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良、劉子張二人面面相覷,陳天肥其貌不揚,仿如一座肉山,內功修為確著實了得,那錠金子在他手中居然和泥土差不了多少。劉良自忖也能辦到,可拿捏之前必先運功行氣,像陳天肥這般不動聲色就金餅揉成一團,他卻是不能。
一時這位劉家家主有些躊躇,他和陳天肥初次見面,對方實力又如此強悍。劉氏子弟大多不會水性,一旦到了淯水之上,豈非成了任人宰割的魚肉?
劉秀知劉良的心思,說道:“叔父,不如由我先行渡河,在河對岸接應,叔父你們在這押送車馬。”
“不可!”劉演忙道:“萬一對方心懷叵測,你豈非送羊入虎口?”
劉秀微微一笑,說道:“大哥放心,我不過是個儒生,他們劫了我也沒什麽用處。”
劉良沉吟一會,也覺此法甚妥,回頭看了一眼劉子張,只見他微微點頭,同意道:“就按文叔之意辦吧!”
陳天肥心知自己的出現有些唐突,索性大臉朝天,裝出一副沒有聽見的樣子。
劉良等人商量妥當,上前客氣道:“既如此,就有勞陳兄了!”
陳天肥一笑,朝著揮了揮手,從船上一下子跳出了三十名精壯的漢子,一字排開站立在了陳天肥面前。
“你們幾個幫忙把劉家主他們的行李運上船,記得要當心,不可損壞!”陳天肥一絲不苟地吩咐道。
“諾!”
那三十人顯然是習武之人,手足穩健,搬運時也及為謹慎,生怕磕壞了劉家的行李。
陳天肥對劉秀拱手笑道:“小兄弟,在下親自送你渡河,請!”
劉秀雞吃瑩火蟲,肚內雪亮,笑道:“有勞了!”
二人一前一後,登上渡船,那使船的船甚是了得,行舟推竿,駛離了渡口。
到了船上,陳天肥和劉秀見四下無人,都卸下了偽裝,前者笑道:“劉秀兄弟,數月不見風采更甚,可喜可賀啊!”
劉秀微笑,問道:“陳當家的身子可轉好了?”
陳天肥搖頭苦笑,歎道:“年紀大了,身上不是傷就是病,也談不上是好是壞,能活一日便是一日。”
劉秀心念一動,伸手搭在了陳天肥的脈搏上,細細診斷起來,片刻之後,劉秀奇道:“陳當家,你的手少陽三焦受損,真氣淤集,卻是怎麽回事?”
陳天肥一震,驚訝道:“兄弟能看出我手少陽三焦受損?”
劉秀點頭,他自幼身中寒毒,全身經脈為寒毒所據,深受極苦。不過,凡事有弊有利,托了這寒毒之福,他對人體的奇經八脈極為清楚,遠勝那些遊方的郎中。
陳天肥知他曾經救治過白老大,心中燃起一絲希望,歎道:“此事說來話長,早年時我家是在淯水畔打魚的船夫,那一年我十八歲,機緣巧合在淯水畔救下了一名受了重傷少女,那少女長得極美,我當時……嘿嘿,還以為是天上掉下的仙女。”陳天肥咧嘴一笑,眼神中卻滿是柔色,顯然對那女子念念不忘。
“那後來呢?”劉秀饒有意思的問道。
若換作其他八大山寨寨主在此,陳天肥絕對不會把心事說出來,這點情史不被他們幾個笑話一輩子才是怪事,但劉秀有些不同。
他偷瞥了劉秀一眼,見他神色如常,心下稍安。他哪裡知道,劉秀和他的經歷大有雷同之處,心中不僅沒有嘲笑,反而有些感同身受。
陳天肥續道:“之後我將她救起,為她治了傷,她似乎是失了憶,
對之前的事都不記得了,甚至連自己是誰都忘了。爹娘見她一身是傷,生怕她是犯了事,被官府緝拿,不敢留她,待她傷勢好轉後,便讓我送她離開……” “你沒有送她離開?”劉秀問了一句。
陳天肥搖頭歎道:“人非草木,熟能無情,朝夕相處的一多月裡,我已身陷情網,不能自拔。於是,在我強烈的反對爹娘還是留下了她,並給他取了個名字,琉娘!”
“那後來呢?”劉秀又問道。
陳天肥道:“幾年後,我們成親了,還有了個女兒,雖然她看上去並不開心,常常沉默寡言,直到有一日,白猿劍派的人找上了門……”
“白猿劍派?!”劉秀愕然。
陳天肥知道劉秀對江湖之事知之不多,補充道:“白猿劍派乃是三宗九派之一,聲勢極大,執掌江湖正道的牛耳!”
劉秀頷首,他在已故太上長老劉義那聽說過白猿劍派的一些事,知道這劍派傳自春秋時的劍祖白猿公,在江湖中極居威名,乃是正道門派中門人弟子最多,最為鼎盛的一派。
“白猿劍派怎麽了?難道……”劉秀極為聰明,隱隱猜到了琉娘的身份。
陳天肥點頭道:“琉娘是魔門中人,是被正道高手打傷後才被我救下的。”
“那他們……”
陳天肥臉色一沉,道:“當時我還是平凡的少年,那知什麽正道魔宗,我只知道琉娘是我的妻子,他們要帶走琉娘我自然不允!”
“結果你就被他們打傷了?”劉秀問道。
陳天肥緘默不語,神色愈發地沉重。
劉秀見了他的表情,立時知道事情沒有他想得這麽簡單。
陳天肥深吸了口氣,語氣平淡道:“見到那兩個白猿劍派的人對我和我爹娘動粗,琉娘出手了,她的失憶一直是裝的。”
“裝的?為什麽?”劉秀愕然道。
陳天肥笑了,笑得很苦,“她不想回去,回到她原來的宗門,她隻想過平靜的生活,所以她寧願嫁給我,寧願失去記憶。”
劉秀恍然,追問道:“那後來呢?”
“那兩個白猿劍派的高手武功不凡,琉娘久不習武,又生過孩子,武技早已大不如前,自然不是那二人對手。我見狀忙上前阻攔,結果被那二人打成重傷,昏死了過去,之後的發生了什麽,我就不清楚了,我只知道當我再醒來時,琉娘死了,爹娘也死了,而我那出生只有一歲女兒和那兩個白猿劍派的高手卻不見了!”
聽完,劉秀皺起了眉頭,憤然道:“魔門中人固然作惡多端,可琉娘既然棄暗投明,又何必趕盡殺絕,你和你爹娘不江湖中人,就更不應該對你們下手了。”
陳天肥輕蔑一笑,說道:“劉秀兄弟,你涉世未深,不知江湖險惡,那些自居名門正派一個個自命清高,其實暗地裡又有幾個乾淨?我老陳雖是強盜,但從來不去傷害那些普通百姓,比之他們……哼!”
劉秀也不以為意,畢竟他的儒尊傳人,嚴格來說他自己也是正道中人,歎了口氣,問道:“你有沒有去白猿劍派尋過自己的女兒?”
陳天肥搖了搖頭,無奈道:“家破人亡之後,我變賣了家資,四處求學武功,之後也托人去白猿劍派打聽過,可是白猿劍派高手弟子眾多,平時亦有不少人散之於江湖,想要找到我那女兒,簡直就是大海撈針。再說,以那二人的心狠手辣,我那女兒只怕也凶多吉少了。”
劉秀歎了口氣,道:“你身上的舊傷我有辦法醫治,今晚十分你可來找我,切記不可驚動他人。”
陳天肥大喜,不迭地點頭,這病疲由舊傷而發,實是困擾了他多年,如今劉秀有辦法釜底抽薪,對他而言無異於解了心腹之患。
渡般安然過了淯水,抵達對岸,劉良等人遙望自是大喜,忙指揮著族中子弟渡河。
韓、馮兩家見劉良等人成功渡河哪還按捺得住,開始騷動起來。
若換了平時韓榮、馮讓二人早就命子弟搶船渡河了,可陳天肥武技高強,那些手下也是個個不弱,老實說,他們真沒這膽子去惹上這麽一支人馬。
韓榮無奈,瞪了一眼兒子韓豹,怪他剛才無禮,惹惱了陳天肥,轉身朝著淯水對岸高聲喊道:“陳老哥,我韓家出十倍渡資,只求你把我們渡過去!”
陳天肥隔著河岸,瞪了韓榮一眼。
他媽的!還真當老子是渡船的船夫了,老子給你二十倍,你們給老子淌過來!
他堂堂的水龍寨寨主,脾氣也是頂了天的,若不是當著劉良等人的面,怕劉秀臉上不好看,他指不定真會拔錨回去找韓榮那老家夥撕逼。
水龍寨稱霸淯水,連官府都不敢隨意招惹他們,區區的韓、馮兩家如何放在他阿肥的眼中?
冷笑一聲,他轉向劉良、劉秀等人,笑容立時真摯起來:“劉家主,劉公子,送君千裡,終需一別,我老陳就送你們到這裡,祝諸位一路順風!”
劉良領著劉氏子弟還禮。
陳天肥見了哈哈一笑,縱身躍上大船,高唱著曲調,領著船逆流而上,消失在上遊川口。
劉子張遙望河面,捋須道:“這個陳天肥武功高強,手下郎兒不僅眾多,而且訓練有素,絕不是個簡單人物!”
身後的劉玄默念了幾邊“陳天肥”,忽然神色一變,驚呼道:“難道那人就是水龍寨的寨主,肥龍?!”
他這麽一驚呼,劉良等人的臉色也變了,劉良拍著額頭道:“對了!是他!是他呀!我怎麽把他給忘記了?!”
“爹,你說那個陳天肥就是水龍寨的寨主肥龍!”劉仲動容問道。
劉良沉聲道:“錯不了!在淯水水域,能有這樣的功力和勢力的,除了他之外還有誰?而且他的體形也像極了肥龍!”
劉伯姬驚疑不定道:“可是,他為什麽會送我們過河呢?”
“這……”
劉良、劉子張等人也是一頭霧水,只有墨玲一人心中了然,目光瞥向劉秀。
渡過淯水,劉秀一行人甩開了韓、馮兩家,繼續出發前往宛城,中途陳天肥偷偷趕來,劉秀則為他拔除了手少陽三焦經內鬱結的真氣,解了一直困擾陳天肥的心病。
這一日,大隊人馬抵達了新野鄰郊,鳳凰山近左。
劉秀曾在此擊敗了袁柔,嚇退了魏司,可說戰績彪炳,只是他暫時不願意暴露自己的身懷絕技一事,因此隻得詐作水土不服躲到了馬車裡,以免碰上陰家、鄧家人。
只是,這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他雖不願意招人注目,卻還是有人盯上了他……
深夜,客棧之中,劉秀正準備就寢,客棧之外忽然傳來了一陣隱約的琴聲。
劉秀神色一動,旋即蹙起了眉頭。
“新野這地方也真怪, 這麽晚了居然還有人撫琴。”同居的劉演搖頭說了一句,隨後注意到了劉秀的神色有異,問道:“文叔,你怎麽了?”
劉秀訕笑道:“沒什麽,就是忽然有些睡不著,想出去走走!”
劉演皺眉道:“大晚上的,你一個出去不安全,大哥陪你一起去吧!”
“不必了!大哥你前幾日一直充當守夜之職,到了宛城尚有一番比試,需養精蓄銳才是!”劉秀忙說道。
劉演聽他說得有理,也不在堅持,只是提醒道:“那你不要走太遠,早些回來!”
劉秀重重點頭,獨自出了客棧後,施展身法徑直向北而去。
新野縣城比之蔡陽大了不少,房屋也是甚多,劉秀尋著琴聲來到了城中一處別苑。
那莊苑佔地極廣,似是野家大戶人家所建。劉秀圍著莊苑巡視了一圈,發現並沒有人守衛後,一個壁虎遊牆翻入圍牆。
花叢團簇,水榭樓閣,琴聲悠遠,暗香聞鼻……
劉秀見莊苑內景觀的布置頗有些眼熟,微微一笑,往園內走去。
水榭之上,波光粼粼,古琴檀香之前,正有一位青袍儒士撫湊長琴。
劉秀聞聽一會,理了理衣衫,穿戴整齊後,走了過去,站到那儒士身後,躬身行晚輩之禮,唱道:“蔡陽劉氏晚輩劉秀,拜見陰家主!”
琴音止,那儒士嘴角微微一笑,站起身緩緩轉了過來。
面如冠玉,眸似星塵,溫文爾雅,氣度非凡,眉宇神色與陰如月有著三分相似,正是陰家家主——陰陸!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