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與死之間,存在著無法逾越的界限――這不僅僅是倫理又或者是手段、方式那樣局限性的問題,而是更為更本的原因――當生與死的禁錮被打破的同時,也就意味著世界平衡的崩塌,無論對於惡魔又或是天使來說,都是不會被允許的事情,除非是已經毫無理性,一味追求著毀滅的惡魔,否則的話,兩者都很清楚,所謂的世界平衡被打破,究竟意味著什麽。 然而,隻有作為第三者存在,無知地匍匐於地面,弱小到能夠輕易失去一切的人類,才會在沒有自覺、又或是無法自控的情況下犯下無法挽回的過錯。
“我的祖先,想要打破在生者與死者之間的阻隔。”
少女用平淡的語氣訴說著關於自己祖先的罪行。
“理由和起因都已經被遺忘了,為什麽要做這樣的事?即便是去查找祖先留下來的懺悔錄,也沒有提及一點要這樣做的理由,但是有一點很明確,我們一族將會因為這件罪行,受到永生永世的懲罰,而那個懲罰就是――”
“惡魔的血統,對吧?”
少女那嫻靜的表情下,隱藏著怎樣的無奈和痛苦呢――這樣的疑問並不重要,會接過話頭,純粹是因為啟對於少女那副自暴自棄一般的淡淡語氣已經無法忍受了。
――少女的每一句話,都如同在拷問著啟自身一樣。
“所謂的惡魔,原本就是‘罪’這個概念的集合體。”
在聖經中,殺死了亞伯而被賜罪的該隱,以及希臘神話中愚弄了眾神而在地獄中永遠被折磨的坦塔羅斯,總而言之,和惡魔扯上了關系的話,就意味著“無法被寬恕的罪惡”。
“……是嗎,我知道了。”
――――
“……誒?”
驚訝的神色反而比較符合少女,直到剛剛還保持著一副讓人揪心的撲克臉的真名吃驚地瞪大了眼睛,有些難以置信地看著啟。
“你、你都知道了?”
“……這有什麽奇怪的?”
作為傭兵來說確認任務的內容應該是再正常不過的了吧?然而真名卻是一副宛如被狐狸欺騙了一樣的驚訝表情,反而讓啟有些摸不著頭腦。
“……為什麽?”
少女低下了頭,宛如哽咽一般低聲的喃喃自語,輕輕撩撥著啟的思緒,讓他莫名其妙地焦躁了起來,被劉海擋住的臉頰此時是一副什麽樣的表情啟並不知道,讓他感覺非常不爽的,是少女一副認定了自己有罪的言行。
“為什麽,你明明知道了我的身份――”
人必須要為其所作所為付出代價,但那不意味著少女就需要對此抱有歉疚以及罪惡感,所謂的無罪之人、有罪之身,就是這麽一回事的東西。
至少,啟一直在用這個理由維持著自己的自尊。
“那有什麽關系?”
於是,他毫不猶豫地打斷了少女的話語。
“按照教會的說法,人類是靈魂從一開始就背負上了原罪的待罪之身,更何況被強加上的罪過?那從一開始就是毫無意義的東西,”
對於以狩獵靈魂來妄求有一天能夠贖回自己靈魂的啟來說,沒有人比他,或者說是他們――靈魂騎士更有發言權的存在了,豐富的“工作經驗”讓啟完全可以挺起胸膛保證,靈魂上被銘刻的原罪和靈魂是否肮髒根本就是毫無關系。
“所以――誒?”
抬起頭的少女,劉海下是一張已經被淚水模糊地一塌糊塗的臉頰,這意外的狀況讓啟有些慌了手腳。
“為什麽――”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
然而,啟的話卻沒能夠說完,當覺察到了少女將要采取的行動時,僅僅隻是一瞬間的遲疑,柔軟的身軀就已經完全和自己重疊在了一起。
“為什麽,我這樣的――”
被淚水弄得一塌糊塗的臉頰埋在了啟的胸前,一直以來故作堅強的少女已經泣不成聲。
原本按在少女肩上,準備要將對方推開的啟的手掌,卻停住了。
【這種感覺,的確在很久很久之前也曾有過。】
不過在那個時候,自己是哭泣的那一方罷了,年幼的姐姐並不知道該如何去安慰自己,僅僅是抱著自己不斷流淚而已,哭作一團的姐弟倆,一直到被大人發現時才鎮靜了下來。
在一瞬間的猶豫後,啟的手輕輕攬住了少女的肩膀。
少女並不是想要依靠誰,這一點啟自己也很清楚,一直以來都是一個人強忍著周圍各式各樣的目光獨自前行的少女,在此刻需要的僅僅隻是一個能夠讓她靜靜流淚的懷抱罷了。
……真沒想到,即使是這樣的自己,在有一天,居然也能夠成為別人的支柱呢。
過了一會兒,少女的顫抖漸漸停止了下來,但似乎並沒離開的意思,啟將雙手按在了少女的肩膀上,稍稍有些強硬地將少女扳起來面朝自己。
因為哭泣而如同桃子一般浮腫的雙眼在和自己對視的一瞬間就飄開了,大概是很不習慣被人看見自己哭泣的樣子吧,不過也難怪,一直以來都是強撐著的少女估計也不會有在別人懷裡哭泣的經驗,現在該說些什麽呢?對於啟來說,安慰別人是比起任何艱巨的任務都更加棘手的對手。
“……以前,我的老師曾經跟我說過。”
認真地注視著少女,將那個總喜歡滔滔不絕地說一大堆廢話的老頭經常會掛在嘴別的一句話說了出來。
“無論是多麽懦弱的人,都能夠為了別人而變得堅強。”
可惜的是,直到最後的最後,作為弟子的自己也依舊隻是一個懦夫。
“接受命運和放棄選擇沒有什麽區別,放棄的話誰都能夠辦得到,但是,希望你能夠為了愛你的人堅強起來。”
少女和自己完全不一樣,比自己更加堅強,比自己更加勇敢,所以,也能夠做出和自己不同的選擇。
然而這句鼓勵的話在少女耳中卻多了一層含義。
“那、那麽。”
用著緊張到有些變調的聲音,還沒有說出話,真名就已經滿臉通紅了。
“大、大河內先生,也希望我能夠更加堅強麽?!”
整句話說完似乎用光了少女的全部力氣,一雙微微有些濕潤的雙眼,如同等待著審判一般忐忑不安地注視著啟,然而,此時的啟卻並沒有體會到,自己的話和少女的話聯系起來後的言外之音。
“啊,當然了。”
所以,毫不猶豫地這麽回答了。
無論是眼前的真名,又或是弗蕾雅,啟都不希望,她們在未來會體會到哪怕是一點點自己曾經感受到過的東西。
“……是嗎,我知道了。”
真名的雙眼閃過了一絲光彩,但臉上的紅潮卻沒有絲毫褪去的跡象,稍微後退著和啟拉開了一點距離,然後豎起三根手指撐在地上,挺直了脊背彎腰跪了下去,仿佛在舉行著什麽儀式一樣的肅穆氣氛,讓啟有些手足無措。
“咳……那麽,小女子不才,以後還請多多指教。”
“咦、啊、呃?”
在那一瞬間,啟的腦海中如同霓虹燈一般響起了警兆,但是卻沒有絲毫的應對辦法。
少年明白這個動作所代表的含義,已經是很久很久之後的事情了。
――――分割線――――
情況比起啟一開始所估計的似乎還要更加麻煩一些。
看來,龍宮家並不是被惡魔所蠱惑了那麽簡單,被賜予了印記的罪人,是不會被神所眷顧的,而被流浪的惡魔所盯上,似乎也不是巧合,至少,不會僅僅隻是巧合而已,魔族的血統上散發著能夠將惡魔吸引來的氣味,也正因為如此,這樣的一族往往更加容易受到蠱惑。
不過,與其在這裡自顧自地因為各種可能性而煩惱,不如直接去向那個將龍宮家籠罩在了陰影中的惡魔確認要簡單得多。
所以說,接下來就是工作的時間了。
“你究竟在打什麽主意――”
即便是一向采取旁觀態度的德維爾也對於啟現在的行動感到不解,少年此時正在對著三菱鏡仔細確認手中十字架的成色,不過,疑惑歸疑惑,青年神父現在的注意力完全不在這個方面,少年除魔的方式,對德維爾來說也不過隻是看見了所以順帶問一問的程度而已。
“喂喂,你到底做了些什麽啊,啟。”
露著完全顛覆了那身肅穆的神父裝扮的松垮笑容,用著有些下流的語氣問道。
“……你想說什麽?”
象征著神之徽記的十字架對於惡魔的確有著震懾作用,不過對於毫無信仰而且純粹的大惡魔來說,這種象征意義隻有著聊勝於無的作用而已,十字架本身含銀的純度才是重中之重,銀本身就有著驅魔的功能,雕刻成了十字架的形狀,再篆刻上了經文的話就是對付惡魔的利器。
雖然光隻憑借蠻力大概也能將對方轟殺至渣,但是啟還有別的目的需要考慮,如果手法太過強橫的話,直接將對方的靈魂一道破壞掉那就欲哭無淚了。
“哎呀~居然還在裝蒜呢~”
“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麽……”
現在手中這個十字架因該是純度有百分之90以上的精品,作為為某人精心打造的墳墓來說,真是再也適合不過了。
“當然是你和龍宮家的小姑娘到底發生了什麽啦~”
――啪噠。
隨著一聲清脆的響聲,啟手中的十字架裂成了兩半,在安靜的教堂之中聽起來格外清晰。
“雖然損壞了,但是用膠水粘一粘應該還是可以用吧。”
雖然啟如同什麽事都沒發生那樣又撚起了半截十字架。
“那個小姑娘漲紅著臉頰害羞地模樣,誰都能看出是發生了什麽事吧――”
然而神父卻也依舊如同什麽事也沒發生一樣繼續發問。
――紓
掛在啟腰間裝滿聖水的瓶子突然爆裂了開來。
“……看來,你確實是很不想提起這件事呢。”
露出明顯動搖的是啟,在損壞的卻是名義上屬於教會,實際上卻是不良神父私產的驅魔物品,德維爾在權衡之後隻能放棄了繼續追問。
“比起這個,你應該有其他的事需要關心的吧,不良神父。”
“嗯?”
覺察到了啟的言下之意,德維爾難得露出了嚴肅的神情。
“……難道龍宮家的委托有什麽不妥麽。”
“會想要將神的詛咒一並吞下,這已經不僅僅是胃口大小的問題了吧。”
啟翻著白眼冷冷地瞟了下裝傻的神父。
“特地瞄上了一個被刻上懲罰烙印的族系實在是太奇怪了,除非那個盯上了真名的惡魔就是當年蠱惑龍宮家先祖墮落的惡魔,這才能才說得通。”
“哦,原來如此。”
德維爾右手捶著左手的掌心,用恍然大悟的語氣說道。
“但是現在根本就說不過去,他費盡心思讓真名的祖先犯下了罪過,卻瞧上了根本還沒有墮落的真名的靈魂,這種虧本大甩賣的行為方式根本就不符合邏輯。”
“沒錯,因為――欣賞人類慢慢走向墮落的姿態才是一個惡魔最感興趣的事情。”
德維爾微笑地點著頭,仿佛是誇獎著優秀學生的老師一般。
然而,被德維爾用可以稱之為溫暖的目光所注視的啟卻感到有些惡心。
“好了,我知道你打的什麽主意。”
啟沒好氣地擺了擺手,轉過了身準備離開。
“至少在我們的目的一致的前提下,這些方面都可以忽略掉。”
“是嗎?”
右手輕輕撫摸著胸前的十字架,那是,從少年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本應該被掛在其胸前的東西。
“――祝你好運,還有,再見。”
――――分割線――――
乘著自遙遠的不毛之地所吹拂而來的熱風,“那個東西”來到了這片土地。
高懸的烈日也沒能讓被籠罩在厚厚的長袍下的黑影流出哪怕是一滴汗水,刺目的光線和炙熱的氣浪也僅僅是讓黑影有些不爽地眯起了眼睛。
“的把我喊過來就是為了讓我在這裡看著你圍繞著一堆狗屎轉來轉去?!”
從兜帽下傳出了粗魯至極話語,即便是這樣也沒能讓佇立在黑影面前的老人有絲毫的動搖。
梳理得一絲不苟的白發,給人一種沉重感的堅實木杖,木杖的頭部被鑲上了一個造型奇特的羊頭骨,給如同貴族紳士一般的老人增添了一絲詭異的氣息。
然而,黑影卻已經明顯失去了耐心。
“你這狗娘養……”
就在黑影又要吐出低俗至極的髒話時,老人那雙如同鷹鷲一般陰狠的雙眼已經移到了黑影的身上。
“如果你完成了這個任務的話,我就把你的靈魂還給你。”
如同被子彈打中了一般,黑影渾身一顫,將剩下的半句話咽了回去。
“……你說真的?”
仿佛餓極了的猛獸終於發現了獵物一般壓抑著狂喜潛伏下來那樣,極低的聲音顫抖著從兜帽下傳了出來,感受到了被黑影壓製在了帽簷下洶湧狂潮一般的凶暴氣息,周圍的空氣如同圍繞著漩渦般不自然地蠢動了起來。
“――契約必須要履行,這是原則。”
仿佛早就猜到了黑影的選擇,老人冷笑一聲後將目光重新移開了。
“找到龍宮真名和弗蕾雅・凱帕倫斯,把她們的靈魂給我帶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