有些心疼，索倫在馬上的身形前後晃了晃，顯得有些不穩。

　　索倫的臉色蒼白，卻渾不當事的搖了搖頭，“撐得住，沒事。”

　　“咱們這是去哪兒?”自巴蓋烏的汗廷出來，在草原上縱馬疾行，索倫始終咬牙跟著蘇赫，此時逐漸駛入夜色之中，他覺得方向有些不對，怎麽好似蘇赫一直在向南而行。

　　蘇赫不語。

　　“大夏?”索倫又問。

　　“咱們先逃出去再說。”

　　胯下馬唏律律一個急停，索倫扯拽韁繩，原地打個旋兒，“看來他們說的都是真的?！四哥在大夏做了上將軍?！”

　　蘇赫瞅一眼身後，那三道凌然的氣機已經離他們越來越近，尤其那一杆鐵搶，肆意張揚散播而出的殺氣已令肌膚感覺到刺刺發麻。

　　聽到索倫這麽問，他只能打馬兜一圈到索倫近前，“這說來話長，現在不是時候……”

　　他遙指著遠方那一片隱在夜色中高低的山崗，“咱們先逃到那兒，再做計較。此地毫無依仗之處，追兵馬上就到，尤其那三人……我恐怕敵他們不住。”

　　“沒什麽說來話長，現在就是時候。”索倫極為固執的言道，“我不需要知道那麽多，四哥隻用告訴我，你是不是已經投奔了大夏。”

　　“索倫！”蘇赫低喝一聲，“再不走，會死人的！”

　　索倫便低笑兩聲，“逃?！往哪裡逃?這是我們的草原，這裡就是我們的家！為什麽要逃！”

　　他似極為失望的衝蘇赫搖了搖頭，“我心目中的四哥蘇赫，從來不會說一個逃字，可是你已經說了兩次。我索倫如今也可謂百戰余生，憑赫赫戰功升任千人長！四哥若是仍在北狄軍中，我已經可以站到你的身旁了。”

　　他帶馬到蘇赫近前，“我不怕死。我只怕死的太過窩囊，死得被四哥看不起，死得不配做阿爸的兒子。”

　　聽著索倫的話語，蘇赫心中泛起一陣陣的鼓蕩，他衝索倫重重的點點頭，“你長大了。阿爸的雄鷹，已經可以在天際間翱翔……你做得很好。”

　　“可是你變了。那個在我心中，和阿爸一樣高大，山一樣的四哥，不是你。”

　　“索倫，我只是想來救你。”

　　“我知道的。我為什麽從來都不怕，是因為我知道我的四哥肯定會回來救我！可如今，我寧願你不要來。”

　　那一杆鐵槍已經離他們不遠。

　　蘇赫清晰的感覺到，鐵槍烏蘭此刻距離他們不過一箭之地。

　　他竭盡全力的在臉上擠出一絲笑容，“你說的對，四哥讓你失望了。

索倫，你聽四哥的話。你先跟我走，等咱們走出這漠南，管他什麽大夏北狄……這天大地大，四哥陪你去闖！”　　索倫只是搖了搖頭，“你走吧。我累了……我也不想再見到你。”

　　蘇赫猛然眉峰一皺，他心裡隻覺得一沉，他實在太粗心大意了！

　　他一把拽過索倫的臂膀，“你究竟是怎麽了?！”

　　這一拽之下，蘇赫便是一驚。

　　索倫怎會瘦弱的如此厲害……

　　下意識的向下一摸……索倫的左手袖筒之際，卻是一空！

　　蘇赫的腦袋裡當即便是嗡的一聲巨響，他的唇際哆嗦著，“你的……你的左手……”

　　扯了幾把，卻甩不脫，索倫神色一黯，卻勉力的笑了笑，“沒什麽，二哥只是不想我再使弓而已。”

　　蘇赫尚來不及對索倫所說的做出任何反應，隻覺得身周驟然澈寒！

　　他情急之下，爆喝一聲，“閃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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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哥，快走！”

　　隨著索倫這一聲怒吼……

　　“不要！”蘇赫的世界，在此刻，便就徹底的崩塌了。

　　索倫竟然……

　　他竟然甩脫蘇赫，挺身就向著那一杆鐵槍迎了上去……

　　夜色中。

　　泛著幽光的槍尖，自索倫前胸入，後胸出。

　　鐵槍隻一挑，好似撥下的一捆枯柴，索倫便就直挺挺的栽落馬下。

　　蘇赫的身子已然僵硬的絲毫動彈不得。

　　他就在馬上眼睜睜看著七弟索倫轟然跌落在草叢之中。

　　他眨了眨眼。

　　這一切好似都是不真實的。

　　他實在無法相信。

　　他不願，也不敢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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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烏蘭自馬上擎槍而駐，他漠然的看一眼地上的索倫，“神箭索倫，沒了左手，他其實早就跟死了沒什麽兩樣。我不過送他一程，所以，你不必太過悲傷。”

　　“烏蘭?”蘇赫眼中有血。

　　烏蘭衝蘇赫笑了笑，“鐵槍烏蘭。”

　　蘇赫的眼眶中似有什麽東西流淌了下來，他下意識的抹了一把，是血。

　　血淚。

　　仍由著血淚滾滾而下，蘇赫衝烏蘭點了點頭，“你可不可以……稍微等一下……”

　　知道蘇赫要做什麽，烏蘭便有些無奈，看著將黑的天際，他撇了撇嘴角，“可以。你最好快一些。我得趕回去，帳房裡還有位姑娘在等我。”

　　“謝謝了。”

　　蘇赫近似於自馬上跌落。

　　他腳步踉蹌的奔至索倫身旁，將他尚有余溫的身體牢牢的抱在懷裡……

　　這一刻。

　　血淚沾衣。

　　他肩頭抽動。

　　渾身顫抖。

　　卻痛哭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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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草原四月的這個夜晚，安靜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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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哥……”

　　蘇赫隻覺得索倫的身子微微的動了動，他不敢低頭，不敢去看，只是緊緊的抱著他不敢松手。

　　“在！哥在呢！”

　　“哥……我沒事，只是有些累了……”索倫掙扎著斷續的說道，“二哥……終於做上了可汗的寶座……可是他始終不讓我去找你……我日日夜夜想著你，時時刻刻盼著你，可你卻投靠了大夏……”

　　蘇赫只是抱著他不停的抽泣，無聲的流淚，他竟似要把這二十多年的淚，一次流盡了。

　　“你們要的……我不懂……”索倫長出了一口氣，“我隻想著……”

　　“你想要什麽，你說。你哪怕是想要這個天，哥就給你把這個天捅破！四哥能做到的！”

　　“我只是想著……四哥你一定要活下去……你也不要怪二哥……他只是……四哥……快走！”

　　索倫的這一口氣，吐盡了。

　　再也沒能吸一口進去。

　　“對不起。”蘇赫重重的抹了一把臉，對他道，“四哥這一回，真的做不到。”

　　他知道，索倫再也聽不到了。

　　將索倫小心仔細的放平在地上。

　　一輪圓月，此時便躍上了天際。

　　搖晃著起了身，蘇赫久久的看著索倫。

　　月光下的索倫，就好似在草地上熟睡了一樣。

　　蘇赫仰首望天。

　　望著漆黑或許是湛藍的夜幕蒼穹。

　　望著點點星光和如勾的月。

　　“你。終於。將我最後一個親人。也奪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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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以了?”烏蘭問。

　　問完，他便實在是再也憋不住的笑了，“你要替索倫，把這個天捅破?木哈哈哈……”

　　蘇赫便立身在月光之下，蕭瑟的好似一個月下之鬼。

　　他站著像鬼。

　　聲音更像鬼。

　　他木然的對四周道，“鐵搶烏蘭，完顏誠玉，完顏昊。你們要不要一起來。”

　　夜色暗處，完顏誠玉與完顏昊立身不動。

　　他們不太喜歡說話，他們也懶得說太多。

　　烏蘭自馬上下來，扎槍於地，活動了幾下腿腳，“用不著那麽麻煩，我來領教你捅破天的本事就夠了。只是我有些不太明白，既然要戰，為何方才又要逃?”

　　“哦。”蘇赫解釋道，“逃，只是想要帶著索倫活下去。但是此刻，這些都無所謂了。我方才請你等一等，其實你如果不等，或許你還有機會。”

　　蘇赫解下背後的劈山。

　　他持刀在手，“我提醒你知道，你一會，會死的很慘。”

　　“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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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下鐵搶，如銀蛇狂舞。

　　烏蘭，威能境。

　　但烏蘭的威能境，與平素江湖上的威能境高手不同。

　　也與蘇赫曾經面對過的威能境不同。

　　烏蘭是蒙真王庭的軍中高手。

　　他殺的人多。

　　他槍下的亡魂，可能比大夏江湖中所有威能境手下的亡魂，加起來還要多。

　　威能境，是一種武學修為的境界，不代表威能境就是殺人狂魔。

　　但烏蘭是。

　　他從來便是以殺入道，是以他很早就投身軍中，在這裡，他便可以肆無忌憚的殺戮。

　　因為北刀這座無法逾越的高山在，即便在漠南，烏蘭的名聲也並不算響亮。但他有個小小的心願，終有一天他要跨過這座山，他要讓天下知道塞外不止有北刀，還有一杆北槍。

　　一杆鐵搶，烏蘭從不需要借天地之勢，他的鐵槍之上，自有亡魂之息。

　　這便是烏蘭的滅度之槍。

　　所以他對蘇赫的言語，僅報以呵呵兩聲，槍便到了。

　　一槍滅度。

　　月下。

　　銀芒。

　　漫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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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劈山從來黯淡無光。

　　劈山本就是一把破舊笨拙的柴刀。

　　然而此刻，月下的劈山卻泛起了刀光。

　　漠南不會有梨樹。

　　人間六月，芳菲已盡。

　　然而此刻，月下卻灑盡了千朵梨花。

　　梨花，竟然比銀芒更耀眼。

　　這是因為蘇赫使出了千刀剮。

　　自從他領悟了北刀的刀意，自從他的羅漢虛像接下了北刀的那一刀，他已經再沒有使過千刀剮。

　　他一刀便破。

　　破無垢，破七月流火。

　　然而今天，他必須使出千刀剮。

　　他也唯有使出千刀剮，才能剮盡心中無盡的恨意。

　　他恨巴蓋烏。

　　他恨蕭鴻辰。

　　他恨這個天。

　　他恨這個世間！

　　他甚至已經開始恨自己……

　　所以便是千刀。

　　千刀剮，不是一千刀。

　　是兩千六百三十三刀。

　　蘇赫這是第一次，認認真真的出了整整兩千六百三十三刀。

　　至於身中了多少槍。

　　他哪裡會去在乎。

　　多少亡魂在他身前身後嗚咽不休。

　　他哪裡管得了那麽許多。

　　千刀已畢。

　　梨花落盡。

　　他已是一個血人。

　　滅度不再。

　　銀芒消逝。

　　烏蘭的眼神，空洞的望著那把鐵搶……頹然倒地。

　　他的周身血肉剝離，已是一具骸骨。

　　至此，世上便再不會有北槍。

　　他的小小心願，化為亡魂，隨著風，嗚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