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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風疾》第14章 何謂權臣
  嚴守臣所言之事,蕭曜顯然不知道。

  他不想知道。

  他也不能知道。

  他便也直言不諱的問道,“國公為何昨日會突然上奏立儲之事?”

  嚴守臣自座上起身,在室內踱了幾步。

  將瓶中那一柱梅枝扶了扶正。

  他的言語間卻並未直接言說此事,反倒是重提舊話,“你之所以與他私會,原因我也大致知曉的。”

  他就此頓住,並未有質問蕭曜之意。

  踱步來至窗前,他沉聲道,“我隻問你,這些年間六部你也差不多走遍。那麽,在你看來何為權臣?”

  蕭曜看著嚴守臣在窗前的背影,他不禁有些恍惚,怎地多日未見,如今他身子骨顯得有些佝僂之意,那從來向來端正的肩頭,也竟然有些塌了似得……

  沉吟片刻,蕭曜心裡鼓著勁兒,直言道,“國公便是權臣。”

  “哦?”嚴守臣挑了挑眼眉,卻並未回身,他點點頭,“秦王此言竟是如此直接,不過確實說的好。”

  他雙肩抖動,似是深吸了一口氣,朗聲道,“朝堂乃是人治之所。朝政律令,皆離不開人事,對此相信你不會有異議吧。”

  蕭曜應聲道,“確是如此。”

  “我掌管軍機處已逾二十年,這些年與我糾葛交往的官員何止千百之數,或敬我,或懼我,或有求與我,或刻意交好於我……以老夫之勢,雖不需要刻意逢迎,但安能獨善其身?”

  他繼續言道,“有所謂權臣,就有所謂純臣。前朝方相你知道的,他便是了。其人剛正不阿,清正廉潔,事必躬親直至累死在相位之上……方相的為人,確實令人敬服。可他的獨善其身,卻從不與人為善。他的不近人情,最終政令阻塞,上下不達。他的清正廉潔導致朝中眾臣對他敬而遠之……你可知,僅他身後留下的爛攤子,我便整整調理了十年之久?!”

  蕭曜點點頭,“方相為人,聽聞確如他的姓,極為方正。”

  嚴守臣不屑得一笑,“身在中樞重地,身為一朝之相,便要如那車轅之軸,施展平生所學令朝政轉動無虞。他卻是方的……”

  嚴守臣轉身之際已面帶不虞之色,“那麽我又為何成為了權臣?!他不想做,便撒手不管,將朝政一古腦丟過來。有一天,他又想做,我自然就成了權臣。殿中臣公,唯我馬首是瞻,這又豈能是一日之功,難道我嚴守臣某一天當廷振臂一呼,都來聽我的,那些朝中眾臣便就乖乖就范?!你仔細想想吧!近十數年,他久不臨朝,終成就我一代權臣,竊國之惡名……那麽此刻秦王說說看,老夫掌管軍機處二十載,四夷是否平服,凡軍機處所處置的國之要務可有何錯處?老夫是如何竊了國,又是如何誤了政事?!”

  “至於皇權旁落,可曾落於老夫身上?他何其聰明!命他九皇叔蕭仲康掌管內閣,一應地方事務,吏治、禮治、錢糧民生皆在他手……戶部已糜爛成什麽樣子……其他三部不算,我確是想動戶部,為何?軍中錢糧已然不濟!一旦有些什麽風吹草動,拿什麽讓將士們去為國效命?隻為此,想必你比我更清楚他對我究竟有多忌憚……”

  嚴守臣這是頭一回向他吐露心跡……

  蕭曜卻根本接不下。

  嚴守臣言說的這些,他竟似根本就從未深慮過。

  細思之,實境又何嘗不是如此……

  他也就找不出任何的辯駁之言。

  蕭曜不禁在想,如果是父王當面,

對此又能如何作答呢……  況且這事關國之政務,又豈能是一句婆說婆有理,公說公有理可以一概論之的。

  久思無言,待他複又端起茶盞之際,茶湯卻早已涼透。

  嗓吼間頓覺乾涸之意,他便舉盞欲飲……

  卻被一隻手攔了下來。

  “重沏便是了,何必飲此棄茶。”嚴守臣言語溫煦的說道。

  “只怕,在父王心中,我便如此涼茶一般吧……又或者,我本就不配坐那儲君之位。”念之自身年逾雙十,卻遲遲得不到父王的賞識,此時蕭曜心中莫由來的泛起一股酸楚之意,“否則,父王又為何不當廷應允國公的奏請呢。”

  “咄!豎子,切莫妄自菲薄!”嚴守臣將鐵壺墩在泥爐上,當即厲聲呵斥道。

  “二舅……”蕭曜終就改了稱呼。

  “你為天資所限,實非驚才絕豔之輩。雖算不得自強剛毅,卻也不是心性軟糯之徒。平心而論,我觀你亦有二十載,拋卻皇子之身,你實在不外乎一介普通人爾……”

  蕭曜歎一口氣,“我亦時常自度之,誠如二舅所言。”

  嚴守臣亦為之深歎,“正因為你資質平平,所以你才能兼聽善言。能自度之,便不會剛愎自負。欲為儲君,你踏遍六部……知民苦,曉政律,能做出應有的判斷,從不偏聽偏信,這才真正是明君之姿啊!”

  蕭曜愧然,“二舅此乃過譽妄言了……”

  “非也……且不論史,隻觀夏朝。若論驚才絕豔,這世間還有能堪比聖上的麽?他的詩書畫字,隨意哪一樣拿出來,不是驚世之姿,又如何?若論剛毅果敢,夏二世,太宗的雄才偉略誰又能比?舉全國之兵,馬踏漠南欲立不世之功勳,結果怎樣?”

  蕭曜依舊有所不解,“卻不知國公為何要在今年年節的朝儀上議立儲位?對此,我始終不明白……難道不該先論婚嫁,聯姻重臣借以嶽丈之勢徐徐圖之?”

  “應該。”嚴守臣斷然道,“前文淵閣大學士呂方呂靜亭之女,兵部尚書齊甄之女,包括左都禦史梁廣正之女皆是待嫁閨中,均可謂王妃上佳之選。”

  “然則?”蕭曜越發的不明白了。

  嚴守臣已重續暖茶一盞,擱在蕭曜近前,“然則有些事,事發突然……之所以在正旦朝儀奏議儲君之事……”他慘然一笑,“我這身子,已然是不堪用了。”

  蕭曜大驚之下,猛然起身,拂袖之際便碰翻了茶盞,“國公……二舅!你的身子怎麽了?!”

  抬臂示意他莫要慌張,坐下說話,嚴守臣面上笑容未斂,“算是舊疾吧……自少時便腸胃虛弱,這半年愈發不濟了……時常腹中絞痛難當,徹夜難眠,便中帶血已有數月之久,府中醫師調理了多時……按他診斷,如無意外怕就是半年一年的光景……已是油盡燈枯,時日無多。”

  蕭曜如何能坐的下。

  嚴守臣這番雲淡風輕的言語卻在他耳邊好似一道驚雷炸響。

  “庸醫!二舅……可請禦醫看過?寧神醫如何說?!”蕭曜緊張異常的連聲問道。

  嚴守臣鎮定自若的像是在言及旁人生死一般,“生老病死尋常事爾,何必驚慌做那婦人之態。難不成,你還真信萬壽無疆,與天地同壽?況且,我的病怎能讓一乾禦醫知曉……那豈不是等於讓天下盡知了。”他隨即放低了聲量,“此事除你之外,再無第二人知曉。甚至府中替我把脈診治的醫師也已經被料理乾淨了。”

  “那誰人能替二舅醫治?勿論是誰,我私下裡找來!”

  “無需。也不必再言說此事,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的。”

  腦海中電光閃過,蕭曜猛然間便想起了什麽……

  他的身子不禁暗自發抖。

  “二舅……還是在每日食瓜?!南瓜性涼……最是陰寒之物……”

  盤磨著手中杯盞,嚴守臣漠然道,“君賜何敢辭,自然是每日不能輕忘雨露雷霆。”

  “父皇知道二舅素有腸胃之疾?!”蕭曜啞然聲道。

  “我與他年少相識,舊日甚為撚熟……他自然是清楚的。”嚴守臣淡淡的言道,“曾經在太子府邸,便因為我案前一盞涼茶,他便當即杖斃過一名下人。”

  他長歎一聲,“只不過,今時已非往日。”

  蕭曜當即便跌坐於椅凳之上……

  書房之內,隻聞鐵壺於泥爐之上的突突水聲。

  久無言語。

  拿衣袖拭過眼底,蕭曜戚聲低歎,“二舅要我如何做。”

  “你什麽也無需做。”嚴守臣聲量如常,平穩如一潭秋水波瀾不驚,“甚至今日之後,我這府中你也切莫踏足。我與你再不會私下相見……勿論今後發生了些什麽,你只需記得,二舅所作所為隻為你好便是。”

  至此,嚴守臣微闔雙目,輕聲道,“待我百年之後,你只需在我靈前一叩三炷香,便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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