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大奶奶在後院收拾出了一間廂房，裡屋住著郝真兒，外屋就讓春葉住著方便照顧。春葉極是高興，奔前忙後，將真兒的小包裹收到櫃子裡，剛鋪好被褥，言子安就鑽了進來，邀她二人去抓蛐蛐。說秋天的蛐蛐正是厲害的時候，以補春天蟈蟈之缺。言子安雖隻比郝真兒大二歲，心思卻細，著意安排來玩，以便讓真兒沒時間去想她爹爹。郝真兒畢竟年幼，這一頓熱鬧，一會兒就又高興來起來，三人忙到極晚才回房休息。郝真兒平時在家哪有玩伴，一下子玩得盡興，不禁又困又乏，回來躺下便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郝真兒還在夢中，就覺有人搖她肩膀，睜眼一看是言子安，他道:“快起來，我教你練劍去。”說罷返身到外間，又去搖醒春葉。郝真兒聽罷一骨碌爬起來，匆忙梳洗，和春葉會同言子安，又來到練武台上。

　　郝真兒問道:“我應怎麽學呢?”言子安道:“須得從基礎練習。”說罷擺開架勢教了起來。言子安的劍法是言老爺前幾年聘的一位師傅所教，都是些強身的套路，言子安天性好武，練的卻是認真，倒也練得個身輕體健。

　　言子安沒幾天就把自己學的粗淺劍術和幾套拳腳教給了真兒，真兒學起來甚快，練的也勤勉，不久就把寶劍和拳腳練得有模有樣。春葉卻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對練武興致不高，對廚房最感興趣，常常在廚房裡看大師傅做飯，大奶奶說她肚子裡有蟲子，怎麽吃都不飽。

　　山居無事，二人便上午習武，下午習文。轉眼到了冬天，飄下雪來，愈加寒冷。

　　這一日天高日朗，二人練那套劍法。練到中途言子安突然泄氣，拋下寶劍坐到一旁，濃眉皺到一處神色煩惱。郝真兒見狀問道:“子安哥哥，怎麽啦?”言子安道:“我學的劍法真是沒用，練來練去就這麽幾下。”郝真兒撲閃著大眼睛道:“別這麽說，只要練著終究是好的。”言子安抬頭看了看郝真兒，又低下頭，歎了口氣。

　　言子安每天嘻嘻哈哈，無憂無慮的模樣，極少有不開心的時候。郝真兒看他這般模樣，道:“你歎什麽氣呢?我聽爹爹說過，武功就是功夫，功夫就是日日練習，練得多了自然就厲害了。”她這樣一本正經的說話，倒大出言子安的意料，看她一臉認真，倒笑道:“好像你知道很多似的！”郝真兒頭一擺道:“我當然知道。有一次過年，鎮裡來了一個走江湖的，大家都圍著看，他舞了一會劍，又練了一會刀。我看他練劍的時候，那劍像一團大雪花似的，閃亮亮的。爹爹跟我說他的劍法很好，他的劍法就和你的很不一樣。”言子安聽她講得生動，問道:“後來呢?”郝真兒道:“後來那人就走啦！”言子安道:“你還記得他的劍是怎樣的麽?”郝真兒道:“除了那閃閃發光的寶劍，其他什麽也記不住啦。”言子安見郝真兒說得認真，問道:“你很想學武功麽?”

　　郝真兒低下頭道:“當然想！”言子安道:“為什麽?”郝真兒道:“我想學好本領報仇！”聲音不大嘴卻崩得緊緊的。這個念頭她從未跟人說過，自小到大，她發現爹爹總是鬱鬱不樂，經常獨自喝酒，又常在夜裡磨刀。開始時她很是害怕，不知道爹爹為什麽一臉的殺氣，慢慢知道了自己的親娘是被金人所殺，爹爹一心要報仇，怎奈武藝不高，孩子年幼，只能苦待時機。隨著年歲日長爹爹的仇恨早已經不知不覺移到了她的心裡。

　　女孩家心思細致，郝真兒總是看到別人家都其樂融融，

偏偏自己是沒有娘的孩子，雖爹爹疼愛自己，但又怎麽及得娘來得細心?別人都誇她女紅好，可有娘的五六歲女孩又有誰會針線呢?思念愈重仇恨愈濃，她從沒跟爹爹說過，知道即便說了也只能加重爹爹的憂慮而已。口中不說，心裡卻一股勁兒想學了本領去報仇。　　今天言子安這樣問，忽然挑動了心事說了出來。言子安人雖不大，可自她寄居以來，反而不像以前頑皮，對她卻處處照顧像兄妹一般，心中不知不覺對他十分親近。有些話和年齡相近對玩伴反而更能出口，這個念頭積在心裡多年無人述說，今日說出來後心裡感到一陣舒暢。

　　言子安拉住郝真兒的手，道:“我聽爺爺說過你娘的事，你知道嗎?我的爹爹也是慘死在金賊手中！”於是源源本本將爹爹言庭堅被金兵殺死一事說了一遍給郝真兒聽，說罷恨恨不已。郝真兒倒不知道這些，才知他為何每日勤練武藝。抬眼望去，只見言子安雙眼通紅，這個平素嘻嘻哈哈的大哥哥原來心裡一樣有著失親的隱痛，二人雙手互握，一霎時心意相通，仿佛長大了許多。

　　言子安道:“我求爺爺給我找有真本領的師傅，可找來找去都好像學不到什麽。”郝真兒道:“哪有那麽容易的，像那個劍法高超的藝人我長這麽大也只見過一次。”子安聽罷不禁失笑道:“你年紀很大麽?”

　　這一日剛吃過午飯，言子安忽然興衝衝來到真兒房中，道:“今天爺爺又請了一個練武的師傅，現在客廳，快來！”說罷拉著真兒和春葉奔到客廳，只見言老太爺正在陪著一個大漢說話，見他們進來，指著大漢道:“子安，快來見過趙師傅。”子安忙施禮道:“言子安見過趙師傅。”趙師傅哈哈笑道:“這便是言少爺莫?果然是一表人才！言老太爺把我從大名府聘來，是看得起我趙雄，我必當盡力！”

　　言子安見趙雄肩寬背厚，滿面濃須，雄赳赳的很是威風，心道:“前幾個師傅哪個看起來都是英雄好漢，實則就會那麽幾下子。光看長相卻做不得準，須得試一試。”想到這兒學著大人腔調道:“能得趙師傅指教，子安求之不得，這幾日在習練太祖長拳，有一招總是練得不得勁，正好請趙師傅指點。”趙雄聽罷倒是心裡一愣，心道這是考教我來啦，看這言家小少爺倒是不簡單。

　　那太祖長全乃宋太祖趙匡胤所創，趙匡胤一把杆棒打出大宋江山，通身好武藝，江湖中到處流傳著太祖長拳，蓋因這套拳法本是趙匡胤創之教習兵士，共有三十二勢簡樸實用。言子安練習也有兩年，這套拳雖是好，但偏重陣前搏殺，用於軍士原是極佳，習之亦強身健體，變化卻是不多。

　　趙雄見言子安是個十二三歲孩子，心想這般年幼講解什麽拳法，講也是給言老太爺聽，言老太爺看起來不懂武，恐怕講了也是白講，不如演練一番，言老太爺看了自己的本事，這拳師的活計就算成了。於是道:“小少爺，我也以太祖長拳，你便把你所學的使將出來，我給你喂喂招，那便全明白啦！”言子安看看言老太爺，言老太爺道:“也好，只是小孩子沒學過什麽，倒教趙師傅笑話。”趙雄心下明白，道:“我也只是拉拉架勢，不能施力。”

　　這趙雄在大名府威遠鏢局做鏢頭，被言老太爺托人找到，他多年行走江湖，武藝也還過得去，為人卻是圓滑，年歲漸長不想再走鏢，乾那刀頭舔血的生意，便想謀一自在營生，便應承下來，聽聞言老太爺家底殷實，這一份酬勞定是不薄。

　　趙雄渾沒把言子安當作一回事，當下二人騰開桌椅。真兒和春葉也大為興奮，躲在言老太爺後面，伸頸觀瞧。言子安躬身一禮，知道趙雄不能先動手， 便使一招衝步雙掌，呈弓箭步雙掌向趙雄推去。趙雄使一招雙龍探爪，向子安雙掌抓來，滿擬一把就能將一雙小手抓住，結果子安雙掌頗為迅捷，趙雄發現低估了子安，這一下雖能抓到雙臂，但手掌恐怕也要打在腰間，忙一個繞步，子安雙掌落空，就勢一扭身，使一招英雄獨立，穿掌反刁趙雄手肘，趙雄見他變招純熟，喝了一聲彩，伸掌托他手肘，二人翻翻滾滾鬥了起來。

　　趙雄只是使招式，並未使力，子安卻是全力施展，半大小子正是開始漲力氣的時候，所以那勁力頗為不弱。趙雄發現子安的拳招熟練，身手敏捷，幾次差點被打到，心道不妙，別真的被打一下，那這臉可沒地方擱了。太祖長拳不以變化取勝，是最為實戰的拳法，需要使力方能施展威力，如趙雄這般隻使招式，子安頗佔便宜。此時趙雄騎虎難下，言明只能使用太祖長拳，這拳法無甚變化，又無法使力，正無奈何間，一個疏忽，被子安拳頭正打在腰眼上，雖不疼痛，這一場比試卻是輸了。

　　趙雄漲紅了面皮，向言老太爺一拱手道:“言老太爺，小少爺聰穎過人，我這兩下子，可教不了他。”接著便頭也不回的走了。

　　真兒春葉跑過來拍手歡呼，道:“贏啦，贏啦！”言子安也頗為得意，雙手一叉腰，覺得自己這套拳打得不錯。言老太爺也不禁捋須微笑，道:“也不知是你的本事，還是那趙雄不濟事，行啦，該去柳先生處讀書啦。”二小應聲簇擁著子安而去，下午是例行的讀書時間，自真兒來後便也跟著子安一起讀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