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9年7月20日,我們終於降落到了月球。盡管之前有些許輕微的不適,總體來說我的狀態還算正常。但當我的左腳剛剛踏上月球的土地,我就猛然感到一股強大的力量將我抽離。在接下來的幾秒鍾裡,我整個人像是被置入了一隻高速旋轉的滾筒洗衣機,被奇怪的力量帶動著不停地旋轉拋離,耳不能聽,目不能視。我懷疑如果沒有宇航服在身,我整個人都會被撕碎了。幾秒鍾後,旋轉的力量消失,我開始在一個狹窄的管道中急速下墜,直到最後一下子摔落到了地面上。我的身體和頭部重重著地,渾身疼痛難當。在我昏迷前的幾秒鍾,我看到頭頂天花板上一隻黑色的圓洞正在緩緩地變小然後消失。 待我悠悠轉醒,已經不知過了有多長時間,沒有人發現過我,我還是一樣平躺在地上。我摸索著從地上艱難地站起,伸長脖子向四周環顧,眼望之處卻都是虛空和黑暗。過了一會兒,等我的眼睛漸漸適應了黑暗之後,我發現自己身處在一個巨大的房間裡。這個房間出奇地大,大得令人驚訝!我站在裡面,如同站在胡夫金字塔裡的一隻老鼠。這裡似乎已經不是處於外太空的月球,因為我已經恢復了與在地球上相似的重力。有一陣子我確信我是被外星人給抓到了飛船裡,但身後灰黑色的牆壁又讓我感覺古老而熟悉。這不像是一座飛船的內部,倒更像是一幢教堂、一座神廟、抑或一間超大的墓室。隔著厚厚的頭盔,我無法更清楚地感知當時所處的環境。我用手觸摸身後的牆壁,堅硬粗糙,真實存在,但我分不清那是什麽材質,石塊或是金屬。大殿深處有一堆黑黢黢的影子,但那裡光線昏暗,我看不清那到底是些什麽。注視著那些影子,我的內心深處無端感覺到一陣威壓,這倒不是恐懼什麽的,雖然一下子被傳送到了這個不知道是閻羅殿還是失樂園的所在,但是作為一個敢於坐在屁股後面噴火的一截容器裡來到另外一個星球的“亡命之徒”,生死早已被我們置之度外了。我甚至有些竊喜之前潛意識裡小小擔憂又小小期待的“發生點兒什麽”竟然終於變成了現實。隻是眼前的狀況發生得太過突然,我不知道接下來等待我的將會是什麽。
萬能的上帝,他並沒讓這種尷尬的情形持續太久,因為前方那堆黑影子裡突然傳出了幾聲鐵鏈摩擦的嘩嘩聲,還有幾下金屬或者石塊相互敲擊的聲音。我的神經又一下子緊繃起來了,心提到了嗓子眼,同時我竟然還沒忘記訝異戴著頭盔的自己為何會聽到這些。正在我疑惑的時候,又有幾聲鐵鏈聲傳來,清清楚楚,甚至還夾雜著幾聲咳嗽。天哪!我確信那邊的黑影裡有一個會活動的生物存在,我甚至認為我聽到了它的呼吸。可是,我真的想要過去一探究竟嗎?還是最好不要被那該死的東西發現,找個出口趕緊溜之大吉?彼時彼刻,大殿深處那一堆影子帶給我的疑惑好像比我一生中所遇到的疑惑加在一起還要多。它就像一個沉默的斯芬克斯,強烈的好奇驅使我想要走過去看個明白,可我卻又害怕會看到什麽令人毛骨悚然的事物,內心暗湧的恐懼拉住我讓我止步不前。
終於,我還是一點一點挪動腳步向那堆黑影走去,我可以聽到越來越響的鐵鏈聲,也可以依稀看到一堵高高的漆黑的石牆,鐵鏈的摩擦聲就是從這牆內傳來。待到我沿著石牆走到轉角處才發現,這裡竟然是一間寬大的囚室,與石牆垂直的另一面牆上開著一扇鐵柵欄門,門裡用鐵鏈拴在囚室的牆壁上的竟然是――一隻巨大的螞蟻。
我強打精神以使自己不會再次昏厥過去,同時我看到那隻螞蟻也張著兩隻發亮的黑眼一眨不眨地注視著我。隔著鐵門,我潛意識裡認為自己相對安全,否則我定會拔腿而逃了。這隻螞蟻直立在囚室裡,他有著我兩倍的身高,身體如同昆蟲一般分為三段,同樣也長有兩條大腿和四隻手臂。他的六肢,都被鐵鏈牢牢地鎖在了牆上,拴在身體中段部位的兩隻手臂上的鐵鏈尤其粗短,使得他無法自由活動。他全身光亮漆黑,我分辨不出那如同金屬般的身體表面是他的皮膚還是他所穿的緊身鎧甲。他的臉部也同樣看起來質地堅硬,長著兩隻如同昆蟲一樣巨大黝黑的眼睛。
我意識混亂,全無頭緒。面對著這樣一隻怪異的生物,如果身在地球,我完全可以確認自己是在夢中。但是如今,在詭異神秘的另一個星球上,清醒的我真真切切地進入了愛麗絲的兔子洞。我突然想到了那些反對載人登月的專家們,他們認為NASA的這種行為是拿宇航員們的生命去冒險。盡管幾千年來,人類熟悉月球就像熟悉自己的親兄弟,每天抬頭仰望,都可以看到它就靜靜地掛在那裡;盡管從徘徊者號探測器到最近的阿波羅10號飛船,我們已經掌握了大量月球的資料,並且經過了縝密的論證和詳盡的部署,才敢於最終派遣載人飛船來到這顆星球,但為什麽就能夠想當然地認為我們已經了解了它的一切呢?此刻,身處莫名其妙的荒誕境地,面對著眼前這隻隻可能出現在噩夢裡的醜陋生物,我的腦海裡似乎出現了幻覺。我感覺此刻我完全就是一個莽莽撞撞的外星人,一個稀裡糊塗的入侵者。在旅行的途中,我曾經想象了無數種登上月球的場景,但此時真實發生的境況,還是遠遠超出了我想象的邊界。
我與大螞蟻對視了大約有一分鍾的時間,還是他首先打破了沉默。他扁平的口器微微張翕,用沙啞尖利的聲音吐出一句英語:“你,來自地球?”
我身上一陣戰栗。聽到他會說話,並且竟然是用英語跟我交流,我既感到驚恐又有一絲親切。我點點頭,同時意識到他有可能不明白點頭的含義,連忙又回答了一聲“是”。
囚室裡的黑色生物卻搖了搖他巨大的頭顱:“幾千年過去了,你們這些弱小的生物終於又一次踏上了這片土地。卓爾金人已經不被允許擅自接觸你們了,那麽,這一次,是你們自己登上了月球?”
“是的,我們是乘坐著飛船從地球來到月球的。我是來自美國的宇航員,我的名字叫尼爾・奧爾登・阿姆斯特朗。”
“好吧。尼爾。其實我不關心你叫什麽名字。我隻是對人類終於可以憑借自己的力量登上月球感到好奇。他們把你帶到我這裡來,又有什麽意義呢?難道又是像幾千年前一樣,向你們這些可憐的小生物展示他們的寬厚仁慈和赫赫戰功?虛偽又膚淺的卓爾金人啊!”他突然提高了聲調,對著我身後的空氣高聲呼喊,“出來吧,你們,有什麽話直接跟我說,我不需要跟你們的小傀儡對話。”
我被他突然的暴怒驚呆了。大螞蟻又把六條鐵鏈弄得嘩嘩作響,兩隻前臂像猩猩一樣捶打著自己的胸膛,我又聽到了之前以為是敲打金屬的那種“鏘鏘”聲,看來他果然是像甲蟲一樣,身體表面被一層堅硬的外殼所覆蓋。但是我發現,真正具有威脅性的並不是他敲打胸膛的雙手,而是在他身體中段生長出的兩肢。他的上肢和下肢還是類似於人類的手腳模樣,但是這多出的兩肢卻極其粗壯,並且在末端長成了螳螂一般酷似鐮刀的形狀,閃耀著冷森森的鋒利的寒光。難怪這兩肢被更加牢固地綁縛,否則他可以用它們砍斷鐵鏈也未可知。
大螞蟻雖然相貌凶惡,但如今顯然已經被製服和被囚禁,不論他的本質是善是惡,這樣一個弱勢的地位還是會讓我感到一絲憐憫。趁他吼叫的空隙,我連忙大聲對他解釋:“你誤會了,我並沒有見到過你說的什麽卓爾金人,我剛剛踏上月球,就被一股莫名其妙的力量傳送到了這裡。我來到月球以後,見到的第一個生物就是你。”
螞蟻停止了憤怒的呼喊,兩眼直直地盯著我。過了許久,他扁平的口器微微彎曲,臉上竟然浮現出了一絲笑意:“這麽說來,真的是天意?或者是我長久的祈禱終於應驗了嗎?地球人,你果真沒有見到過他們?”
我猜想他說的“他們”一定是他提到過的卓爾金人,連忙點頭說“是”。
“好吧。看來這就是我和你的緣分。地球人,尼爾,你聽我說,卓爾金人很快就會找到你的,所以我也不浪費時間向你交待整件事情的前因後果,那些事情我相信你很快就會了解。我要告訴你的是,我是月球上僅存的最後一個刹比斯人,我已經被卓爾金人囚禁了幾千年,出於一些原因,他們現在還不能殺死我,但是他們達到目的的那一天,也就是我的生命將要終結的時候。具體的情況我三言兩語沒法跟你解釋明白,你只須清楚一點:不要相信卓爾金人跟你說的任何話,不要相信卓爾金人讓你看到的任何事。”大螞蟻快速地對我說出了這番話,稍微停頓了一下,指著囚室旁邊的一扇石門又接著說,“走吧,從這裡出去,離我越遠越好,不要讓他們知道你曾經見過我,不要對他們透露我跟你說過的這些話,否則你的性命也將不保。不過目前你不必擔心,卓爾金人看到自己送上門來的地球人,是會欣喜若狂的。最後你要記住一件事是:我們刹比斯人才是月球真正的主人,而不是那些虛偽懦弱的卓爾金人。”
我的腦子像複印機一樣接收了他的這些話,還沒來得及理解,就被他連聲催促著從側門離開了,甚至沒來得及對他點點頭或是說聲再見。石門後面是一段長長的走廊,我拖著還有些疼痛的雙腿盡可能快地往前行走,同時腦袋裡紛亂地回想著大螞蟻告訴我的那些話:卓爾金人,刹比斯人,這些奇怪的種族與月球到底有什麽關系?被囚禁了幾千年?這個昆蟲一樣會說英語的生物真的有這麽長的壽命?我的天,我如今身處的是一個什麽地方?巴茲現在又在哪裡?我這麽急匆匆的,又要趕往何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