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汲,你和陳公子說了我等在此下榻了嗎?”姚公忽地想起了一事,開口問道。宋汲點了點頭,道:“我對崔公子說了,崔公子答應轉告陳公子。”姚公捋著長須問道:“你為陳公請人打了口新的棺材?”
見宋汲點頭,姚公訝異地說道:“陳公二次入土了?”宋汲應道:“我親眼所見。”姚公一拍桌案,道:“那陳顏在做什麽?為什麽到現在都沒有出現?”
“可能……可能……”宋汲有心替姚公故人之後爭辯幾句,可卻一句話也沒有說出來。姚公輕歎一聲,道:“事情不妙,不妙,不妙。”宋汲一句話也不敢說,怕打斷姚公的思路。
“走,去尋崔公!”姚公驀地起身道。二人迅速收拾了行裝,出屋離去。待進了節度使府衙,姚公直奔正堂。
崔旰已然收到了消息,坐在正堂裡恭候了。“崔公,時間緊急,我不與你多說,蔡晟邦和范順鳴的屍體在哪兒?”姚公略有些焦急地問道。崔旰皺著眉頭思索了許久,高聲喊道:“陶主簿!陶主簿!”
“來了!”一個有些肥胖的中年人快步走入正堂,躬身道:“大帥找我?”崔旰右手支著頭問道:“蔡晟邦、范順鳴的屍體在哪兒來著?”陶主簿眼珠一轉,道:“在城南伽藍寺裡。”
“帶這位先生去!快些!”崔旰喝命道。陶主簿上下打量了一番姚公,道:“您是?”“這是天子欽命的勘案博士,你惹不起,快去!”崔旰高聲道。陶主簿一躬身,道:“在下失儀了。”姚公一伸手,道:“頭前帶路。”
“唉,總算能歇歇嘍!”崔旰伸了個懶腰,轉身往堂後走去。
城南,伽藍寺。
二十余名士卒將廟門叫開,姚公高舉代宗欽賜的“勘案陛命博士印”走入,朗聲道:“官府辦案,閑雜人等一律退開!”眾多和尚、頭陀、行者紛紛起身,為姚公讓開了一條路。
“陶主簿,屍體何在?!”姚公指著空空的兩具棺材問道。陶主簿面色一苦,回身怒喝道:“住持何在?!”一位須發皆白的得道高僧顫顫巍巍地行禮道:“老衲在此。”陶主簿橫眉立目地喝道:“這兩具屍體呢?!”住持雙手合十,道:“被官府的人提走了。”
“什麽?!”陶主簿大驚失色,急忙對姚公說道,“博士容稟,節度使各道文書都要由下官蓋印方能下放,而印一直在下官這裡。今夜節度使府衙絕對沒有提調這兩具屍體的命令!”姚公捋著長須思索了半晌,道:“封寺!”
姚公又問眾僧眾道:“來提屍體的人長什麽模樣?”住持雙手合十,道:“一共來了兩個人,一個年輕俊俏,一個面目狠厲。”這時,有一名面容清秀的和尚小聲道:“其中有一個是錦官酒肆的掌櫃。”眾人聞言厲聲道:“了明,你如何能去酒肆?”了明訕笑著說道:“我雖遁入空門,但仍舍不得這酒。”住持一臉恨鐵不成鋼之色,可姚公卻是大喜,接著問道:“他們可曾言說要去何處?”
了明搖了搖頭,道:“沒有,他們隻說是受勘案博士的指派,前來提屍。對了,他們手裡有主簿蓋印的文書!”陶主簿聞言渾身一顫,指著了明怒喝道:“你不要信口雌黃!”了明的眼神卻無比堅定,道:“我親眼所見。”
陶主簿還待再說,姚公拽了拽他的袖子,道:“我相信你的清白,這印不只你有。”陶主簿剛要點頭,忽地說道:“博士,這印真的只有下官一個人有。”姚公擺了擺手,
道:“不!還有一個人!” 陶主簿疑惑地問道:“誰還有呢?”姚公斜眼瞧了陶主簿一眼,又似笑非笑地看了了明和尚一眼,方才說道:“陳楹。”陶主簿恍然大悟,道:“下官明白了,是陳楹鬼魂作案!”姚公拍了拍桌案,喝道:“糊塗!陳公入土了,這印定然還在他兒子手中!我這位賢侄啊,呵呵。”
幾人向寺外走去,留下了面面相覷的僧眾。住持指著了明和尚道:“從今日起,你便不是我伽藍寺中人了!你還俗吧!”
節度使府衙。
崔旰再一次坐到了正堂之中,疲憊不堪的他極不耐煩地命人將姚公等人請入。“博士到底有什麽發現啊?這來來回回好幾趟了!”崔旰呼了口氣,略有不滿地問道。姚公拱手道:“請崔公下令,全城搜捕陳顏。”
“誰?”崔旰一下子便清醒了過來,驚訝的他緊盯著姚公,問道,“你沒說笑吧?”姚公滿面怒容地喝道:“崔公!現在是什麽時候了?!我還會與你說笑嗎?!”
崔旰嚇了一跳,急忙起身道:“快!來人!全城畫影圖形!搜捕陳顏!”士卒聞言迅速自屋內衝出,高喊道:“大帥有令!搜捕陳顏!快!”不過多時,錦官城的城門盡數關閉。一隊隊全副武裝的士卒自節度使府衙出發,挨家挨戶地進行搜查。
城北,彭記棺材鋪。棺材鋪窗戶大開,時不時有雪花飄進屋內。
陳顏正端著杯酒,倚著一口棺材,望著窗外的飛雪出神。影雙手抱肩,斜眼看著身旁的一名女子。這女子峨眉彎彎,一雙麗目勾魂懾魄,秀挺的瓊鼻、丹朱般地嘴唇更是惹人心醉。
陳顏在窗邊望雪,身後的女子在望著他。
“我這位叔父,可真不是一般人。”陳顏說著話,回過頭來。陳顏的五官如刀刻般俊俏,一襲紅衣的他眼色輕佻、仿若花顏。陳顏看出來女子眼中流露出的情感,手一下便掐住了女子的脖子。
“不要這樣看著我,我不想再說第三遍。”陳顏的語氣很平靜,可就是這樣的語氣更顯他的駭人可怖。女子喘不過氣來,陳顏這才松了手。“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女子的咳嗽聲不絕於耳。
陳顏眨了眨眼,將窗戶關上。“你是不是以為我會錦官城?呵呵,”陳顏嘴角微勾,輕笑道,“我的使命還未完成呢,怎麽會走?”
“錦瑟,你應該知道自己要去做什麽了。”陳顏驀地回首,冷冷道。那女子起身,自桌下摸出了一把利劍,一言不發地轉身離去。
“你這又是何必呢?你難道不知道錦瑟對你的感情?”影不解地問道。陳顏複將窗戶打開,伸手捧了一片雪花。他望著晶瑩剔透的雪花,喃喃自語道:“我怎會不知?但我更想讓她活下去……”
節度使府衙。
“大帥,城南、城西、城東都搜過了,大隊士卒正開往城北。”一名士卒躬身道。崔旰點了點頭,擺擺手示意他退下。崔旰余光見姚公仍愁眉緊鎖,開口詢問道:“博士還在疑慮什麽?”姚公捋著長須道:“動機。陳顏犯案的動機何在?為什麽他要連害三人?”崔旰搖了搖頭,以示不知。姚公長歎一聲,道:“恐怕只有見了他才會清楚。”
正在此時,一名士卒快速跑來,拱手道:“大帥!有百姓來報,言蔡晟邦、范順鳴全家被人殺害在府上,無一人幸免!”姚公聞言起身道:“什麽?!快帶路!”
等姚公趕到之時,百姓方才散了。場面太過慘烈,剛剛滿月的幼子也被人用劍搠死,沒有放過。崔詩仔細地看了又看,道:“這是位女子行凶。”
崔旰疑惑地問道:“為何?你可別瞎說。”崔詩指著地上的腳印說道:“這顯然不是死者的,而是凶手的。我比了比,這些腳印都是一個人的,且顯然要比一般男子的小。排除我們已知的陳顏、掌櫃、小二外,這應該是第四名凶手所做。”
崔旰聽完看向姚公,姚公緩緩地點了點頭,他蹲下身子,細細比了比腳印的大小,點頭道:“崔公子言之有理,但不排除是腳小的男子作案。”姚公說著,四處打量了起來。
忽然間,姚公發現屋內的衣櫃櫃門縫隙處有血跡流出。“屋裡的屍體都清理了嗎?”姚公皺著眉頭問道。“一共四十六具,皆已擺在院中。”士卒恭敬地回答道。
“那就奇怪了,”姚公捋著胡須道,“這衣櫃你們看了嗎?”見那士卒搖頭,姚公歎了口氣,緩緩靠近了衣櫃。
待姚公正要開門之時,忽然衣櫃的櫃門猛地彈開,櫃門狠狠地撞在了姚公的鼻子上,頓時鮮血便流了出來。更危險的是,一把寶劍便直直向姚公的脖頸砍來。
姚公捂著鼻子快速後退,卻被一把掃帚絆倒,摔在了地上。櫃中衝出的女子一劍刺來,只聽“鐺”的一聲,崔旰的寶刀出鞘,將女子的長劍攔住。“大膽!”崔旰怒喝一聲,與那女子戰在了一起。
崔旰久經沙場,武藝自然超群,可那女子隻憑一把寶劍即可不落下風,可見其武藝高強。姚公抹了一把鼻血,從宋汲手中接過了自己的寶劍,伺機相助崔旰。姚公終究還是多慮了,女子退後時被腳下的掃帚絆倒,崔旰瞬間將其擒獲。“博士沒事吧?”崔旰回首問道。姚公擺了擺手,道:“沒事,姑娘,你是誰家女子?”
錦瑟不應。
姚公捋著長須問道:“是不是陳顏派你來的?”錦瑟聞言雙瞳一縮,隨即又恢復了正常。姚公笑了笑,接著說道:“姑娘放心,陳顏不久便可以來見你了。”錦瑟掙扎著還要來砍姚公,崔旰一下將其打昏。
“回府衙!”
待眾人回到節度使府衙之後,姚公低聲詢問崔旰道:“崔公,這蔡晟邦、范順鳴都是什麽人?只是白身麽?”崔旰正捧著盞茶慢飲,聞言開口回答道:“蔡晟邦與范順鳴都是天寶六載進士,後依附楊國忠,乾盡了惡事。安史之亂爆發後被免官為民,怎麽?姚公認得這兩人?”姚公緩緩搖頭道:“不,我不認識。但我仿佛知道陳顏的動機所在了。”
崔旰聞言一愣,立即開口道:“什麽動機?”姚公擺擺手,道:“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陳楹與楊國忠也交情不淺吧。”崔旰點了點頭,道:“是啊,陳楹的恩師便是楊國忠,陳楹在天寶十一載至十四載任禦史中丞,毀譽參半。安史之亂爆發後,陳楹被貶為西川節度使留後, 緊接著被貶為節度使府衙主簿。”
姚公一拍手,道:“陳顏是想把西川依附過楊國忠的人都殺了啊!”崔旰起身喝道:“快去查!錦城之內有誰與楊國忠關系密切,還於安史之亂中保全了性命,去查!”沒等士卒回話,姚公先開口道:“崔公,這范圍太大了些。再者說,士卒目前都在尋找陳顏,等找到陳顏,事情便解決了。”
崔旰思索了片刻,點了點頭,道:“就按博士的話辦!”士卒拱手而去。“弑父可是大罪啊!我這賢侄……唉……”姚公面色晦暗,心中沉痛無比。崔旰瞥了姚公一眼,道:“還請博士寬心,陳顏……陳顏……陳顏終究是為了大唐著想,到時候您上奏陛下之時,把此間情況一說也就是了。相信陛下也不會不通人情,因我大唐律法也有人情一說。還記得是寶應二年,鄭國公也審了個案子,真凶是一砍柴老翁的兒子。這兒子犯了案逃回家中,老翁知曉其子犯案,仍將其藏匿。後其子被捕,本應按律處斬,但因其父有隱匿其子的人情佳績,特改為流放夜郎。”姚公點了點頭,道:“是啊,’子為父隱,父為子隱‘,可謂孝慈。”崔旰歎了口氣,不再說話。
兩人都沉默了下來,緣由很簡單,他們都清楚自己保不住陳顏。因為陳顏等人殺傷太多,若陳顏不伏法,姚公與崔旰無法向天下人交代。
律法嚴苛,可包括嚴密、細致的秦律——歷朝歷代的統治者在製訂法律時都會顧及到人之常情。若子女犯案,讓父母大義滅親,將子女送官,未免有些強人所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