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躺在床上,從頭到腳都顯得十分蒼老。
頭髮像花白的雪,不停的重複碰撞著枕頭,摩擦著粗糙,試圖找尋最合適的位置躺著。
時不時,帶著蒼白的頭屑,蹭在了枕頭上。
而全身的皮膚,就像參差不齊的鱗片,不停的帶著溫度,流失在厚厚的被子上。
此時眉毛皺成了被擠的海綿,不停指著那個充滿酒的大缸。
“我要喝酒!我要喝酒!”
他是對媽媽說的,但他並不知道。
她這時正手慢腳亂的在房間裡打掃著衛生。
而聽到外公的無理取鬧,就像吃著火藥,在繁瑣複雜的內心中,變得更十分易怒。
“喝喝喝!還沒幾天又要喝!”
外公則因為聽了這話,十分不滿,甚至覺得媽媽就是在謀害自己。
“你一點都不孝順!我自己的酒怎麽了,就要喝!”
“你這身體狀況就不能讓我們省點心嗎?”
媽媽說完,放下的手中的活,瞬步走到外公身邊,惡狠狠的看著他。
外公看著這時的媽媽,癟皺的皮囊,在紫色的嘴唇上,不停顫抖著。
指著酒缸。
“給我倒!我要喝酒!”
媽媽徹底怒了,重重的把一旁椅子上的瓷杯子碰了一下。
“你到底有沒有想通!還是要這麽作踐自己!還讓我不得安寧!”
“閉嘴!我要喝酒!你就是不孝女!”
外公也變得十分憤怒,大聲的吼叫著。
而媽媽徹底不想管他了,拿著杯子,直接挖了一下。
又在酒缸抖了抖。
“喝喝喝!”
說完,放在了外公面前。
外公本來還有了緩解,想不去無理取鬧,但看了這瓷杯連底都填不滿的酒。
憤怒的將瓷杯打在了地上。
“你這麽點!打發誰了!我要喝酒!”
媽媽沉默了,沒有再回外公一句話。
手摸著頭,在門外吹起了風。
她頭疼的厲害,已經不想再和外公有任何爭吵了。
而外公卻在床上痛苦的擺來擺去,邊挪動邊打聲吼著。
“不孝啊!不孝啊!”
這時文子從“家裡”偷偷的跑了出來,正準備去看看此時的外公。
他還是不怎麽放心,畢竟心中存在的愧疚,就好像吃了人肉的驅蟲。
瘙癢外,還帶著撕扯皮囊的疼痛,讓人難以忍受。
但剛一到,卻聽到外公在大發雷霆。
怒吼聲中,不停的攪拌著羞辱的詞語。
這讓此時的文子,內心就像生出了鐵疙瘩一樣,每動一下都磕著疼。
而看到媽媽這時正坐在門外,帶著無奈擺弄著手機。
文子沒有上前去說些什麽,只是靜靜的看著,然後退到了角落。
他選擇了最適合時間來找家人,但卻還是挑錯了時間,這無疑讓罪惡被自己親眼目睹。
如果不是這麽矛盾,或許還有轉機,但文子看到這一幕,感到了寸步難行,只能這麽懷著所謂的鐵疙瘩退回家裡,然後小心躲藏。
他躺在松軟的床上,十分的糾結和自責。
他自己本來就很是敏感,特別是在征文事件過去沒多久。
他看到了這世界的不公,一直被明目張膽的擺著,卻始終沒人下手此事。
因為這不觸犯法律,只是在所謂的道德上“胡作非為”。
而在他所處的環境中,也是如此。
富有帶來的是金錢腐蝕著人的內心,而貧窮所限制著的卻是活著的資格,這兩者都會讓人被一種無形的大手推上兩種極端。
而兩者都是十分頑固和倔強。
但天差地別所帶來的,都是勉為其難的活著,甚至讓人十分唾棄。
這讓文子對爸爸所提的倔強有了更深刻的認識。
而外公家裡,外公依舊吵著要喝酒。
媽媽也終於熬不住,給她倒了一杯整的,順便把碎掉的瓷杯打掃乾淨。
本以為此時外公會有所安靜,但喝了酒後,誰都知道,他又會胡言亂語了。
而想都沒想到,他不再提及他的戰友了。
似乎是因為他們“回家”了,又或是新的悲痛襲來。
他開始說起外婆的離去。
痛苦流涕也影響的此時的媽媽,而且是直插骨髓的疼痛。
甚至吼了出來。
“住嘴!生前一直吼媽!覺得她左右不好!現在連我也不放過!你究竟想作踐誰!”
撒下手中的掃把,跑了出去。
她再也忍耐不住眼裡的淚水,在轉動的眼睛中,紅腫的花紋在蒼老面前,褶皺聚集。
最終哭了出來。
外公也在哭,哭那個離別之人。
而在媽媽的印象中,卻十分的違背夫妻常理。
他一直時不時的吼著外婆,要喝那幾瓶酒,甚至把東西砸在地上。
這種凶惡,似乎來自舊社會的遺傳,深深的刻在了幾代人的骨髓裡。
就算已經來到了現實社會,也始終沒有改變。
這無疑是一種通病,難以更改的通病。
而媽媽哭的,不是因為這種通病,她只是在同情自己的母親。
活著沒有好好享受生著的希望,卻只能在深入骨髓的疼痛中離世。
但在離世時,才被人想起了她的重要,這是十分可悲的事。
……
……
晚飯時分, 文子看著爺爺開始飲酒作樂。
他似乎在慶幸著什麽,好像天大的好事就這麽出現在自己眼前。
奶奶則在廚房忙活著。
文子對此時的兩人十分抵觸,就像吃了毒藥一樣難受。
爺爺卻不知道這種難受,在白酒的刺激下,赤紅的臉上顯露出詭異的笑容。
“小子!你爺爺要發財了!”
文子沒有理會他,吃了幾口飯,就準備離開。
而爺爺卻拽住他。
“什麽意思!你爺爺我發財了!”
文子看著面容扭曲到了極致的微笑,這是虛偽帶來的可悲。
而爺爺口中所說的發財,估計十有八九就是欺騙他人得到的。
這無疑是場悲劇,文子不願看到,也不願理會。
擺了擺手,走到了廚房。
爺爺卻嘲諷的哼了一聲。
“不識趣的毛頭小兒!”
回到房間,文子準備深深的睡上一覺,足以消除仇恨。
卻在無意中,思考著一個問題。
酒精存在,究竟是用來消除仇恨免除苦惱,還是孕育苦惱加害他人的存在。
因為在他的眼中,自己喝下去的是苦辣穿腸,而別人卻帶著欣喜如狂,或憤怒異常,這種天差地別,真的無從下手。
他很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