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虎寨大堂之上,早已被人清理乾淨,柳豔蝶命人將郝虎和二當家的屍首拖了下去,又命人重擺了酒席,宴請劉秀、邳彤二人。
白公子見熊霸天領著劉秀、邳彤到場,依足了禮數,出門相迎,待見到劉秀時,白公子心頭不由地一驚,雙溝鎮一別不過數月,劉秀的身上的氣質似乎又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如果說他第一次見到劉秀時劉秀是一團純粹的烈火,那此刻的劉秀便是的一堆火薪。烈火張揚,雖氣勢凶猛,但火勢終有限度,火薪則不同,埋於灰燼之下,隱藏自身,若要燃燒隨時可成燎原之勢。
如今的劉秀正是如此,氣息內斂含蓄,似有若無,目光深邃瑩潤,舉手投足之間大有返璞歸真的味道。
“這小子究竟是怎麽修煉的?短短數月功夫,修為居然增進到這等地步!”白公子是一方勢力的首領,按下心中的震驚,上前作揖,微笑道:“劉兄,數月不見,修為精進可喜可賀,只是把小弟我瞞得好苦啊!”
劉秀一震,臉色驟然大變。
他與白公子等人相識,用的是“陸休”這個化名,如今白公子開口便是“劉兄”,顯然他已經知曉了自己的真實身份。
一陣搖頭苦笑,劉秀說道:“人在江湖,多有不便,望白老大念在小弟出手相救的份上勿要怪罪!”
白公子咧嘴一笑,大有得意之感,那日他走火入魔,全仗劉秀以少陽神功壓製他體內的魔性。事後,他被送回山寨靜養,同時派人下山打聽“陸休”此人。可是“陸休”本就是劉秀的化名,他們又如何能打探出消息?
好在柳豔蝶記起“陸休”的條件,其中一條是不許八大山寨向劉氏的車馬隊下手,白公子便猜測這個“陸休”和蔡陽劉氏有關聯,於是再派人下山調查,結果得知劉家的劉秀剛好在這段時間失蹤過。如此一來,聰明如白公子這等的人物哪還猜不出劉秀便是“陸休”呢?
劉秀見白公子一臉得意,心中有一絲不快,歎道:“古人道君子不欺以誠,白老大你這就不厚道了!”
白公子愕然道:“我如何不厚道了?”
“小弟救了你性命,你不思回報也就罷了!還派人偷偷摸了小弟的家底,最可惡的是自己還用著“白狼”的化名,這是不是不厚道又是什麽?”劉秀理直氣壯地說道。
白公子被他這麽一說,竟然有些啞口無言。
一旁的熊霸天、柳豔蝶二人忍笑不語。
白老大之所以稱為老大,不光是因為他武技高強,也是因為他是這八大寨中為數不多的讀書人,口若懸河,伶牙俐齒,群盜打也打不過,說也說不過,隻得俯首稱臣。
可自從劉秀出現後,白老大似乎突然間多了一個克星……
沉默幾息之後,白公子搖頭苦笑,對劉秀道:“劉兄,借一步說話!”
劉秀隨白公子來到堂外的大樹下。
白公子作揖大禮,低聲道:“劉兄所言不錯,這次確是在下不厚道了!”
劉秀愕然,心中不由暗暗好笑起來。他不過隨口那麽一說,想不到白公子竟然信以為真。
白公子正色道:“小弟真名姓賈名複,字君文,乃是南陽冠軍人!”
“賈複?!”劉秀一震,似是想到了什麽,吃驚道:“白……不,賈兄,你與冠軍縣的賈家是何關系?”
南陽郡世家不少,劉秀江湖之事知道的不多,但世家卻常聽宗族子弟提起,南陽冠軍縣的賈氏乃是二等世家,
論家族實力和劉氏在伯仲之間,不容小覷。可是,問題來了,賈複若真是賈家子弟,又怎麽會落草為寇,做起了無本的買賣? 賈複見劉秀猜了出來,也不隱瞞,苦笑道:“劉兄果然機智過人!在下……乃是遮出……”
他這麽一說,劉秀頓時恍然。
世家子弟雖似光彩,但其實內部等級森嚴,譬如劉氏,劉栩、劉仲都是家主的嫡親子嗣,地位和身份明顯要高於普通劉氏子弟一些,而自己和大哥劉演因為只是旁親的關系,所以在家族中地位很低。這些年若不是大哥劉演勤習武技,聲望漸隆,只怕他們母子三人在劉世家族中的待遇比那些家仆下人也差不了多少。
想到這裡,劉秀突然覺得自己和賈複有些同病相憐,拍了拍賈複的肩膀,說道;“賈兄放心,此事小弟一定守口如瓶!”
“多謝了!”賈複對劉秀微微一笑,腹黑歸腹黑,他對劉秀的品性還是十分相信的。
二人回到大堂,邳彤、熊霸天、柳豔蝶早已入座等候。
黑虎寨的嘍囉們沒了主子,又攝於白公子的威名,伺候起來格外殷勤,不僅將整隻烤羊揣上了大堂,還取出了郝虎珍藏的美酒,款待五人。
熊霸天最好飲酒,賞得郝虎的珍釀,不由破口大罵,“他奶奶的,郝虎這混蛋,往日讓他請吃酒竟拿那些摻水的劣酒出來,如此好酒居然藏著,著實可惡!”
邳彤喝了這酒,亦覺得的甘甜爽口,遠勝自己原先所喝的佳釀,點頭道:“此酒似乎是以糯米所釀,可酒色卻如清澈,真是奇哉!”
一旁伺候的嘍囉,忙拍馬屁道:“大人的舌頭果然厲害,這酒是以桐柏山腰處的泉水釀造,自然與眾不同了!”
眾人對造酒一知半解,也沒有深問。
賈複顯然對邳彤頗有興趣,舉杯道:“邳兄,小弟管束不嚴,讓邳兄吃了不少苦頭,這黑虎寨中的寶庫財物就權當是給邳兄的賠償了!”
他知邳彤和劉秀溜進了墨虎寨的寶庫,心知寶庫裡那些寶貝瞞不住二人,所幸就做個順水人情,贈於了邳彤。
邳彤頗為意外,要知道黑虎寨的家底頗豐,那一寶庫的寶貝拿來折算至少也有幾十萬兩黃金,這位白公子居然說送便送,如此豪爽,倒使邳彤刮目相看。他搖了搖頭,說道:“白公子的好意在下心領了,只是明日我便要動身前往梁地,帶上這麽多財物行程極不方便,不如送給我兄弟吧!”
劉秀一驚,忙道:“大哥,這怎使得?!”
“誒!你我兄弟,有福同享,又什麽使不得的?實在不行,就當幫哥哥我的照看這些財寶便是!”邳彤咧嘴笑道。
劉秀無語,一旁的白公子點頭道:“如此也好!這黑虎寨地勢險要,寨中又有二百多號人,所謂蛇無頭不行,有劉兄坐鎮自是再好不過!”
“什麽?!”
劉秀驚駭的無可複加,自己不過的是來尋藥的,怎地成了這山寨的寨主了?雙手一陣亂擺,忙道:“白公子玩笑了,我乃劉氏子弟,豈能……豈能無端端地落草為寇?”
全場寂靜,眾人沉默片息,突然哄笑起來。
劉秀愕然,一頭的霧水,也不知自己哪裡說錯了,引得眾人如此發笑。
賈複看著他,失笑道:“文叔老弟,你聰明一世,糊塗一時,我們有叫你落草為寇了麽?”
劉秀恍惚道:“可是這黑虎寨……”
柳豔蝶笑道:“不錯!這黑虎寨確是匪窩,我們幾個也打劫過官道,可是我們劫得都是不義之財,其中大部分都會散給那些窮苦的百姓,不然你以為八大山寨為何會屢屢躲過朝廷的清剿?”
劉秀有些明白過來,“你是說……”
熊霸天點頭道:“不錯!當地百姓明面上都官府的順民,但暗地裡卻是向著我們的,每次官府上山圍剿,咱們一早就能收到他們知會,這才有了準備!”
“可是,這黑虎寨似乎和你們說得不一樣啊!”劉秀狐疑道。
熊霸天歎道:“是不太一樣,郝虎那混蛋接任寨主之位後,把這裡搞得烏煙瘴氣,為此白老大和我們已經幾次警告過他了,只是這混蛋不聽,這次更是變本加厲,勾結上了王家!”
“王家?!哪個王家?”劉秀一震,忙詢問道。
賈複輕歎道:“還有哪個王家,自然是宛城王家了!”
劉秀想起王家指使黑衣人闖入劉府,打傷劉演、劉歙等人,臉色不禁一沉。
邳彤眉頭微蹙,插話道:“你們說得王家,可是宛城的王氏家族?”
賈複道:“怎麽,邳兄你也知道?”
邳彤曬道:“當然知道!宛城王家乃是當朝太皇太后的旁系,向來以長安王氏家族馬首是瞻。”頓了頓又提醒道:“你們若是要和王家相爭需得小心,宛城王家雖然不怎麽樣,可長安王氏家族卻是當今第一世家,權傾朝野,實力雄厚,府內更是高手如雲,就連我們九大派也不敢輕易去招惹他們!”
眾人聽著倒吸了一口涼氣,邳彤是醫仙谷弟子,他說出的話自然可信度極高。
劉秀的臉色愈發沉重,他性子平和,與人無忤,若有一件事能讓他怒火燃燒,那便是王氏一族!
他的父親劉欽是死在王舜手中,自己受了十多年的折磨也是拜王舜所賜,這等血海深仇若是遙望不及也就罷了,如今他玄功有成,那一直深埋在心底的復仇種子便開始有了萌發的衝動。
邳彤不知劉秀身世,見他神色有異,忙問道:“賢弟,你臉色不大好看,怎麽了?”
劉秀一驚,忙收斂戾性,訕笑道:“無事,就是忽然間有些不舒服。”接著轉向賈複,問道:“白老大,你剛才說我可以接掌黑虎寨的人馬?”
賈複一凜,有些錯愕地看著他,有些意外地點頭道:“嗯,我們幾個是你救的,這黑虎寨上下群龍無首,若你肯接管自是在好不過!”
劉秀沉吟起來,他雖然有皇族的身份,但實際上只是一介白丁,無兵無權無錢無勢,要想與龐然大物的王氏抗爭簡直是天方夜譚,黑虎寨內兩百多人,雖說對上王氏一族猶如螳臂當車,但總比他單槍匹馬好的多,再不濟他日王新貴再有動作自己手中也算有一支人馬,足可以斡旋一番。
想到這裡,劉秀便不那麽抵觸接掌黑虎寨一事了。
賈複並不知道這只有十四歲的少年心中竟有如此大的盤算,見他稍有意動,忙鼓動如簧之舌,說道:“這八大山寨之中雖說良莠不齊,但仍有不少人是走投無路的良善之輩,劉兄弟你接管了寨子,大可以訓練一番, 整頓氣候,若是撒手不管,這些人放到山下只怕是成為沒有約束的流寇,到時免不了禍害一方!”
“有道理!”劉秀默然頷首,旋即有擔憂道:“可要養活這二百多號人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賈複道:“關於這一點你想多了!”
劉秀抬起頭,茫然地看著他,不解道:“怎麽說?”
賈複笑道:“你以為我們八大山寨都是靠打家劫舍來活命的麽?”
“呃……”
一旁,柳豔蝶嫣然一笑,熊霸天也咧起了大嘴。
賈複忍俊不禁道:“劉兄,你也忒小看我們了!柳當家的飄香寨,專門養蠶織造,另還經營著香料生意;肥龍的水龍寨盤據水運,撈河打魚,你在蔡陽劉府買到的鮮魚大半是他們家打到的;熊當家麽,嘿!你別看他樣子五大三粗,他卻是開采雕琢玉材的好手,光這一塊每年的收益就比打劫官道來得多!”
劉秀詫異地看向熊霸天,只見他挺著胸膛,活像個大猩猩,竟然還會從事雕琢玉石如此細致的活?
“我從小就在石匠玉匠那做學徒,自然有一手好本事了!”熊霸天大樂,笑呵呵吹噓道。
“這麽說來,你們各寨都有各自的營生,打劫……只是副業?”劉秀目瞪口呆道。
“副業?呃……你這麽其實說也不錯……”賈複點了點頭,一本正經的說道。
劉秀不禁有些啼笑皆非,堂堂的八大山寨,居然還是經營地方的一塊產業鏈,這要是說出去只怕整個南陽郡都沒人會相信!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