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一會兒,溫易才接著緩緩說道,“那一晚我們吟詩作對了許久,我也漸漸地發現了她淵博的才學,比起我來還猶有勝之。從那以後,這個姑娘就在我的心頭留下了一層深深的烙印,怎麽也揮之不去。”
“本以為在那次分別後,就再也不會相見了,相逢一笑歸於茫茫人間。可能是老天可憐我吧,沒過多久,我和她又再次相遇在了西湖,可能這就是緣分吧。”
“這一次,我主動邀請她乘舟共賞,也多虧了我的好兄弟,對,就是我的書童,他支開了跟在她身邊的侍女,天時地利人和都站在了我這一邊,但我是個懦夫啊,當時只能作下了一首藏頭詩送給了她。”
溫易給自己滿上了杯酒,潤了潤喉,輕聲誦出:
吾問心於蒼天,
寄詩情於四海,
心神未有定處,
於西湖綠水旁,
汝佳人在身畔。
她只是笑了笑,朱唇輕啟,”我所念,同君”
“西湖的風或許總是那樣溫柔吧,她的青絲被輕輕拂起,嫣然一笑,仿佛連天地都要失色三分,那是我第一次牽起她的手。我們同舟遊遍了西湖,直到,我的兄弟再也撐不住了,哈哈哈,我至今也難忘他那副悲催的神情。”
“雖然早猜到她的來歷不一般,但真的沒想到她是真定韓氏家族的人,我倆身份的差距還是有一定距離的,她這次是屬於私自跑出家門,就為了想多見識一下人間美景。原本只要我努力科舉,摘得狀元頭銜,就可以將她明媚正取地帶回家。”
溫易說到這開始,嗓音開始沙啞了起來。
“隨後,就是那韓老賊要把韓詩穎外嫁給蠻子的事情啦?”,蓑衣男子,再也忍不住了。
“嗯”,溫易再次一飲杯中酒。
“興龍與我相識也就是在這之後的事。我和詩穎分別一月半旬之後,她的侍女寄給我了一封信,大致是說,詩穎的父親韓之虎要把她外嫁到蒙古人的手中,以求家族在宋滅亡後能明哲保身。而當時的乞顏氏中有個公子哥也確實看上了詩穎。”
“我當時真的非常憤怒,韓之虎那老賊為什麽要這麽對待自己的親生女兒。我恨不得親手打那老王八一頓,可是就憑我,呵呵,一介軟弱書生罷了。但我不甘心,我一定要去改變這個該死的局面,然後我就升起了習武的念頭。”
“然後我就去了龍虎山,找當時的老天師拜師學藝。可是,我根本連老天師的影子都看不到,我只能將我的想法轉達給看門的門童小兄弟,小兄弟答應的利索,可根本沒有要幫我轉達的意思,我就每天都去龍虎山的大門口跪著乞求,一天兩天三天........,就這樣足足跪了三個月啊,但老天師我還是沒見到。好笑的是,反倒是來龍虎山附近修行的密宗之人看好了我的韌性,允諾教我武藝。”
“就這樣,我跟隨著我的師傅,真言上師開始修行。我的師傅第一天就告訴我,如若想要搶走那女娃,憑我的根底循序漸進地習武肯定是來不及的。其實這也是他的一個賭注,他在賭人的潛力是否能創造奇跡。”
“對了,溫易公子,那為什麽真言上師要教你九字真言呢,那不是道家的無上秘法嗎?你不應該學的是禪宗的秘法嘛。”帶著黑色面紗的女子按捺不住好奇,便開口問道。
“我師傅他老人家可能也有賭氣的成分吧,畢竟我在龍虎山的大門口跪了三個月,他那護短的性子你們也不是不知道。
而且道家的九字真言和雷法確實是我最急需的秘笈。” “那段時間,師傅每天帶著我靜修打座,時不時還帶我去見儒家大能,培養浩然正氣。當然,也沒少指點我雷法和九字真言的修行。就這樣,懵懵懂懂的過了一年。詩穎的侍女再次給我寄來了一封信,主要是要告訴我她家小姐已經被她家家主韓之虎商定好了婚期,就在一年之後的正月十五。此時的我修行才到一半,就算這段時日師傅帶給了我各種天靈地寶,助我增長內力。可事情的發展總是不如人所願,我因為過於著急而陷入了心魔,因為我的根基虛浮,所以心魔的反噬也無比強大。”
“師傅說,我必須要停止練功一段時日,以待心魔散去,否則,我會經脈盡斷而死。”
“我問師傅要何時才能繼續修煉,師傅苦笑著說,最少一年時間,至多則一輩子”
聽到這,眾人都沉默了。
溫易擼起了袖子,漏出了疤痕遍布的右臂。
“沒辦法,我不能停下來修行的腳步,所以為了避免不會走火入魔,我只能采取這種自殘的方式,讓自己在修行中時刻保持清醒,一刀不行,我就劃兩刀,兩刀不行,我就劃三刀。”
“就這樣,咬牙修行了半年,但半年後我的心魔已經嚴重到影響我正常的性格了,我開始喜怒無常,並伴隨著經脈的隱隱作痛。那種感覺我至今記憶猶新。”
“因為那半年師傅閉關清修,思考幫我解決心魔的方法。但他沒想到我執拗到了如此地步。我也怕師傅看見我那副鬼樣子,便踉蹌的顛簸到了臨安,來到那個我和詩穎最初相遇的地方。”
“這就是你那時要投湖自盡的原因?”,蓑衣男子攤了攤手,歎了口氣。
“沒錯,興龍,我當時已經絕望到走投無路了,我想寧願這麽窩囊的活著,還不如一死百了算了。”,溫易無奈的說道。
宋達旦震驚到了,沒想到似謫仙的溫易公子竟然也有這樣悲慘的命運,隻好在心裡歎了那句老話: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然後我就被我的好兄弟李興龍,李兄所救,就是我身旁這位。”溫易拿扇子指了指蓑衣男子。
“哎呦,也不知道誰當時醒了之後,就對他的救命恩人大打出手,一邊打,一邊還跟個小媳婦似的喊著:為什麽不讓我死過去,為什麽要壞我好事,為什麽,為什麽.......”,李興龍說著說著開始模仿了起當時的情形,那叫一個........猥瑣至極。
兩位姑娘被李興龍逗得那叫一個花枝亂顫,宋達旦在一旁也是大飽了眼福。
“咳咳,不說這段了,李兄,莫要如此了。”溫易老臉一紅,慌忙的要掩飾過去。
可誰知這句話說完,眾人笑的更歡了。
本來挺悲傷的的往事,讓李興龍這麽一攪和,突然變得其樂無窮起來。
甚至隔壁桌有個面向嚴肅的老人嘴角都不禁上揚了起來。
“咱家只聽過溫易公子的赫赫聲名,但這麽輝煌,叫人大開眼界的往事,可真是沒見識過啊,哈哈哈哈”,一道尖細的嗓音傳到了宋達旦的耳朵裡。
宋達旦尋聲看去,那是一位坐在自己身後不遠處的紅袍老人,白發須眉,好像一名閹人。
“趙公公,可別取笑我溫某人了”,溫易向著被稱作趙公公的紅衣老人起身鞠了一躬。
“你們還要我接著講嗎?”,溫易咳嗽了兩聲,掩飾自己的窘狀。
“講,當然接著講啊”
“哈哈,快講,老子還沒聽夠呢”
“都別打擾溫易這小子了,讓他接著說”
“現在的年輕人,可比咱們那一代風流多了啊”
不知什麽時候,整個二樓都在仔細傾聽溫易的故事,一看溫易佯裝淡定,眾人便不禁起哄催促道。
“咳咳,接下來,是李兄將我打昏了,送到了這座老酒坊,是掌櫃的救了我,並大發慈悲地傳授了我天魔訣,告訴我怎樣吞噬心魔,化為己身修為,但掌櫃的也提醒了我,說是照我當時的狀況,吞噬心魔,會耗去我至少二十年的壽命。”
“但我不在意,有什麽能比這個消息更加令我激動的呢。我花了兩個月吞噬心魔鞏固根基,又花了兩個月與李兄進行實戰對弈。”
蓑衣男子拍了下桌子,“我不得不插一句,溫易那時候簡直像個牲口一樣,那兩個月簡直是我人生中經歷過的最痛苦的兩個月,這混蛋只花了兩個月的時間,就已經從只能與我對弈十招,進步到讓我全力盡出,殺上幾百回合。讓我遭受了莫大的打擊。”
“所以說,溫易公子實際上隻修行了不到兩年就到了如今地步?”,帶著白色面紗的女子倒吸了口涼氣。
“果然天才再加上不要命般的努力,真的是會讓人豔羨不已的啊。”趙公公不禁感慨道。
“實不相瞞諸位,我已經能夠感受到我本人已經沒幾年好活了,我的力量在越來越強,但身體卻呈現不斷衰弱的趨式,所以,我才會毫無遺憾地與諸位共赴這場約定。”
這下輪到宋達旦開始迷惑了,一是掌櫃的似乎很厲害的樣子,但為什麽會在這座小酒坊裡耗費光陰呢?
二是溫易與眾人共赴的這場約定又是什麽呢?
宋達旦感覺到了事情的不尋常性,他仔細回想了一下,一襲藍袍,似謫仙人,豐神俊朗,謙謙公子,一把標志性的檀木折扇,還姓溫。
宋達旦頭腦一驚,這不是這幾年新晉的以飄逸著稱的年輕劍仙嗎。 那如果這是劍仙溫易,那身旁的蓑衣男子是.......那個聲名遠揚的拳法大家李興龍。
亂了亂了,一切都亂了,宋達旦有點懵,看來整個二樓的客人估計都是江湖上跺一跺腳,都能掀起滔天巨浪的大人物。
那他們都聚集在這個小酒坊幹嘛,這裡是臨安,莫不是.......,宋達旦心裡冒出了一個大膽的想法。他相信這群人在一起真的可以做到那件事。
宋達旦搖了搖頭,心裡低聲喊道,“義父啊,你不說天下父母不是不坑子女的嘛”。
宋達旦無奈了,沒辦法,現在他已經聽到了這麽多,只能硬著頭皮聽下去了。
宋達旦身旁掛著白色面紗的女子仿佛看穿了宋達旦的內心,悄悄地對宋達旦說了句,“我們可不是你心裡想的那樣哦,要把我們往好的方面想嘛。”
宋達旦渾身冷汗暴起,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嗯,這位漂亮的姐姐所言極是。”
掛著白色面紗的女子摘下了面紗,宋達旦看到了她的面容,多少有點失落。容顏皮膚都是絕美的無疑,但眼下的那道短短的疤痕,卻打破了這種不可一世的美麗。
“怎麽,有點失落?”,摘下面紗的女子打趣的問道。
“哪有,姐姐你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美的不可一世,讓我不敢褻瀆。”宋達旦謝天謝地自己讀過幾年的書,要不然得悔得腸子都清了。
“哈哈哈哈”,白紗女子發出了銀鈴般清脆的笑聲。
宋達旦尷尬地陪著她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