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二
劉蕭追著黃維鶴的身影衝入森林之中,但沒追出多遠,他就見到黃維鶴倒在陷坑之中。
西戎的人在陷坑中插著削尖的竹竿,這些竹竿刺穿了黃維鶴的大腿、肚子、喉嚨以及腦門,鮮血順著竹竿流入地面。
雖然黃維鶴的身軀仍在抽搐著,但毫無疑問已經沒救了。
“哼,投靠西戎,結果卻被西戎的陷阱所害麽。”
劉蕭輕哼一聲,收起十字弩,轉身回到了劉啟恆那邊,他正指揮著士兵著打掃戰場,在西戎營寨中搜刮物品。
“情況怎麽樣了。”
蘇長陽雙手抱胸,歪頭看著走來的劉蕭:“你不會跟我說他跑掉了吧?”
“為什麽你會這麽覺得?”
“雖說他是黃山鋤的兒子,但我覺得,把他殺了才是最好的。”
“放心,他死了。”
劉蕭把發生的事情說了一遍,大拇指指著身後道:“你要想看看證據的話,就往那走,能在陷坑裡看到他的屍體。”
“這樣子麽。”
劉啟恆走過來說了一句“真是造化弄人啊”後便回頭繼續指揮自己的親衛去了。
“是啊。”
蘇長陽坐在地上,雙手環抱銀槍:“黃老爺對我有恩,這麽多年下來,我很清楚他有多疼愛自己的兒子。但可惜啊,黃維鶴,他的剛愎自用害了他自己。”
“沒什麽可惜的,他選擇了自己的前路罷了,雖然那是一條死路。”
“哎呀哎呀,真是冷酷呀,劉蕭。”
蘇長陽笑道:“不過這個結果,最開心的都是你吧,劉蕭。”
“謔?此話怎講?”
“你和黃大小姐情投意合,結婚也是遲早的事。現在黃老爺的兒子死了,那他的家業,也就只有黃大小姐,或者說你來繼承了吧?”
“怎麽,你懷疑我從一開始就是在窺探黃山鋤的家產?”
“誰知道呢。”
蘇長陽冷笑一聲:“只能說有這個可能性。”
“哼。”
劉蕭並不想急著爭辯什麽,這樣反而適得其反。
“這也是一個警告,劉蕭,除非你覺得你打得過我,否則還是安分守己一點為好。”
“那看來劉蕭以後只能當一個守法百姓了呀。”
吳岩笑著走過來,抽走了蘇長陽的銀槍,一邊耍一邊說道:“武狀元槍使蘇長陽,我想天下沒有人能打得過你的吧?”
“不,你錯了。”
蘇長陽笑道:“天下之大,你我沒什麽了不起的,說不定,此時此刻,天賦遠超你我的嬰兒已經呱呱墜地。”
“那你有碰到過比你強的人嗎?”
“有兩人。”
“嗯?那兩人是誰,讓我見識見識?”
“第一個,也就是蕭輝忠的師傅,天下第一劍豪,不過聽說他現在已經老得揮不動刀了。”
“嗯,這我不反駁,當時你也就因為武器長了一些,佔了優勢,所以才贏了蕭輝忠的吧,那他師傅比你強也不意外。那第二個人呢?”
“第二人,皇帝身旁的那位侍衛,是叫李道松吧。我和他短暫交手過一回,他拿著短刀與我較量尚不處下風,我可沒把握能勝過他。”
“啊,那家夥啊……”
吳岩歎了口氣,將銀槍插回蘇長陽懷中:“確實是一個各方面都很強的角色。可惜啊,他似乎已經了結了自己的心結,現在遊山玩水去了。”
“嘖,難怪來京城我都沒見到過他,真是可惜啊,還想和他好好較量個高低。”
“窮其道者,歸處亦同。”
劉蕭在一旁突然說了這麽一句話,兩人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蘇長陽半晌後才出聲問道:“什麽意思?”
“不知道,李道松說的,大概是後會有期的意思吧。”
“是這樣子麽……”
“喂,都搞定了,可以走了。”
劉啟恆他們已經處理好了現場,掩埋屍體、拆除附近的陷阱、收繳戰利品。
張志恆背著一大包東西走了過來,臉上樂開了花,就像過年了一樣。
“嘿嘿,這好東西可真不少呀。這些西戎風格的裝飾品,在京城可是買不到的呀,一定能賣個好價錢!”
“嘖,這種東西,不應該是人人有份的嗎?”
“喂,劉蕭你一個黃老爺的繼承者,就別和我搶這點蠅頭小利了吧!”
張志恆略有敵意地後退了一步,又朝著吳岩和蘇長陽警告道:“你們兩個吃皇糧的,總不至於和我搶吧?我最近很缺錢的!”
“不會和你搶的,你這個鐵公雞。”
吳岩舉起雙手,無奈地歎氣。
“說得對,我們走吧。”
蘇長陽站了起來,往劉啟恆的方向走去。
一行人走出森林,天已有些微微亮,劉蕭打了個哈欠,感覺有些困倦,轉頭看了一眼跟在他身後的士兵。
那些士兵個個昂頭挺胸,精神抖擻,雙眼中看不到一絲困意,宛如鐵人一般。
“嗚哇,真是可怕的一群士兵啊。”
“那是,畢竟是赫赫有名的鐵足軍嘛。”
“說起來,鐵足軍的故事到底是怎麽樣的?”
張志恆搭話道:“在茶館裡聽著總覺得有些誇大。”
“關於這個……”
蘇長陽轉頭看著劉啟恆:“還是讓劉將軍自己來講吧,我也對此有興趣。”
“既然如此,那我就講講吧。”
劉啟恆開口道:“兩百年前……”
兩百年前
“劉將軍,天已經亮了。”
“嗯,我知道了,退下吧。”
劉霆將軍坐於帳中,他一晚上沒睡,不僅是為了防止敵人的夜襲,也是因為興奮、恐懼、焦慮等各種情緒攪和在一起所導致的。
走出帳外,初生的太陽在他背後升起,他的軍隊已經在前方集結完畢,但這支軍隊並不是什麽精銳之師。
最開始,劉霆在東邊的幾個山村裡募集到了一支千人之軍,他們一路往西走,一路擊敗遇見的敵人,一路收編潰逃的軍士。
不過是一群種地的農民、潰軍與逃兵組成的雜牌軍罷了。
但現在,他們終於共同站在了這裡,站在了這一片平原上。而對面,就是他們的死敵,西戎。
西戎的部隊並不像他們那樣整齊劃一地肩並肩列隊在前,但這並不代表他們毫無戰鬥力。
劉霆這一路過來與他們交手了無數次,雖然對方的力量比不上南蠻,騎兵也遠不如北狄這種馬背上的民族。
但他們依舊是強大的戰士,骨製的彎刀比一般的刀劍更硬,身上的藤甲刀槍不入,他們甚至還飼養了不少狼虎狗豹,在野戰中對我們造成了極大的威嚇。
“弟兄們!”
劉霆騎著馬,走到軍隊前方,他的聲音在平原中回蕩:“今天!決定勝負的一日!前面,就是我們的京城,我們如喪家之犬一般,被他們趕出家園,他們在我們辛勤耕作的土地上燒殺擄掠,無惡不作!但今天,該讓他們付出代價了,讓他們知道,這裡不是他們的樂土!是他們的墳墓!所有踏上這片土地的敵人,都將付出他們最為慘重的代價!”
劉霆麾下的部隊高舉手中的武器,地動山搖般地怒吼聲回蕩在這片平原之中,就連西戎陣中最為凶悍的猛虎都在這怒吼聲中面露怯色。
西戎那邊響起了進攻的號角聲,上千頭四足動物從西戎陣中飛馳而出,這就是西戎的先鋒,一支由虎狼組成的森林大軍。
“神機營上前!開火!”
對方的攻擊套路正如劉霆所料,而他也早就準備好了對策,一支手持火銃的部隊走到了最前方,排成三列,使用三段擊迎敵,朝衝來的野獸開火。
裝填緩慢的火銃或許不能有效的射殺所有野獸,但如雷鳴一般地槍響聲,加上兩側士兵的呼喊助威以及扔出的火把,這些足以震懾衝來的野獸。
“果然,畜生終究只是畜生麽。”
劉霆看著倉皇而逃的虎狼大軍,雖然仍有幾隻英勇的虎狼衝了過來,但那已經造不成什麽威脅了。
西戎那邊發出了憤怒地吼聲,霎時間壯闊的號角聲響起。
那是總攻的號角,西戎的軍隊開始了行動,他們高呼著口號,手中握著骨製彎刀、長矛、藤皮盾,穿著藤甲從平原上衝了下來。
“不愧是善於奔跑的族群。”
劉霆看著衝來的西戎士兵,不由讚歎了一句,緊接著便下命道:“火箭準備!放!”
藤甲弱火,為了這一場大戰,劉霆可是下了血本,把自己所有的家產盡數變賣,換成了這一捆捆浸有火龍油的箭矢。
上千火箭從劉霆軍中飛出,落在西戎的頭上。
後者的士兵立刻舉盾進行防禦,雖然火箭對藤甲的效果不錯,但顯然對方的藤皮盾中混有泥土,不易燃燒;
也有一些火箭精準地命中了對方的藤甲,但對方也只需要立刻脫下便可,火箭的收效並不顯著。
“陷陣隊!”
“一往無前!”
目前為止,一切都在劉霆的計劃當中。
在他的命令下,左手持環首刀,右手持鉤鑲的陷陣隊從陣中衝出,這支部隊也是他的主力部隊,足有五千人,持刀頂盾向前突擊衝鋒,與敵人短兵相接。
與一般的刀盾陷陣隊不同,劉霆麾下的陷陣隊除了右手的鉤鑲外,背上還背著一個盾牌。
因為哪怕他們衝鋒在前,與敵人短兵相接,身後的火箭手依舊不會停下射箭,這盾牌是用來防禦背後襲來的弓箭的。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們是魚鉤上的魚餌,他們衝上來,逼迫西戎的士兵將注意力放在自己的身上,這樣,火箭就能對對方造成傷害了。
當然,並不是所有的弓箭手都是神射手,從背後射來的弓箭,不僅命中敵人,還有可能命中自己。
但盡管如此,他們仍舊衝鋒在前,不退一步。
西戎的士兵身上中了火箭,慌張地想脫下身上的藤甲,陷陣隊的士兵則是抓住這一時機,用鉤鑲上的鉤子將敵人勾倒在地,一刀剁下了敵人的頭顱。
這場大戰從早上一直持續至下午,血腥味充斥著整個平原,鮮血染紅了整片大地,每一棵青草都換上了血紅色的新衣裳,已不是一句“屍山血河”所能描述得了的。
劉霆望著眼前的這場大戰,看上去似乎雙方仍舊是不相上下,但他敏銳地戰爭嗅覺告訴他,對面已經瀕臨崩潰了。
“派出騎兵,左右夾擊!”
馬蹄揚起,在平原南北等候多時的騎兵於此時殺出,他們身穿重甲,手持馬槊,胯下戰馬皆披著厚重的馬鎧,向西戎發起了最後的衝擊。
望見騎兵殺出,西戎的長矛兵連忙趕來拒馬迎敵,但這點長矛在劉霆的具裝騎兵面前,與玩具無異。
南北兩側騎兵直接殺入陣中,死於馬蹄下的敵人不計其數,西戎的陣勢瞬間崩潰,士兵哭喊著,撒腿便往後逃跑,西戎那傲人的腿上功夫,如今卻淪為了逃跑的優勢。
西戎的殘軍敗將往西還未跑出多遠,剛停下喘口氣,又被劉霆的騎兵追上,丟下了幾百具屍體後便灰溜溜地逃回了京城中。
“窮寇莫追。”
劉霆遠遠地看著京城,西戎的士兵站在城頭上,顯然對方加強了東城牆的防守:“哼,正如我所想的那樣。”
等到了第二日,從南北趕來響應京城攻堅戰的蕭將軍與張開達將軍發動了對京城的猛烈進攻,兩人率軍夾擊,打了西戎一個措手不及,西戎連忙從東城門抽調兵力應對。
而就在這時,東邊的劉霆將軍率軍發動了進攻,在三位將軍的夾擊之下,西戎從西門灰溜溜地逃出了京城。
……
“等等。”
張志恆打斷了劉啟恆的話語,“為何不四面夾擊呢?”
“圍師必闕。”
蘇長陽替劉啟恆答道:“如果將敵人徹底圍死,那麽對方見逃生無望,就會拚死一搏。應該先把敵人放出來,給他們生的希望,然後再一路追打,這樣就能以最小的傷亡,換取最大的戰果。”
“蘇將軍說得沒錯。”
“還有一個問題。”
這次輪到劉蕭發問:“就這麽看來,鐵足軍的裝備重量,怎麽樣都要比西戎的重吧?而且西戎還如此善於奔跑,你祖先是怎麽追上去的?”
“這個我知道。”
張志恆搶先說道:“按說書人口中所述,鐵足軍人人都是天神下凡,力大無窮,日行千裡,跑起來如狂風呼嘯一般……”
“停停停,怎麽越說越離譜了呀。”
劉啟恆連忙打斷張志恆,歎氣道:“好吧,我算是知道那些說書人說得是如何天花亂墜的了。”
“那事實又是如何呢?”
“也沒什麽神奇的,就是抄近路罷了。劉霆將軍當時派出了數百的輕騎兵作為斥候,實時掌握著西戎的位置,抄近路襲擊對方,如趕鴨子一般將他們趕到遠路上,然後自己抄近路到前方設伏。說白了,也就是欺負西戎人生地不熟,不知道路罷了。”
“原來如此,真是長見識了呢。”
“最後,劉霆將軍將西戎徹底趕出了關外,原本十萬西戎大軍,最後只有幾百人逃回了關外的瘴毒之森中。”
“那為何不乘勝追擊,殺出關外,一舉剿滅西戎呢?”
“哈,森林可是他們的主場,想在那打贏他們,不可能。”
劉啟恆笑道:“你是不知道瘴毒之森的厲害喲, 小夥子。瘴毒之森又被稱之為活著的森林,裡面瘴氣彌漫,淹死人的沼澤隨處可見,毒蟲蚊蠅不計其數,更可怕的是,這些都是會移動的,今天在這,明天就不知道哪去了。除了西戎,沒有人能在裡面活過三天。”
“這麽可怕的麽。”
“就是如此,所以,我們只能鎮守在邊關之上。不過,自二百年前的那場大戰之後,西戎顯然安分了不少,雖然他們依舊對我們抱有敵意就是了。”
……
聊著聊著,一行人已經回到了京城。
進了城門,劉蕭與張志恆向其他人告辭,劉蕭往黃府方向走去,他要回去向黃山鋤說明情況;
而張志恆則獨自離去,也許去茶館了,也許去客棧休息了吧;
最後,劉啟恆等人則是要進宮面前皇上,向郭啟郢匯報情況。